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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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燒烤業主要盛行在夏天,從下午六七點開始燒烤街就會陸續上客,拿畫室跟前那條夜市來說,每到天蒙蒙黑的時候,各家小店外就會擺上幾張露天烤桌,□□點客人都坐滿後,放眼望去,整條街上百米的燒烤棚彼此相連,排排高懸的大紅燈籠看著甚是壯觀。

棚子下喝酒吹牛的食客擠擠挨挨,不時躥著屁|股下的塑料凳,讓販賣油炸螞蚱和玫瑰花的販子穿行其間,如果趕上天氣晴朗,也常能見到流浪歌手背著吉他唱歌助興。

韓驟回憶著盛夏的熱鬧,嘴角不知不覺就翹了起來,想著那些與今墅安燒烤擼串的晚上,胃裏咕嚕嚕吵著神往。轉眼間他們已經共同走過一春一夏了,挺好。

今墅安擡頭看了眼鐘,差十分鐘十二點,這個時間燒烤攤還正營業,不過這個季節外面的桌是沒有的,基本都在室內了。

他問韓驟:“你喜歡的那種韓式炸雞,這個時間應該不好找了,但燒烤估計都沒關,你想買回來吃還是在店裏吃?”

“就吃燒烤吧,買回來吃。”韓驟眼睛亮了亮,困意全無的齜牙道:“把陽臺風幕和空調都打開,假裝在夏天。”

今墅安瞅他跟搖尾巴狗似的神采奕奕,伸手在他下顎撓了下,“饞貓。”

韓驟在燒烤店定好餐,等店老板烤好之後會主動給安排跑腿外賣。電話打完,韓驟穿了衣服去雜貨室找電烤爐,路過陽臺時隱約見到外面有小紅點一亮一熄。

他悄悄走過去,敲了兩下玻璃門,對沙發上渾然不覺的人叫了聲:“幹嘛吶!”

陸冶嚇了一跳,手一哆嗦險些把煙頭弄掉。他來這之後一直睡不著,又因為覺得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便想趁黑來陽臺看看,感受這種坐在家中也能臨江而望的感覺,假設著這一切都屬於自己。

韓驟點開燈,見這人裹著棉服縮縮著坐在那,掌心裏端著疊了幾層的衛生紙,紙上散落著一些宴會。

“哥!”陸冶忙把煙頭擰滅在衛生紙上,包成團塞兜裏,站起來用手抹背抹了把凍得通紅的鼻頭,“你怎麽還沒睡?”

韓驟走到陽臺,按開風幕和空調,陽臺上的風頓時被隔絕在外,暖風漸漸從風口散出,他去沙發旁把加熱墊點著,一邊說:“我定燒烤了,一快吃點。”

“這個點兒定燒烤啊?”陸冶看他這一系列動作,看這寒冷黑暗的陽臺,轉眼變得寬敞奢華,溫暖如春,心裏那點膨脹的夢頓時碎如泡沫。

“嗯,我餓了。”韓驟聽見客廳裏有動靜,偏頭在玻璃門後見今墅安出來了,便在推門進屋時招呼陸冶:“進屋待會兒,一會溫度上來再出來,別弄感冒了。”

陸冶木木的點了下頭,朝方才坐著的地方看了眼,跟韓驟進屋了。

韓驟讓今墅安去找爐子,自己則給燒烤店打電話加了點東西,因為知道陸冶肯定扭捏不點菜,所以就全權做主了。

夜已經深了,為生活奔波的人卻沒有停下腳步,夜間跑腿的把外賣送來時將近一點鐘,韓驟點的東西不少,貼著塑料袋放的食物都有點涼了,三人坐在陽臺沙發上,把烤串放在電烤爐上邊熱邊吃。

大塊的羊肉串在爐子上滋滋滴著油,肥瘦相間嫩而不膻,韓驟把一根吃凈的簽子放托盤裏,嚼著肉起開啤酒罐,冰鎮啤酒刷啦啦冒著寒氣兒,猛地往嗓子裏倒一大口,刺激得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陸冶拿著啤酒罐在他罐子上碰了碰,又隔空對正抽煙的今墅安舉了下杯,說:“今天……算了不說了……就感謝!感謝吧!”

