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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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夏末秋來,雖然十幾天以後才是吃螃蟹的好時候,但眼下的蟹子也不算小了。海鮮市場的販子們見著韓驟紛紛打招呼,這人做菜不咋樣,挑菜的水準倒是很不錯,從前跟韓冬一塊住的時候,就專門負責往家買菜。

他駕輕就熟的領著今墅安走到緊裏頭倒數第二家,秤了兩籠大閘蟹,韓驟說許廣茂這人對女人不專一,對螃蟹倒是情有獨鐘,無論河裏游的、湖裏滾的、海裏扒拉的,只要是八條腿的就來者不拒。

他們跟許廣茂在H市就約好了,說等忙完韓冬畫展一系列事,就找時間聚頓飯。許廣茂家住南城的一片別墅區裏,那地兒跟之前去過的破爛市場在一個方向,今墅安坐在副駕上,看窗外的建築漸漸變得高矮參差,不由心生感懷。

時代朝前走著,鄰裏間的人情味卻一點點淡了。

從前一片瓦下十幾戶、幾十戶人家彼此相知相熟,誰家生個孩子死個人,四鄰皆驚,如今別說生兒死老,即便走到對面,彼此也只能幹嘎巴眼兒,誰也不認得誰。

但人行世間如蛇過草,只要是五感世界接觸過的,不管是視、聽、嗅、味、觸哪種,都必定會留下線索,即便只是聽而未聞、視而不見,也會如銀針入海,被深深藏在一片名叫“潛意識”的海洋中,平時想不起也忘不掉,卻能在無形中蹦出來左右人生。

宋醫生說,大腦一般不會憑空造物,所以夢與偽造的記憶一樣,都是基於現實的二次創作,而潛意識,則是創作選取題材的現實庫。

今年三月份的時候,韓驟家的暖氣壞了,當時有很多業主圍在小區門口討說法,韓驟下車去了解情況,跟一個大哥攀談了很久。當時天還挺涼,今墅安坐在車上看熱鬧,見韓驟身後不遠處,有一胖一瘦兩個大媽在聊自家小孩。

而那兩個小孩,一個叫宋玉閔、一個叫侯明月。

兩個名字就這樣,穿過人群飄入韓驟耳畔,存在他的潛意識裏被人格共享,被加工成了“韓媽媽”的同事和韓驟的“記憶”。

那天韓驟說他“父母”跟二婚新人約好了,組團去夕陽紅旅游,所以暫時沒空見他倆。

其實從見到韓冬開始,今墅安就多少心裏有數了,等宋醫生說韓驟還有其他保護型人格時,就真的完全確認了——韓驟的父母也必定是這人分裂出的人格。

對象處了這麽久,韓驟也常給今墅安講家裏的瑣事,那些環節基本都帶著韓冬,比方說韓冬在知道韓驟喜歡男人時,是如何拉婦聯阻止的,還有過年時一家四口是怎麽分工幹活、怎麽聊天的……這些全都能證明,韓冬與韓爸媽要麽全都存在,要麽全不存在。

現在“韓爸媽”人格編造理由,說暫時不能相見,那就說明韓驟其實還沒有準備好開誠布公。

今墅安對此沒意見,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無論多久他都可以等,可是他是真的不想承認韓驟的幸福家庭,僅僅存在與自我扮演的幻想中,更沒辦法想象這樣一個樂觀開朗的韓驟,僅僅是他覆雜人格的冰山一角。

這太慘,太殘忍了。

所以為了不誤判,今墅安有兩件事要做,首先,他查了韓驟的帳。

當“韓媽媽”說要去夕陽紅旅游時,韓驟為了表示孝順,當天中午就給她支付寶打了五萬塊錢。結果今墅安查到的所謂“母後”支付寶,其實是韓驟個人名頭下的一個子賬戶,所以這人每次給母後賺錢,都不過是自己給自己轉罷了。

雖然早有準備,但這事兒一經查證,今墅安還是鬧心了好一陣,可他不死心,還想再確實下韓爸爸。

而許廣茂作為韓冬經紀人,最初接觸到的,也是韓爸爸。

“我剛打電話,廣茂叔老婆也在家。”韓驟一手握著方向盤,接過今墅安遞過來的水,喝了兩口又遞回去,“一會兒你見著她記得叫梅姐。”

“嗯。”今墅安就著水瓶喝了口,擰上蓋子放扶手箱裏,猶豫下說:“為什麽叫姐?”

