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月目光並沒有從纏鬥著的兩人身上挪開，小嘴倒是一張一合的說道：“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嚴若谷三兩下揉亂林子月的頭發：“說人話。”

林子月小朋友扒拉開他的手，回過頭用你怎麽這麽笨的眼神看著他，奶呼呼又無可奈何的說道：“你好笨啊，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風吹不長久，雨也下不長久。誰在主宰這些呢？天地。天地都不能長久，人也是不能長久的。這就是青峨派武術的內核，沒有人能夠一直保持高節奏的攻擊，所以慢蓄力，快攻擊。”

嚴若谷摸摸下巴，這個小鬼說得還挺有道理，想著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好厲害哦，小鬼。”

林子月抓住他在自己頭頂搗亂的手，一本正經的說道：“我不叫小鬼，我叫林子月。”

想了想，又對著嚴若谷說：“我要認真看大師姐比賽，機會好難得，你不要打擾我。”

看著鹿鳴與馮書書的比武越來越激烈，嚴若谷腦海中一直在回想林子月剛才的那段話，雖然他並不知道這段話出自哪裏，但是在兩人比鬥畫面的映襯下，一個個漢字仿佛化形成了比武的小人，在嚴若谷眼前游蕩。

慌神間，他想起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

嚴若谷雖然不是什麽愛學習的人，但卻是一個愛國的人，特別是出國之後，其他國家的人對華國任何一個不好的評價都能夠讓他炸毛。

這天，班長組織了一個全球美食大賞，其實就是一個班級內的party活動，邀請大家準備自己國家的美食進行分享。

那時，在國外玩得已經不知道該玩什麽的嚴若谷聽到這個活動後相當開心，經過一年多的鍛煉，他的烹飪技術已經非常醇熟，隔壁幾個宿舍的兄弟願意帶他這個學渣玩，就是因為他做的飯太好吃，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所以，活動當天做菜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幻想那些歐洲人、美國人被國內美食征服的畫面。

事實上，大家對中餐的認同度確實相當高，甚至還出現了哄搶事件，但是最後最佳美食的投票，卻是日本人高橋木獲勝。

嚴若谷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結果，自己糖醋排骨、紅燒牛腩還比不上幾塊沒有技術含量的破壽司？

他當前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說法，班長當時說的那段話，讓他現在都難以忘記。

他說：“中國菜在我的印象裏只是吃的東西，但是日本的壽司對於我來說是藝術，這個小小的米團子裏，蘊含著日本人的工匠精神和菊與刀。”

壽司原本只是三文魚和米飯團，很簡單並且普通的一樣吃食，但是在日本人的經營下，它是工匠精神的外在體現，是菊與刀的民族精神。

青峨武術有慢蓄力，快攻擊，如果僅僅是快和慢，這只是一門技術，如果這快與慢的基石是“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那這樣的武術就是“道”的外在體現，一下子就被拔高到哲學的角度，這就是武術和其他的跆拳道、泰拳等的區別。

文化與武術之間的融合

拳腳相交，腿掌相擊

掩映在青蔥翠綠中的青峨派

從山底道山門的歷煉

來來往往穿梭著的面孔

暗色的道袍和空中盤旋的白鶴

……

原本嚴若谷只是朦朦朧朧的這些念頭，在這一瞬間，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那些零碎的想法不斷被聚合、重組，大概的框架慢慢在他腦海裏成型。

就在嚴若谷滿腦袋的念頭竄來竄去的時候，那邊比賽已經結束。

毫無疑問，鹿鳴贏得了比賽，面色依舊如常，抱拳行禮：“承讓。”

他看著向自己方向走來的鹿鳴，正準備炫耀自己剛才想到的內容，誰知道剛開口，鹿鳴就看著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著看下去。”

嚴若谷只好忍著強烈的分享和炫耀欲望，欲言又止的看向場中。

還別說，以前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嚴若谷覺得比武相當無聊，你打過來，我打過去，是野蠻人的游戲，現在懂了一些門道，越看越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最後的決賽部分。

是兩個不認識的小男生。

最後一決雌雄的比賽，顯然比前面的要精彩很多，嚴若谷看得入迷，還忍不住用自己三腳貓的眼力來評判這一場比賽的強弱。

“左邊那個感覺要輸了！”

“右邊那個用拳啊，掌沒有什麽殺傷力！”

“反應太慢了，這樣怎麽能贏！”

鹿鳴默不作聲的往旁邊挪了挪，以免耳朵被“玷汙。”

隨著比試進入高潮，左邊那個小男生一個向下方出擊的動作，右邊小男生沒有防備，瞬間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嚴若谷看著左邊那個贏了，立馬吹起了口哨。

