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交車總是沒有什麽人坐，我一個人坐在後排，撐著下巴，看著前面寥寥無幾的人頭。

窗外下著小雨，玻璃窗蒙上雨滴，像一幕天然的水晶簾。公交車司機可能是怕雨天路滑，開得很慢。窗外的景色顯得十分朦朧，如一幅暈黃的舊照片。車慢慢地停在紅綠燈前，我扭頭，看見了一間兒童醫院，才發現這部公交車行駛到我高中時期回家的必經之路。

從高二下學期開始我們學校就規定要晚修，每晚九點多才放人，偏偏車站裏學校又很遠，還要經過一條很長很黑的小路。學校離家遠，要爸媽每天來接送不現實，凱琪的家與我家是反方向。只有晚媛跟我是一路的，我知道她是為了陪我才不要她爸爸來接她的，所以每晚我們就挽著手經過那條路，再乘不同的公交車回家。

那個時段也很少人乘公交車，位子可以隨便選，而我最喜歡坐在左邊的窗邊位。但有一晚，不知為何特別多人坐公車，左邊的位置被坐滿了，我就只好坐右邊的座位。就在那晚，我看見淩浩智穿著一貫的白襯衣，站在兒童醫院門前，神情冷淡地看著來往車輛。清俊風雅、氣質出眾的他與後面熙熙攘攘的家長形成強烈對比，讓我一眼就看到他。

開始我以為他在等紅綠燈回家，後來聽同學說他家根本不在這邊。一晚、兩晚、三晚……每晚我都看見他站在同一個位置，穿著幹凈的白襯衣，神情依舊淡漠。每次差不多到那個位置，我便低下頭裝作看書，餘光卻一直看著他。

那時候以為他在等我的車經過，看來不是。

曾經以為一點頭便是一生，以為結婚了我便是最大贏家，沒有發現自己坐錯了公交車，強占了別人的位置，也永遠回不了家。

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仍能輕易看到上面的戒指留下的痕跡。也對，三年都沒有脫下來過，三年了，痕跡哪有那麽容易沒有。

想起剛才：

“你越是這樣我越不會答應離婚！”淩浩智強硬地拋出一句，說完，起身走向窗臺，一把拉開窗戶，讓呼呼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我一陣心寒。

我靜靜地看著他背影，這個有點蠻橫無理的淩浩智，這個堅決不答應和我離婚的淩浩智。如果我不是知道其中原因，我會很感動很感動，跑過去抱著他，跟他說“我們永遠不離婚”。可惜，知道了就不能回頭了。

“淩浩智。”我喚了他一聲。他應聲轉身，直直地看著我在他面前脫下戒指，然後向窗外一扔。一道亮閃閃的拋物線劃過，仿佛在我心上劃了一刀。不知道是不是戒指太閃，我一閉眼，眼淚竟然滑了下來。

“宋玥瞳。”我聽到他一字一句地喊著我名字。

我不想睜開眼，怕眼皮含不住淚水：“淩浩智，讓我走。”

“最好有什麽死人塌樓的事，不然你他媽的死定了！”幸好把手機移遠一點。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放回耳旁，輕輕說：“凱琪，你在家嗎？”

“廢話！我不止在家！我還在家的床上！”說完便掛了電話。

揉揉發疼的耳朵，凱琪的床氣還不是一般大。

看著眼前緊閉的木門，認命地敲起來：“門，凱琪，開門。”

門“咣當”一下被拉開了，凱琪拿著手機，撐著一雙熊貓眼，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我錯了，我錯了。”我連忙說。

凱琪瞄了瞄地上的行李，沒有說什麽就走回屋。

我連忙抓起行李跟上去，熟頭熟路地坐在沙發上。凱琪從廚房走出來，丟了一包冰給我。

“敷敷你那雙死眼睛，腫得像條金魚。”白了我一眼後又走入洗手間。

我接過，會心一笑，倒入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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