叔的老婆叫姐,這稱謂確實很奇怪啊。

韓驟看他一眼,挑了挑眉笑說:“你想問她是不是二婚吧?”

今墅安沒言語,心裏卻不是這麽想的。

韓驟說:“她是原配,平時主要打理家裏的畫廊,這些年在外面交際,讓人叫姐都叫習慣了,當然不愛聽別人叫她姨或者嬸子什麽的。”

“原來是面兒上人。”今墅安點頭,雖然不是心裏想的那個答案,但多少還是有點小意外,之前聽韓驟說許廣茂花心,還以為他老婆不是二婚就是個軟柿子,沒想到竟然會是個強人。

“當然是強人,梅姐是官二代,她在生意場上也是外號鐵娘子,這種人怎麽會是軟柿子。”韓驟把車拐進別墅小區,在一片綠化帶中緩慢行駛,“廣茂叔父母都是高知,他之前也在高中教書,下海後第一樁生意就是跟梅姐做的,他倆也算條件般配,志同道合了。”

倆人說話間就到了地方,梅姐非常熱情的招待他們進屋,韓驟把大閘蟹交阿姨拿去廚房蒸了,這家裏大兒大媳、二女兒和三女兒三女婿都在,許廣茂給今墅安一一介紹,七|八個人禮節性客套幾句就開始瞎扯,乍看上去其樂融融非常和諧。

許廣茂夫妻屬於場面人,席間一唱一和表演起恩愛來很默契,不過夫妻間感情如果有問題,就必然會把尷尬體現在方方面面。

一頓飯吃下來,梅姐關心最多的就是三女兒,不時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拉家常。這三女兒在香港念書,平時確實不大住家裏。不過有句話叫過猶不及,梅姐這麽會做人的,拋下長兒長女不關懷,偏心小女兒這麽明顯,放明眼人這一瞅就是有問題的。

而桌上這又恰恰都是人精,嘴上不說卻也心知肚明——這個小女兒不是梅姐親生,而是許廣茂在外面下的種,梅姐這是習慣性作秀呢。

韓驟跟許家孩子關系很不錯,平時跟許大也會碰面喝酒,所以飯後就一塊去花園閑坐了。

今墅安跟他們坐了一會兒,就找了個生意方面的借口去見許廣茂了。

他想知道關於韓驟父親和韓家過去的事,但許廣茂卻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

許廣茂泡茶的動作行雲流水,他用茶則將卷曲的小嫩芽倒在紫砂壺中,一邊說:“藝術品交易環境就像韓冬畫的雪,有三分之一在陽光裏,這是賣給喜歡作品本身的人,這份錢說實在不好賺,因為喜歡作品本身且買得起的不多。”

“中間那三分之一在樹梢、檐下,那是跟投機者、投資者做生意,買方也是賣方,賣方也是買方,大家會互相成就互相烘擡著賺錢,而藝術品本身跟大白菜沒區別,他們今天能吹藝術高雅,明天白菜暴利了他們也能為白菜站街。”

他給今墅安的碗裏斟滿清黃的茶水,今墅安食指中指在桌面輕點以致謝意,他以金照祥身份做過幾十年生意,對於許廣茂說的這些再了解不過了。

許廣茂端起茶碗一幹而盡:“還有三分之一埋在雪裏,雖然不能見光,卻是這個市場上最賺錢的渠道之一,只是跟他們打交道,得學會閉嘴閉眼。”

他長嘆口氣,“所以今總,我很早以前就學會‘不聞不問’了,韓家的事不是我不想說,我是真的不知道。”

今墅安盯著沈香爐裏飄悠而上的輕煙,忽而笑了,“許先生生意場上如魚得水,說話怎麽會這麽啰嗦?你如果真沒覺得韓家不尋常,直接說你沒發現有什麽問題不是更好?現在解釋這麽多反而讓我有點多心。”他端著茶碗在鼻下輕嗅:“看來你確實知道什麽,起碼是有所懷疑的。”

“沒有沒有。”許廣茂擺手,臉不紅心不跳的,“我這個人一向話多,這點小韓了解我,我們是忘年交!”