沒兩秒鐘，在眾人望過來的視線中，他不知所措的放下嘴裏的手。

環視四周鴉雀無聲的場面，他指了指場上，幹笑著結結巴巴的說道：“是那個小朋友贏了，你們看我幹什麽？”

嚴若谷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到了。

他不知所措的望著鹿鳴。

鹿鳴正準備說話，周長安出了聲：“蔣皓，你可知錯？”

只見那個名叫蔣皓的男生撲通一聲跪倒地上，訥訥的說出幾個字：“徒兒知錯了。”

“既然知道是錯，為什麽要這樣做？”周長安的聲音裏聽不出來什麽情緒，但是那雙眼睛直直的盯著蔣皓，看得他不敢擡頭。

嚴若谷被這個場面驚到了，剛剛還熱火朝天的在比試，這位蔣皓也成功的贏了比試，為什麽突然就跪在地上認錯了呢？

難道是冠軍內定，他搶了冠軍的頭銜？

或者是像是小說裏的，他用了什麽暗器？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嚴若谷腦袋裏上下翻飛之際，蔣皓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最後一次機會，說。”周長安的聲音裏依舊沒有什麽感情，但嚴若谷看見蔣皓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隨即結結巴巴的開口：“因為娜娜說如果我這次比試能夠得第一，就做我的女朋友。”

原本就很安靜的武堂，這會兒更安靜了，嚴若谷懷疑，現在往地上丟根針，大家都能夠聽到聲響。

聽到這個回答，周長安似乎也是一楞，停頓幾秒之後開口道：“趙蘋，比武之時違反門規，該如何懲罰？”

趙蘋站出來，抱拳行禮，回答道：“青峨派門下眾弟子，比武中用暗器、劣招等下九流手段者，輕則馬步一月，挑水三月，重則逐出師門。”

畢竟只是十多歲的孩子，想問題都比較簡單，雖然以前也知道門規，但之前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也沒有覺得有多嚴重，現在聽平時嬉笑打鬧的趙師姐用如此嚴厲的口吻說出這段話時，蔣皓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剛才還逞強的臉立馬繃不住了，哭著看向周長安：“師傅，我錯了，不要把我逐出師門，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在蔣皓的求饒聲中，周長安沈吟片刻，隨即開口說道：“念在你初犯，我便不把你逐出師門，接下來就馬步一月，挑水三月。”

蔣皓喜極而泣，對著周長安不停的跪拜。

“謝謝師傅！”

“謝謝師傅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周圍的氣氛也逐漸緩和下來，兩兩之間有了一些交談。

就在此時，周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先不要謝我。趙蘋，等一會兒你下山去把娜娜帶上來，請她看著蔣皓紮馬步，並且將今天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於她。”

在蔣皓呆楞的表情中，周長安繼續說道：“贏此一事，人之向往，此乃天性，然不可執著於此事，倘若外物影響你對贏產生執念，自此便無自得喜樂……”

嚴若谷小聲的問旁邊的鹿鳴：“你師傅說的是什麽意思？”

鹿鳴壓低聲音回到道：“每個人都想贏，這是天性，但是不能執著於這件事情，如果在其他人或者事務的影響之下，你對贏產生了執念，那麽從此以後，就沒有辦法再進入自得喜樂的狀態。”

嚴若谷困惑：“前半段話我可以理解，想贏是人的本能，但是為什麽不能產生執念呢？”

鹿鳴將嚴若谷悄悄拉出人群，跨出武堂大門，才說道：“人一旦對贏產生了執念，就會不停的想要贏，心志堅定一些的日日思慮，夜夜憂，心志不堅定的，則是容易走上歪路，為贏之一字不擇手段。這樣一來，如何自得喜樂呢？”

嚴若谷還是不太能理解，功夫本身就是用來比武的不是嗎？比武難道不是為了贏嗎？他看著鹿鳴的背影追問道：“如果不是為了贏，那練武有什麽用呢？”

說話間，兩人走上一座小拱橋，鹿鳴趴在橋欄上望著水中往來穿梭的魚群，開口說道：“其實也是為了贏，但是不是贏別人，是贏自己。武術這個東西，練過的人都知道，最重要的是力量，在絕對力量面前，一切的技巧都是紙老虎。而力量又是肌肉結構、骨骼結構確定的，也就是每個人的力量都是有上限的，到一定程度你就練不上去了。那麽面對力量是你兩倍甚至三倍的人，是幾乎沒有辦法贏的，贏這個字就會成為折磨你的東西。”

鹿鳴從旁邊枯樹上掰了一根樹丫，伸進水裏逗魚玩，看著水面上的波紋不停蕩漾，她接著說：“所以，師傅說不要對贏產生執念，那麽，贏也開開心心，因為自己比別人厲害，輸也開開心心，因為自己比昨天的自己有成長。”

“因此”，鹿鳴轉過身看向嚴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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