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第 5 章

關燈
也不知道是被學生傳染了,還是耍浪過勁兒了,那天從美術館回來韓驟就感冒了,來的幾個酒局邀約都被他推了,人家聽他鼻子囔囔的也不好強求,所以韓驟這幾天就老實巴交的在畫室從早呆到晚。

畫室課程大致是這樣的,取光線好的上午畫色彩,下午畫素描,晚上畫速寫,周末兩天有同學還要加課上設計。其外每個課種配備不同老師,教色彩的只教色彩,教素描的只教素描,教職人員術業專攻能力必須過硬,合約年頭雖然長,但過了試用期的薪資和各項待遇也是真好。

比方說他們食堂包三餐,標準的三葷一素,味道好不重樣,不少老師寧願每天多跑一趟也要在這把三餐解決了。

中午,教素描的陸冶老師就卡著飯點來了,路過韓驟辦公室,看見一下課就病懨懨癱在沙發上的人,不禁賤兮兮的上去撩閑:“咋了驟哥,午飯也不吃,讓人甩了啊這麽喪?”

“沒看我病著麽!”韓驟擡起腦袋,“誒我發現你們一個個的有沒有同情心,天天欺負老板是不打算幹了啊?”

“誰敢欺負你。”陸冶走進來倚在暖氣片上笑嘻嘻說,“我這不是看你自從不出去浪就生病了,以為失戀了特地過來送安慰,你看你還不領情。”

“我就是因為病了才不出去浪的。”韓驟把小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真關心我?”

“真!”陸冶斬釘截鐵。

“那行!”韓驟挪騰兩下,從旁邊掛著的羽絨服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三張毛爺爺遞過去:“你幫我去對面百薈樓打包個海鮮粥回來。”

“……”陸冶感覺被人套路了,忍辱負重的接過錢,說:“兩份兒海鮮粥,還要啥?”

韓驟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說:“你愛吃啥點啥,最好清淡的。”

陸冶:“ok,多退少補。”

“還能少嗎……”韓驟艱難的閉上眼,就在這一刻對這個陸老師徹底絕望了。

韓驟躺在沙發上,腦袋疼,他感覺自己挺失敗的,手底下就沒幾個尊老愛幼的良人,樓下前臺有點腦殘,小王老師不會說話毛病卻不少,林林yy成癮,陸冶嘴賤又雞賊……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陸冶拎著大包小包的餐袋回來了。韓驟平時經常給教職工開小竈,跟周遭幾家常吃的店都挺熟,基本點外賣就直接給拿店裏的碗盤,吃完了給送回去就行。

陸冶把餐袋放在桌上,屁股還沒坐實,林林老師就風風火火沖了進來,興奮的坐到韓驟身邊說:“三分鐘之內我要那個大帥逼的所有信息!”

“大帥逼——我啊?不約。”韓驟奄奄一息的擺擺手,冷漠的看著陸老師把二十八塊的零錢放到他辦公桌上,用水杯壓好。

“要點臉,你這張老face我早就看夠了!”林林十分殷勤的幫韓驟把粥碗放眼前,掰了個方便筷子遞過來,“我下班正準備回學校,路過對面百薈樓,在門口看見個身材爆表,氣質賊特麽優雅的帥逼在跟陸爺說話,帥逼聽說你病了當即要來慰問——臥槽,你倆不是搞基吧!”

“搞你妹基啊,我直男謝謝!”韓驟立刻回光返照坐了起來,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扭頭問陸冶:“你在飯店遇見誰了?”

“人能把芳名告訴我麽?就說了句姓今,做建築的你認識!”陸冶陰陽怪氣的在桌上擺著盤盤碗碗,隨手把一個打包袋團成球塞到暖氣片後面,“人聽說你生病眼鏡都嚇掉了,晚上等著接駕吧!”

“人不戴眼鏡。”韓驟沈下眼,在心裏恨罵自己當初為什麽就不聽別人的話搬去郊區,在這麽個招搖的地兒一天天凈撞熟人!他用筷子尖兒指著陸冶胸前那個“韓驟畫室”的刺繡字章,咬牙切齒說:“你以後別穿著畫室的工作服出去晃悠了!”

“裝,你就接著裝!”陸冶笑容愈發欠扁,“怎麽驟哥,聽見人要來你病都好了還裝啥不想見啊,怪不得我在這幹三年了沒見你帶女朋友回來過,原來早就金屋藏嬌了!”

“他幾點來?”韓驟現在不想搭理姓陸的,準備病好了再收拾他。

一旁發散思維發到面部扭曲的林林接話說:“我聽著好像四五點鐘吧,著急啦?嘻嘻!”

“嘻嘻個屁嘻嘻!”韓驟夾了一筷子苦瓜片擎在半空,“挺老大的姑娘能不能註意點形象,一天天什麽話都說!”

“看看,心虛轉移火力了!”林林沖他齜牙笑,“沒事我不往外說——今晚要沒談攏你告訴我,我願意接手!”

“滾滾滾!”韓驟揚揚筷子,“再不走小心趕不上二路汽車!”

林林在韓驟殺人之前跑了出去,半道又折回來把腦袋探在門裏說:“最後再問一句,你倆誰在下面?”