“嗤!”今墅安輕哂,放下茶碗,看著許廣茂的眼中半點溫潤也沒有,幽沈的眼色中帶著戲謔:“你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韓家有古怪,但由於你是個不喜歡多問的人,所以你對他們的秘密其實知之甚少。不過是人都有好奇心,你也一樣,你很想知道他們更多的秘密。所以方才我來向你詢問時,你覺得機會來了。”

“你先是以退為進,暗示我你知道韓家的秘密,引起我的好奇,所以當我戳破你時,你以為魚上鉤了,馬上又拋出了第二個套,想用‘忘年交’三個字來告訴我你很在意韓驟,之所以不能對我說他家的秘密,是怕我對他感情不真,怕我傷害他。”

“你想讓我在你面前表忠心,以為我在你這見到了救命稻草,就肯定會先把知道的情況和盤托出,用以交換誠意。”

今墅安看看兩旁,這棟別墅包括這間茶室,雖然裝潢文藝,但真可謂低調的豪奢,到處擺的掛的無一不是名家作品,而這份家業裏,起碼又三成是靠韓冬賺來的。

今墅安眼中升起幾分輕蔑,冷冷地說:“但如果我真把知道的情況全都告訴你,你還是什麽都不會跟我說,因為你很謹慎,怕我會壞了你們之間的關系,怕損失掉韓冬這個賺錢工具。”

許廣茂後背的汗衫濕了一片,他知道做建築師的人腦袋不會笨,所以才選擇那樣的迂回暗示,當今墅安咬第一個鉤的時候,他沾沾以為自己的判斷很準確。不過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今墅安竟能在這分秒之間,將他全部的套路都給猜出來!

他抹了把額間的細汗,繼而坐在蒲團上盤腿大笑起來,“今總說話可真是犀利啊!”

小茶壺裏已經沒有水了,許廣茂幹笑兩聲,搖搖頭將方才的泡茶步驟又重新來了一回。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釣魚的人,現下倒成了魚,讓別人給釣了!

事已至此,許廣茂自知智力不如人,再轉彎抹角只怕也是自取其辱。

他提著茶壺在茶具上沖著熱水,縹緲的水蒸氣迅速在茶盤上散開,他開始講述起從前,與韓驟打交道時的情景。

“我第一次遇見韓驟是在破爛市場。”許廣茂朝破爛市場的方向指了指,“就在這附近,不知道你去過沒有。”

他說當時一次意外情況,去了趟破爛市場,看見有人在那擺地攤賣畫。

“冬天啊特別冷,韓驟穿了個不知道哪撿的破大衣,就蹲在那擺攤。”許廣茂扁扁嘴,輕嘆口氣,“我記得當時有幅畫是蝦戲圖,哎呦,那個活靈活現,簡直要從玻璃板下跳出來了!”

許廣茂說感覺走狗屎運撿到寶了,在知道韓家是被一個畫行綁住之後,立馬使了個手段把人給撈出來了。

“當時畫行那邊壓著畫不賣也不給錢,韓家要吃不上飯了,又不能去找別的正規途徑賣畫,只好偷偷去破爛市場擺攤。但韓冬畫的又不是喜慶年畫,普通人,尤其逛破爛市場的,誰認那個啊?所以就賣不出去!”

“後來就好了,到了我這邊就正常走分成,我也不坑他,我做生意講究共贏,這樣才能長遠。”說起二十年前,許廣茂的眼睛充滿了朝氣,那是“雪聖”在他手中發跡的時代,也是他揮斥方遒的青壯年華。

他胳膊在半空揚了下,笑說:“而且韓冬的畫是大作,沒必要跟那些三流作品走一樣的炒作路子,大作有大作的起價法子。事實證明我眼光很準的,你之前說我家底三分之一都是他賺的,其實不是,起碼有一半還多。”

許廣茂說得激昂,今墅安的心裏卻發堵,他手指沿著杯口滑了一下,問他:“我插句話,你見過韓驟的父親嗎?”

“老韓啊……”許廣茂身子明顯沈了下來,他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副掛畫,眉心漸漸擰在一塊。他把一杯半涼的茶送入口中,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韓驟其他家人。”

今墅安在許廣茂茶室呆了快一個小時,出來時候天都黑了。

韓驟正在游戲室跟許家孩子打臺球,看見今墅安過來特地秀了把球技,結果沒進洞。

“嘖!看見你緊張了!”韓驟拿著球桿,朝今墅安揚了揚,“聊什麽這麽久?來一把?”

“聊生意上的事。”今墅安走到球桌旁,沖他搖頭,“我不會玩這個。”

“回家買個桌,我教你!”韓驟在他後背上拍了一把,“我可厲害了,剛你沒看見!”