“謝個屁!”韓驟把今墅安眼前的煙盒拿過來,給陸冶倒了根,又用牙給自己叼了一根點著,神仙似的深吸一口,吐著白煙說:“一天天別凈整那些沒用的!我要沒地方住,上你家蹭兩宿,我還得對你感恩戴德怎麽著!”

“沒有……”陸冶舔著嘴唇幹笑下,他在煙缸裏彈了彈,歪著頭看遠方靜靜的江水,眼睛有點發紅。

那晚他們吃到淩晨四點,三個人喝了兩打啤酒,酒喝到位後話匣子自然而然就開了,今墅安和韓驟都是能喝的人,獨陸冶不大剩酒力,喝到最後幾乎又是哭著倒苦水,也感謝韓驟這些年對他的照顧。

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青煙自江面飄起,陽臺邊的風墻呼呼吹著,如果不是遠處一片蕭颯景象,這溫暖的小庭院倒真像某個仲夏的清晨。

燒烤臺上一片狼藉,今墅安起來把保暖設備都關掉,小院裏飄蕩的油膩熏香頓時被風刮去大半。韓驟把東倒西歪的陸冶抗到客房,回屋之後直接鉆進了浴室。

今墅安已經先一步在淋浴了,韓驟倚在門口看他洗澡,用一種酒後專有的輕浮目色,一寸寸在他身上爬。

雖說彼此的身體已經很熟悉了,但今墅安被他這麽打量著,還是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他感覺身上自內而外的冒了火,略微不自然的說:“不洗嗎?”

韓驟款著胳膊佞笑:“我琢磨著怎麽洗。”

“家裏有人,別鬧!”今墅安受不了他這麽勾搭,匆匆抹了把臉關掉花灑。

“往哪走!”韓驟堵在門口不讓人出去,他單手扯掉了上衣,兜著今墅安的脖子親了上去……

浴室水聲嘩嘩,水簾下是一雙交纏癡影,今墅安把韓驟抱到洗手臺上,看著他迷離的眼睛說:“你輕點哼唧。”

韓驟在他嘴唇上舔了下,摟著他的腰將人往身前靠,急切道:“快進來。”

…………

韓驟喝酒從不誤事,短暫的睡過一覺後就滿血覆活,早上今墅安起來的時候他就哽嘰著醒了。

倆人如往常一般收拾好吃了早餐,給宿醉未醒的陸冶留了個孫嫂在家照看,就攜手去上班了。

他們駕車來到寫字樓停車場時,正好看見今墅安助理從旁邊一輛車上下來,助理掛著倆老大的熊貓眼,看起來昨夜是沒怎麽睡覺。他朝韓驟微笑點頭,拎著文件夾徑自走去電梯前等老板。

“中午見。”今墅安在韓驟唇上吻了下,拍拍他的背就去電梯那邊了。

電梯裏,助理把資料夾交給今墅安,今墅安展開翻了兩頁,裏面都是關於那枚雙星藍寶石的記載。它雖然丟了,但今墅安卻沒死心,想找找看是不是落到了什麽人手中,如果可以,他想將它買回來。

“根據搜索,最近幾十年內並沒有關於它的交易記錄,也沒有任何的上拍資訊。”助理幫今墅安把資料夾翻到某一頁,“雖然不知道是否對您有幫助,但我查到了它具體的遺失地點和時間。”

電梯上升的很快,門“叮”地開了,今墅安卻站在原處沒有動彈,他盯著白紙上赫然的一行字,心臟瘋狂跳動起來,那枚雙星藍寶石,居然是在金老爺子去精神病院接他時弄丟的!