“滾——”韓驟一根筷子飛出去,打在門上當啷作響。

一下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快放學的時候韓驟又有點發燒,他挺想回家的,但人今墅安中午才表示要來送關懷,他下午就走了好像在故意躲著似的,不禮貌,於是只好百無聊賴的到處溜達,盡量讓自己看著不那麽憔悴。

這個點兒學生們都去樓上食堂吃飯了,走廊裏沒人,只有低低的擤鼻涕聲從一間教室裏傳出來,韓驟進去看見一個學生背坐在犄角裏,身邊堆滿了用過的衛生紙,起初韓驟以為他也感冒了,還想上去送個溫暖,走近了發現他是在哭。

看了眼他面前形神俱無的水粉畫,韓驟從兜裏掏出個黑口罩罩臉上,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咋回事兒——心態崩了啊?”

“嗯,崩了。”那學生看他一眼,說完話自己都笑了,一不小心從鼻子裏噴出個鼻涕泡,他揪了節衛生紙擤了一把,悶悶說:“老師你不用戴口罩,我也感冒了。”

韓驟摘下口罩揣兜裏,雙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看他,“崩了找老師啊,哭有啥用!”

“下午老師給改了,改完我照著學的,結果還是……”那學生一邊說話,淚豆又開始往下掉,“韓老師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其實就文化課不好才想考美術的,結果發現幹啥啥不行。”

韓驟揉揉他的腦袋,其實這樣的學生有很多,不是真的喜歡藝術才想走藝考,純粹因為文化課分數不夠想曲線救國。

就像眼前這個學生,他還真的不是不努力,自從來了這兒每天都要畫到後半夜,但他可能就是學習的天賦比人差了點,者暫時還沒開竅,亦或是沒找準自己適合的方向。

可聖人說有教無類,任何有良知的老師都不能放棄自己的學生,何況人也沒少花錢。

韓驟伸手從靜物臺上揪了粒葡萄,捏著皮擠嘴裏,扔皮的時候順便用指甲彈了一下葡萄串旁邊的玻璃碗:“你是不是畫不好這玩意兒?”

“嗯。”學生想說他什麽都畫不好,但感覺老師說的對,最讓他抓瞎的確實是這些透明物品,於是喪氣的點點頭:“就怎麽都畫不出透明的感覺。”

透明器皿是這幾年的必考項目,所以畫室基本上每天擺靜物都會帶一兩個玻璃碗、玻璃杯什麽的。今天這組靜物整體色調偏暗,棕色背景布前擺著一個毛毛熊、一瓶紅酒、一個盛著清水的透明玻璃碗和幾樣水果。

韓驟把那瓶紅酒的橡木塞子拔下來,在瓶口聞了下,又從隔壁展臺上拿過一個高腳杯,將酒倒到與杯口齊平,重新放回桌上。

天已經黑了,窗外昏黃的路燈與屋裏的白熾燈交錯打在杯子上,在那紫色的液體表面形成豐富的層次。

他說:“我告訴你為什麽畫不好,因為你太在乎靜物的本質了,眼前的是水是玻璃還是紅酒,都不是初學者該考慮的問題。”

他打了個哈欠,抽抽囔囔的鼻子,從旁邊的水桶裏拿出一支涮幹凈的水粉筆,筆尖指著高腳杯問:“你看到了什麽?”

學生遲疑片刻說:“透明的杯裏裝著紅酒。”

“不對。”韓驟說:“你看到的是紫色,是冷暖交雜,深淺不一的紫色而已。”

“是——”那學生好像突然感悟到了什麽,眸子閃了一瞬,隨即又恢覆了懵懂的狀態,沈下眼若有所思。

韓驟在他的畫板上敲了兩下,繼續說:“你看到棕色的背景就知道要畫棕色,從沒想過那背景本身是布還是木板,而看到紫色的東西,卻為什麽一定要想著它是液體呢?”

學生看著自己的畫,忽然破涕為笑:“所以我這畫畫的最好的部分,是後面的背景布嗎?”

韓驟也失笑,吸吸鼻子說:“雖然不想打擊你,但還真是。”

“老師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學生這回沒自卑,反倒亮著眼睛看向窗外:“就像如果我要畫雪,不需要考慮它是不是小冰晶,只要畫我看到的白色小點就對了,畫葡萄酒也只畫我看到的紫色,畫玻璃和水也是畫眼睛看到的顏色就行,統統不用考慮它本身是什麽、透明與否,對吧!”

“差不多。”畫畫這東西雖然可言傳,但更多要意會,聽懂了就是飛躍,聽不懂也沒辦法,這孩子顯然是頓悟了。

不過此時韓驟才發現,課講得太專註竟沒註意到外頭已經下雪了,這是今年的初雪,家裏那位大神又該激情作畫了吧。

他瞇眼看著窗外,聽到學生在一旁叫他:“老師,好像有人找你。”

“嗯?”韓驟回頭,恰好對上了今墅安的眼睛,“什麽時候來的?”

他起身拍拍學生的肩膀:“就照你的思路畫著,不懂的明天再問我。晚上吃點東西,我先走了。”說罷就朝今墅安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美術專業相關的東西,我只能從自己理解的層面去寫,不能保證完全靠譜,如果有畫畫的朋友就看個熱鬧別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