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教堂的鐘聲在學校球場裏不斷回蕩，一下、兩下、三下……九下。我還記得以前上課的時候很喜歡特意不看時鐘去數著鐘聲，來判斷時間。這也算是我高中生涯堅持了最久的興趣，雖然略顯無聊。

沒想到隔了那麽久，我還是這麽無聊。

球場上，穿著黑白色校服的高中生們在傳球奔跑，恍然間，他們的面孔慢得模糊，帶頭跑的那個變成了李揚。

哨聲劃破緊張的空氣。

“Yeah!進球了！！”我忍不住大叫，然後像個傻瓜一樣不斷地鼓掌。

場上的李揚看到了我，朝我比了一個大拇指，臉上掛著意氣風發的笑。我回他一笑，也比了一個大拇指。

“宋玥瞳。”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我和李揚的交匯。

我回頭，笑臉垮了下來，難道淩隊長又來拉人？今天好像沒有籃球賽啊。

“又有事嗎？淩同學。”我扯著公式化笑容道。

淩浩智雙眸像一湖平靜的潭水，一絲波動也沒有，永遠讓人猜不透。

“你又來看球嗎？”

這不廢話嗎？你不是在足球場看著我嗎！？

當然我是不會這樣說的。我只是有點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又礙到你了嗎？”特地把“又”拖長來說。

他靜靜地看著我，沒有理會我的諷刺，擡了擡下巴，努了努場上的李揚：“你喜歡那個15號？”眼光中帶著一絲不屑。

我一陣氣結，我討厭他的態度，笑容也不扯了：“這好像與你無關吧。”

他沒有說話，在我和他的眼光對峙了一陣後，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宋玥瞳，你眼光真差。”

對！除了你淩隊長，地球人都平凡！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不再理他。

真奇怪，這樣一個自負的人在我們班的人緣居然還不錯。女生被他這副皮相騙了還情有可原，奇怪的是男生們和他的關系也很不錯，有幾個還十分尊重他。

“宋玥瞳。”仍是那把清冷的聲音。

我深呼吸一下，壓下怒氣，閉著眼扭頭大喊：“你又想怎麽樣！”

睜眼後看到的是一排排石凳，我呆了一下，睜大眼四處尋找淩浩智的身影。幾十個穿著白色襯衣的背影，卻沒有一個是他。也許，那個背影再也回不來了。我心目中那個高傲卻幹凈的淩浩智，再也回不來了。

眼睛湧上一股熱流，我一閉眼，把暖流留在眼底。

“宋玥瞳！”一把熟悉的爽朗喊聲令我馬上睜大眼。

李揚站在跑道上向我揮手，我看著他，有種相逢故人的感覺，從心底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慢慢站起來向他揮手。

李揚呼出一口霧氣，搓了搓手，朝我跑了過來。

不愧是運動員，很快就跑來了。他沒怎麽變，仍是理個小平頭，清爽大方，大大咧咧的。

他坐到我旁邊，臉上掛著的笑容十分真實，他是真高興。

“李教練打給我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他說宋玥瞳約我到高中球場見面，我還以為是同名而已，沒想到真的是你啊！”

我笑了一下：“我的名字又不常見，哪裏像你的，在街上一抓一大把。不認識你的還以為你是教英語的。”

他哈哈大笑了幾聲：“得了吧！我那破英語，我都不好意思說。你說我一個踢球的，懂英語也沒用，學點來罵罵老外裁判就夠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就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無憂無慮，每天耍耍嘴皮子又一天。讀書的時候啊，老惦記著出社會；到真正出了社會才發現，讀書的時候是多麽開心。有時只為進步了一分便高興一天 ，有時只為飯堂阿姨給多了一塊排骨就以為自己今天很幸運。周邊的同學，每個都很單純，都是真心待你，即使遇到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你也知道，他是不會害你的。

這樣的真心，現在還剩多少？

李揚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就像以前一樣，說：“你倒是沒怎麽變，連發型都一樣，你以前不是說最恨校規要你剪短發嗎？還說一畢業就留三年長發的！”