“好。”今墅安看著他笑得洞無城府,想起許廣茂臨了說希望他能跟韓驟走得長,因為如果真的鬧起來,韓驟根本玩不過他。

今墅安在韓驟頭頂上摸了下,心裏酸酸軟軟的。且不說韓驟根本不像看著那麽沒心肺,只說他等了半世紀才等到的寶貝,保護都來不及,又怎麽可能去害他算計他呢?這輩子都不可能!

……

當晚回去本來今墅安要開車,不過韓驟沒答應,他說難得翹班了必須瞎轉悠一圈。

今墅安沒意見,韓驟想去哪都由著他。

車窗外的銀樓矮瓦漸漸遠去,今墅安望著越來越深夜色,腦袋裏不斷梳理許廣茂說的話。

許廣茂說大約是十三四年前,韓驟有一天突然去找他,說了很莫名其妙的話,也拜托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比如說他要從老家C市搬到糧城來,讓許廣茂幫他找關系改個年齡,再弄個可以參加高考的學籍等等。

這些事用許廣茂老丈人那邊的人脈很好解決,但他還是不明白韓驟究竟要幹嘛。

“那天的韓驟和以前不一樣,具體哪兒不一樣我也形容不上來。”許廣茂當時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變得很渾濁,整個人都懵懵的,像背臺詞一樣生硬地說:“韓驟說下次見我的時候,可能會不記得我,甚至記憶發生錯亂,叫我別表現出驚訝也別多問。如果多問,往後就再也不會跟我合作了。”

“我不知道他怎麽回事,不過再見面的時候,他真就好像從沒見過我似的,原來跟我叫大哥,那天之後就改口叫大叔了。還一直跟我提他父親,仿佛我從前是跟他父親在合作,而他也真的覺得自己是個高考生,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蓬勃了不少。”

“不過這些我不敢往外說也不敢問吶,我就只能配合,畢竟我不想多管閑事砸了自己的飯碗。”

今墅安記得許廣茂後來不住撓頭,情緒變得詭異且哀傷,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己成了老頭,而韓驟卻還是當年初識時少壯的模樣。

今墅安在捋思路,不知不覺韓驟已經把車開到了郊外。

再往前一段就要到景點了,此處是片不算大的林子,鮮艷的彩色光帶從景點那頭照過來,穿過重重樹木,到眼前只剩下稀薄的彩虹。

韓驟停了車,伸手在今墅安臉蛋上刮了一下。

“嗯?”今墅安回過神來看他,眼睛裏還帶著方才思索的深沈。他視線在窗外掃了一圈,這才反應過來他們離開城市已經有段距離了,“這是哪兒啊?怎麽開到這兒了?”

“這片兒沒人。”韓驟在煙盒裏倒出根煙點上,靠在椅背上歪頭看今墅安,吐著白煙說,“老今啊,你說我們在一起年頭久了,會不會也變成廣茂叔和梅姐那樣?你會不會也膩歪我?”

今墅安眼皮一跳,這話問得太突然了,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在他心裏,韓驟是個非常灑脫,非常有安全感的人,起碼眼前這個人格是這樣的。

韓驟把只抽兩口的煙按在煙缸裏,喝著水看他,而後“噗”地笑了:“瞅給你嚇得,逗你呢!”

今墅安心裏沒譜,韓驟卻伸手過來摟他的脖子,嘴唇壓在他嘴唇上跟他接吻。

今墅安的嘴唇柔軟細膩,韓驟在上面淺嘗輒止的吮吸舔舐,不時用舌尖在他舌尖上滑溜戲弄,卻不肯受引誘進到更深的地方。

車外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毛毛的雨絲為黑暗帶來星星光閃,越野車裏燈光發黃,兩個人上半身貼在一塊親吻,偶爾會隨著呼吸的起伏弄出“滋滋”唾液聲響,撩得彼此身上又軟又硬。

韓驟拇指撥弄著今墅安的耳垂,神色迷離又柔軟,他輕輕埋怨:“最近做的時候你都不點燈了,家裏新換的鐵架子床和大鏡子也用不上,白買了。”

“你要怎麽樣?”今墅安眼神軟的一塌糊塗,手握著他的胳膊小幅度揉搓。

“不是喜歡看我射時候表情嗎?”韓驟擡起身子,越過中間的扶手箱直接坐到他身上,挑著他的下巴道:“我要你幹我,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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