“因為在此之前,它被以原貌做成了胸針,所以我想金老先生當時應該把它別在了衣服上,出門時無意掉落的。”由於沒人記載過金照祥“覆生”那段,所以助理對當時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他只是習慣性的喜歡把工作做到完美,因此熬夜多查了點資料。

今墅安繃著唇,整個上午他都因為這件事而心神不寧,工作一會就要拿過那張藍寶石還原照瞅兩眼。

交易市場上沒有這塊石頭的消息,這意味著如果想找它,最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回到1950年,去遺失現場,順著丟失的起點一路捋下去。

今墅安曾在父親去世後穿回過去與他小酌,也曾回到少年時,以過路人的身份遠遠看著家人們以解相思,卻獨獨沒回過那座陰森的病院,即便是在他瘋狂尋找費因斯的那十幾年中,也沒回去過。

可是他還是想要那枚寶石,韓驟的種種不安,小玉的極度失落,這些都讓他覺得自己必須付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可是哪怕時過經年,那些作惡的人都已經死透了,那種巨大的恐懼與憤怒也依然沒能從他心底消散,他只要一想到當晚發生的事,徹骨的灼痛就會瞬間席卷全身。

十點多的時候,助理送了一個紙袋過來,今墅安看著裏面褪色破舊的老西裝,腦袋裏就像是被打亂的線團,矛盾重重。

這是一套生產於1950年的西裝,因為物品與意識一樣,只能存在於其客觀存在的時空裏,所以今墅安為了穿回去時不至於光著身子,特地讓助理找了這麽身衣服。

鏡子裏的他英挺俊朗,即便身上的西裝很破舊了,也依然沒有影響他的風貌。他與鏡子裏的自己對視了一會兒,然後閉上雙目,等再睜開時,眼前便是一座典型的英式宅院。

他拍拍身上嶄新的西裝,仰頭望天,見金輪高掛夜凈如洗。這個時間金樹應該還沒有死,這多半是那幫畜生點火前的一段時間。

一陣陰風刮來,今墅安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臭氣,隨之聽到了院中的陰邪笑聲。今墅安腳下半退靠在一根石柱後,胃中是翻江倒海的惡心,他攥著拳頭,周身的煞氣像火一般隱隱發紅。

他腦袋嗡嗡作響,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理智告訴自己在外等著,等他父親出現,找到那顆寶石就行了。

但就在此時,他見到不遠處走來個人影,不知是不是神志不清的緣故,今墅安感覺那人是半影半虛的,幾乎是個隱藏在黑霧下的半透明體。

那黑影看了眼門牌,朝門縫裏瞅了兩眼,還時不時的朝著某個方向眺望。他就這麽惶惶了一會兒後,終於像耐不住等待似的,徑直穿進了墻中。

今墅安揉揉眼,確定自己沒有眼花,那人確實是穿墻而入了,可他明明不記得事發當場有什麽外人。

由於心下懷疑,今墅安只好忍著覆雜的情緒,悄悄跟著那道影子從墻上翻了進去。

幽暗的走廊中,今墅安躲在拐角處窺看前方。

黑影人站在一扇門前,門後是一方小院,院子裏正在進行一場祭祀,他仿佛是恐懼聽到那些動靜,捂著耳朵蹲在門口等待,身上好像還影影虛虛的打著哆嗦。

不多時,從外面來了個金發碧眼的護士,這護士今墅安認得,她就是叫走費因斯的那個人,她折磨過她,也算間接留了他一條命。

與此同時,黑影人也見到了女護士,不知為何,他像控制不住情緒似的,一瞬間勃然大怒,他站起來直直沖向前方,就在護士即將靠近院門時,風一般的與她擦肩而過。

今墅安猛然瞪大眼睛,他看見那護士停在原地,一秒後,脖子上洇出了一圈紅印,一滴血順著血圈滴落下來,隨即無數血珠沿著紅印朝下蔓延,就像給她鮮紅的嘴唇添了一條配套的流蘇頸環,詭異又美麗。

護士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擡手摸了下脖子,而後那顆還未來得及換上驚恐表情的腦袋,就隨著低頭看手的動作滾落下來。

黑影人僵僵的站在原地,看著那顆頭顱的眼中閃現茫然,他擡頭環顧四下,看看盡頭的大門,又看看身後那扇通向“刑場”的門,突然像意識到什麽似的,兩腿一軟,驚恐的向後退去。

黑影人身子一直退到墻邊,他貼著墻皮滑坐下來,手捂著胸口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大概是沈寂了十多分鐘,他才緩緩站起身來,拎著那護士的腦袋,將這具兩半的屍體拖進了拐角。

