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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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冬盯著臺階一步一頓的往上走,這小區挨著高校,比鄰商業街,放眼望去也算糧城的黃金窩了,但他和韓驟當初買房的時候這裏還尚未開發,說白了就跟現在不少市郊的大學城一樣,沒被炒得那麽火熱。

不過韓家兄弟都是理財廢,當初買在這也沒惦記升值,主要是圖的韓驟上下學方便,但要說起考到這裏,包括想來糧城的真正原因,那還得從他十八歲那年說起。

十八歲的時候有個人對他說,將來一定會來糧城生活,就在藝術路十六號那邊工作,所以從那天開始,糧城、藝術路就成了他的執念,成了做夢都想來生活的地方。

那時候他就覺得,即便是不能在一起,但只要生活在一座城市裏,做個鄰居偶爾見上一面也該滿足了。

“真能滿足嗎?”有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那人雖然平聲靜氣的,但給人感覺卻像在壓抑什麽,仿佛下一秒就會嘶吼爆發。

韓冬回頭,見身後是個小姑娘,那姑娘紮了兩條低低的馬尾,穿了身軍綠色的棉襖棉褲。他眼睛裏掃過一絲驚喜,轉過身說:“小玉?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小玉沒直言回他,而是往臺階上走了幾步,行至與他差了兩三級的地方停了下來,走廊裏的感應燈挺亮,燈光在她睫毛下拉出長長的陰影,使這素來陰晴不定的丫頭看著心事頗多,她說:“我來走親戚,借你家住一宿,你看行嗎?”

“當然行了!”韓冬本來很高興,但心中轉而又被重重往事填塞了,他皺了下眉頭暗暗嘆氣,過了會兒說:“對了,你剛說什麽?”

小玉在他無名指的戒指上掃了一下,“我說,你剛去見了想見的人,心裏滿足嗎?”

“你,你看見了?我只是沒忍住去見了他一面。”韓冬感覺小玉的視線像針似的在他手指劃過,他表情尷尬的把手背到身後,拇指在那白金環兒上摸了摸,想褪下最終還是沒舍得,只好用袖子掩著將手揣進衣服口袋裏了。

“你怎麽總能知道我心裏想什麽?” 他略略的垂下眼繼續往上走,啞笑著說:“滿足,不滿足能怎麽辦呢?”

“沒有人能限制你的自由,你想見他誰也攔不了。”小玉跟在他身後,始終保持著三個臺階的距離。

韓冬一只腳踩在上面的臺階,緩緩地才撐著身子走上去,“即便我能隨時見他,可他願意見我嗎?他又不喜歡我這樣的,我其實根本不該存在於世上。”

“什麽該不該!”小玉噠噠地快上兩階,擠著韓冬跑上去,居高臨下的,赤著眼,用委屈到發抖的聲音說:“人人都喜歡陽光入世的性格,可人不是紙片做的,誰沒有過去啊,誰沒有消極卑懦的一面?難道兩個人談戀愛結婚,就只能玩命展現對方喜歡的,否則就該死嗎!要真說缺點,韓驟就不涼薄利己嗎……”

“說什麽呢!”韓冬兩手半虛的握了握,擡著頭雙眸半含地說:“我本來也不願與人長久相處,不管誰在一塊磨合總是累心的,喜歡是一碼,生活又是另外一碼,我與韓驟相處已經很勞心了,實在無意與他爭搶。至於韓驟,他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將一腔熱血和近乎全部的真情都托付給了今墅安而已……”

他停下步子,眼睛眨啊眨的有些濕潤了,“你跟我們一起走過那樣艱難的道路,你不能這麽說他,何況他從來沒有對不起誰。”

他腳步停在原處,感應燈滅得很快,不大會兒樓道裏就徹底黑了,更深露重,走廊上四方的小窗口飄來螢弱月光,那光亮柔柔的,像一條黃白色的綿線,在他最軟最癢的心尖打了個結。

他望著窗口淡淡地說:“他喜歡熱鬧,我喜歡靜夜,我得孤獨著才能聽到雪落,你別看雪花很輕,但也是有重量的,他們成片的落下也算另一種喧嘩,我必須要聽到這些喧嘩才能畫出畫來。你看窗外的月亮多美,只要有它遙遙的掛在天上,我擡頭能看見也就知足了。”

韓冬吸了下鼻子,喝過酒的腦袋昏沈沈的,聲音也飄飄淡淡的:“我就像個被馴服太久的奴隸,即便來到文名之地也依舊卸不掉心裏的枷鎖,我躲在韓驟的背上,他背著我面朝陽光一往無前,我羨慕他的笑聲與肆意,卻也只能繼續在自己的世界沈寂。有些東西不是你看開了就能擺脫的,這就叫命。”

小玉怒其不爭的看著他,手在樓梯扶手上攥得咯咯作響,她雖然是所有人格的記憶掌控者,可她連自己的脾氣都控制不好。

作為承受型人格,她記得主人格的生與死,經歷了他從無法瞑目到分裂覆生的全過程,這幾十年中她見到了太多的人性之惡,那些無可逃遁的過往,就像萬重高山壓在她身上。

短暫的憤怒會讓人充滿動力,但長久的壓抑若每次都得不到抒解,漸漸的人就會被無奈浸透,繼而變得徹底無力。

小玉的眼睛慢慢虛軟下來,她知道韓冬說的對,人就像女媧手裏的泥巴,從一塊沒有知覺的黃土化身成形,需要漫長而精細的過程,到最後,絕大部分的泥人都會變成女媧想要的樣子,即便泥人往後見到了神仙,羨慕神仙之美,也很難徹底擺脫泥塵,自我捏出翅膀。