“你以前還不是老盯著舞蹈隊那堆長發女生看！”我笑著說，沒有正面回答。

李揚不以為然地大笑：“男人在那個年紀當然是盯著美女看啊，那很正常的嘛。”

我笑了一下，沒有接口。果然男人在那個年紀都自然而然地對美女有好感，我那時候為什麽會認為淩浩智會喜歡我這不起眼的人呢？也許都是荷爾蒙的影響，在愛情最憧憬的年紀，所有人都在傳某某人喜歡你，即使他只是碰巧與你有交集，你也會自作多情地認為，一切都是他特意安排的。到最後，他還沒喜歡你，你便早已陷進去。所以啊，謠言不可信。而且真正喜歡你的，也不會忍心看著你猜來猜去。

“所以你現在在騰達隊工作？”李揚問。

“對啊，我是球隊助理。”我答得坦然。

他疑惑地皺了皺眉，道：“我在的時候還沒聽說過這個職務。”

因為是在你走後才有這個需要。我在心裏默默地答。

李揚好像突然想起什麽，笑著說：“我們高中那堆人啊，混得最好就是淩浩智那混蛋了！我之前還在不記得哪本破雜志的封面看到他啊，那小子好像創了家什麽電腦公司還上了市的，做老板了他！哈哈哈，那小子真有他的！”

我扯起嘴角，用最正常的語調說：“對啊，他很厲害。”

李揚還自顧自地說：“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怎麽樣了。”突然他拍了拍我，”餵！你說他結婚了沒有？你和他還有沒有聯系？”

我的笑容不變，開口道：“不知道呢，我們一畢業就沒有聯系了。”

我和淩浩智結婚的時候沒有鋪張請宴，因為那時候淩浩智說想簡簡單單就好。我也覺得能嫁給他行了，其他的也沒什麽所謂。最後我們就拍了結婚照，拿了結婚證，宴請了雙方的親戚朋友，只擺了幾圍。因此我爸還很大意見，他只有我一個女兒，當然希望我風風光光的出嫁。最後我和媽好不容易把他勸下來。我還記得老媽當時說了一句“你女兒喜歡就好”。

當時，爸媽是放下最低的底線讓我嫁給淩浩智，而淩浩智是放下最低的底線來娶我。一樁婚姻，難為了兩家人。

李揚好像想起他說錯話了，臉色一變，嘻嘻哈哈地說：“騰達隊那幫小子怎麽樣啊？如果他們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出頭！”說完，還伸出緊握的拳頭，作打人狀。

我想起了約他出來的目的，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記不記得哪個是祖尼？”

咋聽這個名字，他臉色一變，變得極為陰沈，一掃之前的嬉皮笑臉。

“提他幹嘛？”說得生硬，一點感情也沒有。

我保持笑容：“也不是，就是覺得那些人不太喜歡他，覺得奇怪，所以來問問你。”

“沒什麽有奇怪的，男人的友情女人不懂的。”他擺了擺手，別過了頭。

我用肩膀撞了撞他，逼迫他轉回頭。

“幹嘛啊？”說得十分不自然。

“你是真的看見他告密了嗎？”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想看清他每個表情。

他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神也有點閃爍。

“那麽久之前的事誰還記得啊！”

我收起笑容，認真地對他說：“為什麽說謊李揚？”

他變得惱怒：“宋玥瞳！你約我出來就是想知道這個！？”

我也怒了，一下子站了起來：“你有沒有看過他們的比賽！？你有看到他們有多不團結嗎！？”

李揚也跟著站起來：“我沒看過！？我每場都看！我……”

“既然你有看，你就應該知道問題在哪裏！就是因為你一句話，祖尼就被孤立了！現在球隊都不像球隊了！！”我大聲打斷他的話。

李揚氣紅著臉，沒有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認識的李揚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你敢做敢當的！”

他靜靜地看著我，慢慢頹然坐下，低著頭。

“敢作敢當？當你真正闖禍了，你就不會這樣說了。”他悶悶的聲音傳來。

我瞬間瞪大了眼，“你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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