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的時候，每當去旅行的前一晚，總會興奮得睡不著。到第二天才發現，那個旅行，其實並沒有那麽值得期待.

就像是今天，恐懼心驚了那麽久，真正要面對了，才發現，其實也沒那麽可怕。

我攏著球隊棉襖，背倚在凳子上，垂眸盯著桌上貼著的民政局宣傳單。

約了10點，我九點半就到了。等了一個小時，連淩浩智的人影也沒看到。

聽見旁邊的椅子移動，我下意識地扭頭，毫無焦距地眼對上了一張熟悉的大媽臉，掛著勉強的笑容，與之前那羨慕又祝福的笑容相比，多了那麽一分無奈。

之前？我側頭一想，記憶慢慢與三年前重疊。

“丫頭，你還真有眼光，老公找個這麽俊的！”一把半羨不妒聲音從前面傳來,惹得我一陣臉熱，我緊抓著指間的表格，細聲道：“哪有哪有。”

對面的阿姨一把扯過我填好的表格，笑得皺紋都爬上了眼眉：“哎呀你就別謙虛了。我看看……才22歲啊？遇到好的就這麽早結了，就說現在的女孩子聰明嘛。”

怯怯地瞥了她一眼，我還是看回坐在我旁邊，拿著筆，仔仔細細填著表格的男人。完美的側臉，深邃的五官，眉目中閃耀著不一樣的光華。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從今以後，這個男人就是我宋玥瞳的了。

“哎呀，小夥子怎麽娶老婆也娶得這麽慢悠悠的啊？女孩子都填好了！”阿姨忍不住催促。

聞言，我斂起笑容，微轉頭向後看，有不少準夫妻在後面等著呢。想不到沒有特別看黃歷卻撞正好日子了。

再轉頭，他已經把手上的表格遞過去了。不同於後面的準丈夫臉上的興奮笑容，淩浩智有點面無表情，就好像只是去出入境局辦個護照一般。

阿姨明顯也看到了，接表格的手輕頓了一下。

“帥哥，你是自願的吧？”阿姨也一換表情，皺起眉。

心裏瞬間泛起不安，硬是被我壓下去了。我強忍著表情，故作冷靜地註視著他。

他的眼睛仿佛是在冷風吹拂下的一塊冰，看上去清澈明亮，溫度卻低得嚇人。早我以為空氣也凝結了的那一霎，他輕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我和阿姨同時軟下了表情，我的心跳聲直搗我耳。

我甚至懷疑，那一霎那，是我這輩子最沒有底的時候。

一連串手續後，那個阿姨滿臉堆笑地把紅紅的結婚證放到我們手裏。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她笑著道。

我緊抓著手心的小紅本，笑得很燦爛，感激地看著她。

這也是她最後留在我腦中的回憶，那是的臉跟眼前這張重合。

“阿姨，是你啊？”我脫口而出道。

她尷尬地呵笑了幾聲，也認出我來了，“對啊，今天離婚的人比較多，我就過來幫忙了。沒想到……額，真有緣分。”

看著她這麽尷尬，我安慰地扯了扯笑，輕聲說：“有時就是世事難料。”就像當初，我在《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我從沒想到今天也會坐在這裏等離婚。

阿姨表情一扭，趕緊安慰起我來了：“這個年代離婚那啥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那裏就經常有很多二婚的啊。……找老公這東西啊，就好像我坐在那裏幫人辦結婚，永遠不知道下一個來結婚的小夥子會不會更帥啊！雖然看了這麽多年還是你老公最帥。不過不怕！下個會更好的！”

我靜靜聽完，沒有插嘴。

這個阿姨讓我想起了我媽，原以為我和淩浩智離婚，她鐵定會拿著刀追著淩浩智上天臺砍。沒想到，她卻什麽都沒做，自從那一次在飯廳之後，她就沒找過我。最後還是我昨晚打的電話，告訴她我真的要跟淩浩智離婚了。

意料之外，她沒有罵娘，只是嘆了一聲：“宋玥瞳你要記住，你才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只要你幸福，我和你爸是住電梯房還是住平房都一樣開心。我們老了，又有退休金，怎麽過不是過。不過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我們只能陪你走一半，你要一個能陪自己走一輩子的人。既然你覺得淩浩智不是，就去找吧。只要你說一聲，我和你爸提起行李就可以走，有你，才是我們的歸所。”

我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搗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聽完這段我才明白，長了這麽多年，父母才真的是自己的。

我看回眼前這個阿姨，微微一笑，“沒事阿姨，我想通了。”

這時，一個西裝直挺的人走了進來，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眼中閃著的光也十分專業。

他一看到我，直挺挺地走過來，皮鞋聲沈沈響遍全室。

“宋小姐不好意思，路上塞車遲了半小時。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淩先生的律師團體的組長，敝姓陳，淩先生委托我給您簽註幾份協議。”說得流順，不愧是淩浩智的人。

我微點一下頭，示意我知道了。

“要分家了嗎？”阿姨賊兮兮地在我耳邊輕聲道。

我沒有回答，朝著那個律師直接問道：“淩浩智人呢？”

他拖了拖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地答：“淩先生上午有安排，就先讓我來講解一下協議，他會盡量趕來。”

連離婚也沒時間，淩浩智真是日理萬機。我自嘲一笑，眼睛移到別處，自言自語道：“習慣了。”

那個律師連忙坐下，牛皮紙袋一扯，幾份白紙黑字齊刷刷排在我面前。

“宋小姐跟您講解一下，淩先生決定把他的三分之一財產作為贍養費給您，包含股票、不動產、保險、銀行存款等等……”

“合計多少！？”阿姨打斷了他，一臉好奇。

陳律師皺了皺眉，說了一長串數字。

阿姨當場呆了。

我垂下眸，沈聲道：“我不要。”

“丫頭你瘋了！這麽多錢啊！幾輩子都不愁了，你不要！？”阿姨在我耳旁喊道。

陳律師顯然也沒料到，專業的臉都僵了。

“您……考慮清楚？”

我張嘴欲答，門邊傳來一把熟悉的清冷聲音。

“對啊，你考慮清楚沒有？”

淩浩智勾著嘴角，黑框眼鏡的背後，平靜如水。

看著一步步走近他，耳邊響起了老媽的話，頓時安定了許多。

我挑釁地仰起頭，扯起笑容，表情明朗，“對，不要了。包括你。”然後扭頭向呆了的阿姨說：“雙方都來了，可以開始辦手續了。”

阿姨盯著我，反應遲鈍地點點頭，跑去拿資料了。

我拉開自己帶來的文件夾，把戶口證明、身份證、單位介紹信和最初我擬定的離婚協議書都倒了出來，低頭整理。

一只手倏然把我面前律師拿來的白紙黑字都掃到地上，我繼而擡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隱忍著怒氣的淩浩智。

他從沒在我面前摔過東西。

“不論用什麽方法，三天之內轉到她名下。”話不是對我說的，他的眼睛絲毫沒有移開過我。

我回視他，緊抿著唇。

“東西拿了來，要開始了嗎？”阿姨的聲音怯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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