她空嘆一聲,像沒有靈魂的紙人般轉過身去,一步一重的上樓了。

回到家後,韓冬與小玉交代了幾句就先去睡覺了,他酒勁兒沒散,雖然吹過冷風,腦袋也還是昏得要命。

小玉看著他搖晃的背影,呆呆的站在一樓客廳裏,這房子面積不算小,當初買這麽大的主要就是考慮人多,但這種熱鬧只對其他人格有效,於小玉而言,這裏從來都只有她自己,她雖然能看見“家人”,卻知道那不過都是自己的癡妄,自言自語罷了。

一聲短促而清脆的聲音自韓驟屋裏傳來,小玉指節在門上扣了兩下,得準後推門而入。

屋裏沒點燈,打火機的羸弱火光一閃而逝,煙頭上的紅色小點隨呼吸由強變弱。韓驟沒型每款的坐在飄窗上,短“呼”口氣,草草的吐出薄煙。

“小玉?”韓驟聲音沒有驚喜,只有無盡的委頓與迷茫。

“嗯。”小玉應了聲,也沒點燈,赤著腳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床上。

韓驟看著窗外抽煙,沒有半分興趣的問她:“怎麽來的?”

小玉沒吭聲,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她正在對人格釋放記憶,要不了幾天,韓驟就會想起此生經歷過的全部因果波折,現在再騙他已經沒有半點意義了。

她也看著窗外,眼睛陷進混沌的夜空中,漫無目的的說:“我這幾天總是想起過去,我記得你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抽煙,當時你被嗆得特別嚴重,眼淚七葷八素的往下掉。”

韓驟楞了下,心中仿佛被重錘所擊,他定定的看著煙頭在玻璃上倒影出的紅點,仿佛在那微弱的火光中見到了一個背影。他沈下胳膊,將手搭在膝蓋上,聲音飄飄忽忽的,聽起來有點害怕似的:“我還以為我這輩子沒喜歡過今墅安以外的人呢,沒想到我不僅結過婚,就連孩子也生過……”

小玉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要否認他的記憶,最終卻因為不知從何開口而無奈嘆氣。

“我感覺自己忘了什麽特別重要的事。”大約半支煙後,韓驟看著窗外說。

他這個人喜歡向前看,不管是對今墅安那漫長黑暗的歷史,還是對自己半夢半醒的過去,他都不是很想要追究。於他而言,兩個人從前經歷過什麽,是直是彎,愛過多少人,恨過多少人,這些如果都已完結,就沒必要費神去糾結。

可是今天酒局散場後,他坐在今墅安副駕上,卻突然沒來由的生了一陣心悸,繼而便睡著了。他不記得怎麽到的家,他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又長又可笑的夢,準確來說是想起了年輕時的一些事。

那夢又是第三視角,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牽著一個姑娘,姑娘很高很漂亮,笑起來甜甜的,嘴角兩邊印著一雙小梨渦,那是他去當兵時,在部隊結識的軍醫小護士。

“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一點都想不起我跟那姑娘相識、相處的經過了,一點兒細節都沒有。”韓驟自譏的笑起來,煙叼在嘴裏連續猛吸著。

他那時候其實還不到十八,但也是正經血氣方剛的年齡,加上能說會道,沒過多久就把人給睡了,再之後,那姑娘就捂著臉來找他,說是懷孕了。

這事兒一出他當時就慌了,那年代對女性的貞*操還是很看重的,倆人又都沒到正經結婚年紀,部隊裏漸漸就開始有了傳言,說小姑娘成天在男人堆裏亂搞,不守婦道。

為這事,他跟人打了好多架,再後來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他就被部隊給開除了,兩個人夾著鋪蓋卷坐火車回老家時,他才剛剛過完十八歲生日。

“你說,”韓驟輕哂,“你說我會不會是把人辜負了,沒擔當才選擇性失憶的?”他把煙按在旁邊的煙缸裏,淺淺的玻璃小盞已經紮滿煙頭,隨後,他又從煙盒子裏倒了一根,點上了繼續抽,“我現在都不敢閉眼睛,就怕又想起什麽來,真的,我他媽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多不是東西!”

“韓驟……”小玉氣若游絲的叫了他一聲。

“你記得吧?”韓驟聲音很幹,他揚了下拿煙的手,腦袋靠在墻上看她,“我娶媳婦的時候你應該在吧,後來我們怎麽樣了?我孩子生了沒有?她們哪去了……”他話道中落忽然哽住。

韓驟舔了舔嘴唇,方才獨處時那種洶湧無力的壓迫感,再度席卷上來,事情如果真是那樣,從此以後他跟今墅安算是完了吧!

“沒有!沒有!你不要亂想!”小玉抓著旁邊的被單,要不是害怕他一下承受不了,崩潰了,她真想把所有記憶一股腦還給他,她借著微弱的煙火光亮看著韓驟,斬釘截鐵的說:“這事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但我保證,你絕對沒有辜負過任何人!”

“看來你還真是知道。”韓驟不依不饒,心裏朦朦的有點光,卻不敢報太大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這章有點卡,推翻重寫了好幾遍,我這個代碼混亂的人工智能腦袋,真不適合搞邏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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