今墅安死死盯著遠處的拐角,一分鐘後,他再度聽見高跟鞋聲,那個已死的金發護士,周身完好的從暗影中出來,今墅安知道,這必然是那黑影所化。他見黑影護士走到院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眨眼間就將費因斯給帶了出來。

今墅安看著自己尋尋覓覓,最想殺死的費因斯倉惶逃跑,指甲摳進手心,腳下卻一動不動。比起費因斯的狗命,今墅安現在更珍視自己的命,反正這狗東西後面被他的人追得摔壞了左腿,餘下性命也不過就是在東躲西藏中茍延殘喘,而他就算為了韓驟,也不可能想不開與這人同歸於盡。

反倒是那黑影護士,他送走費因斯後又自己折了回來,在病院中找了一身男裝,還不待換衣就直接虛脫似的撲跪到地上,臉埋在兩臂之間放聲而泣。

他哭了一會兒,艱難的撐著身子站起來,虛弱無力的抹了把眼淚,拎著衣服走出宅院,出門後便鉚足馬力朝前狂奔。

今墅安心中一驚,不敢多想也立馬跟著朝前跑。

兩側的風景飛快變化著,越往前今墅安心裏的那種忐忑就越明顯,果不其然,那黑影人最終停在了金家宅院前。

黑影人帶著衣服翻進金家院裏,不大會兒就將院中惹得躁亂起來。所有的等都點著了,今墅安趴在墻頭朝下看,見到院中的黑影人已經換上了衣服,他在跟金老爺子說話,而金老爺子胸前戴的正是那枚雙星藍寶石胸針。

黑影人說出了金樹的下落,金老爺子自然不敢耽擱,立即召集家丁趕往營救。

到此,今墅安總算明白,為什麽他父親找了他那麽久都沒找到,偏偏就在他要被燒死的晚上找到了。他也終於知道,為什麽那護士對費因斯說金老爺子已經往病院去了,而金老爺子卻直到半夜才出現。原來他從前知道的一切,全都是真真假假,本末倒置的。

今墅安嘆了口氣,此時他父親已經組織好人手,他便從墻上下來,跟著黑影人和這支小隊伍返回病院。

一行人到了那裏時,金樹已經死而覆生,宅院中傳來濃重的血腥氣,金老爺子被嗆得猛咳兩下,指揮著下人去砸門鎖。

黑影人上前,很敬重的在老爺子背上順了兩下,老爺子息了咳,抓著黑影人的手,眼中有淚卻不知該說什麽。

今墅安看見他父親將身前的胸針摘下來,鄭重的放到黑影人的手中,不斷的對他說著感謝。

這之後的事今墅安就知道了,他記得自己在院中進行了一場屠殺,正要去追趕費因斯時,卻聽見門口有吵嚷聲。因為之前在護士那裏,得知父親已經找到了這裏,所以他理所當然以為是父親來接他了。

他在地上撿了件黑袍子披上,赤足走到正門前,當時有兩個家丁在砸鎖,他父親和旁人說話的聲音透過鐵門清晰的傳進來。他聽著那些聲音,心口的殺念抑制不住地往上沖。

今墅安回憶到這裏,心口猛地鈍痛。

他記得那時的他還沒有學會壓抑憤怒,滿心滿腹都只想要殺戮,他已經殺紅了眼,與那些發狂的猛獸並無分別。

殺人這個沖動,直到門鎖被砸壞之前一直都很深刻,但當大門被打開的剎那,一陣風撲過來,他卻霎時平息了心頭的怒火。

那是一種混合了草木與水汽的清香,它迎面撫來,像散發著蓬勃生機的森林。那一瞬間,他的心無比安寧,所有的仇恨都消散腦後,就像堵在眼前的墻轟然倒塌一般,他豁然開朗。

今墅安遠遠的看著前方,見黑影人與過去的自己照面,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見到黑影人對金樹笑了下,在辭別轉身的瞬間,露出了韓驟的臉。而這匆匆一瞥,卻沒能在金樹心裏留下半點印象。

怪不得小玉說他們曾經見過,今墅安苦笑,原來他能活到現在,全都是因為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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