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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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坊。

田氏指揮著幾個下人忙裏忙外往新宅子裏搬東西。這安定坊在京城雖算不上最好的地段,但也不算太偏,在這裏買一處兩進的宅子,也是她家那口子頂頭上司關照過才辦成了的。

吏部尚書倒臺,新尚書走馬上任,一些官員的品級稍微調動了一番。

她的夫君,算是運氣最好的了,從益州的一個守城將領直接調到京城來做官了,從四品的折沖都尉,跳了兩級。

檄令下來時,他們兩口子驚得都說不出話了。一輩子沒想過來京城,如今一下成了正兒八經的官家太太,她到現在都覺得不真實。

而且,都說新調上來的官員裏頭,不論文官武官,沒有一個不受排擠的,只有她家裏那口子,頗受賞識。

田氏想著就又笑了,老祖宗說的真沒錯,人的命數啊,真是說不準好運藏在哪裏呢。

眼看著馬車上的行禮要搬完了,田氏擡著袖子擦額頭上出的汗,轉身的時候,她連忙不自然的把手放下來。

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鑲金邊的,怕不是皇親國戚出行才能坐這樣奢侈的車駕。更讓她覺得震驚的是,馬車旁站著兩人,一男一女,應當是夫妻,衣著不高調,但那衣裳料子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瞪大眼睛,吃驚的不得了,原來這京城裏的郎君夫人竟都是這樣氣質脫俗的人,她一輩子都沒見過長得這麽標志的人。

這回一見竟是兩個,當真是天仙下凡了。

兩人都面朝巷子裏,田氏以為他們是要找人,擔心自己擋了路,站到自家的石階上,左右瞧了瞧,這裏只有她呀,他們這是在瞧什麽呢?

她定睛看了一下,心裏一咯噔,那漂亮無比的小夫人怎麽一直哭呢,還看著她哭。

田氏這心裏一下就慌了,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搭個話。可轉而想到夫君臨出門時特意叮囑了,剛來京城一定要謹言慎行,這京都裏遍地都是權貴,惹上哪一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了咬牙,又回頭看了看那一直在哭的小夫人,最終還是進了門。

晚上吃飯時,她對著丈夫講白日裏有一對衣著考究的夫婦一直盯著她瞧。男人咽下嘴裏的飯,道:“我近來怕是有些招人眼了,怕是有人不懷好心,你這幾日註意些,盡量別出門。”

田氏點頭應了是,心裏卻在嘀咕,那兩人一看就身份不凡,年紀那麽小就能坐著鑲金的馬車出行,人家犯得著嫉妒你嗎?

不過,那小夫人也真真是奇怪,做什麽要看著她哭呢?

後來,她第一次參加宮宴時,瞧著坐在高位上離她們遙遠得很的那位貴人十分眼熟,一打聽才知道,那是楚王殿下的正妃。

這京城裏的女子,除了皇宮裏的,便是這位最尊貴了。年歲不過十六,可卻是唯一得楚王爺喜愛的人。

以後福氣沒邊的。

她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那天站在她家巷子口的人竟是楚王爺夫婦,那樣遠不可及的人就那樣突兀的出現在她面前。

馬車駛出安定坊,拐進了集市,傅景淵好容易才讓林宛安止住了淚水。她知道上一世那孩子的雙親進京了,說什麽也要來瞧一瞧。

他事先說好了只準在車裏頭瞧,可她非要下去,不讓下去就鬧,他沒法子,只能陪著她一塊兒下去了。

可這小姑娘竟然盯著人家哭了出來,還一直哭。他瞧著那婦人進門時,看過來的眼神裏全是防備和驚慌。

林宛安拿著浸了溫水的帕子仔細擦過臉,甕聲甕氣道:“我方才是不是丟人了?”

她現在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瞧著可憐,傅景淵什麽話都啞在嗓子裏了。

“知道自己不該哭了?若是再多待一會兒,我怕人家直接報官抓你。”

林宛安將帕子扔到桌上,直往他懷裏靠,嘴上哼哼:“王爺在呢,誰敢抓我。”

她今日沒上妝,臉色還有些蒼白,傅景淵直接伸手去捏她的臉,心說還是不上妝的好,隨時都能碰到。

林宛安在心裏盤算時間,如今建元十五年,那孩子還沒出生呢。不過這輩子好了,他雙親健在,一定也會長好的。

她坐直身子,兩只手臂都掛在傅景淵脖子上,臉往他頸窩裏埋,道:“我以後會好好愛王爺的,比從前更好,王爺要等等我。”

等我再長大些。

傅景淵心都軟成一灘水,他將懷裏的人緊緊抱住,唇邊綻開一抹笑意,直達眼底,比雪山初融還要溫暖動人。

我帶著一身傷痕和滿目荒涼,終於來到你面前。你淺淺笑著,溫熱的手拂落我眉間風雪,讓我覺得此生圓滿不過如此。

二月二十一,皇後把林宛安叫進宮,說是擔心她的身子,把她好生安慰了一番,又賞賜了不少東西。林宛安自然表現的千恩萬謝,半下午的時候才坐車回了府。

樹枝抽條,百花齊放,春日融融。

林宛安拿出去年冬天裏裁的春衣,發現袖子短了一截,興沖沖跑到書房,也不管他是不是在處理什麽機密,笑盈盈說自己長高了。

傅景淵把她按在一旁的椅子上,順勢把人扣下,不讓走了,林宛安只得在書房裏臨了一下午的字。

日子平靜又溫馨,林宛安都快忘了這朝中還有兩位皇子在奪嫡呢。

二月二十八春闈放了榜,淮南侯的長子秦延朝秦大公子第五名,陛下在文華殿當場授了四品的崇文館編書。

這官職出來時,京城中不少人都疑惑了,照理說,秦延朝被陛下看中,又背靠著淮南侯府,怎麽也不該是個閑職啊。

而且還是個沒什麽升頭的閑職。

林宛安也是疑惑的很,她以為秦延朝至少得在六部某個職位的。可她那個斷斷續續的夢裏根本沒有秦延朝這個人,所以她也不知道陛下這是何意,於是提著裙子到書房去找傅景淵。

傅景淵聽她嘀咕了半晌後,不鹹不淡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這會子才想起來做父親了,晚了。”

林宛安更迷糊了。

後來,傅景淵告訴她,陛下這是在給六皇子鋪路呢。能到崇文館編書的人,才識一定是極淵博的,這樣到時候陛下下旨讓秦延朝去給太子做太師的時候,才最名正言順。

畢竟本朝從來沒有從王府侯府這種勳貴裏給太子找過太師。

陛下此舉,既是給六皇子鋪路,也是秦延朝的造化。從崇文館編書到太子太師,雖也是開了先河,但到底每一步都是穩當的。

林宛安聽完後默了許久,最後沈沈嘆了一口氣,瞧瞧人家別人的二十歲,前程有皇帝親自打算著,這是天之驕子吧?

她莫不是來人間湊數的?

這會兒子暗地裏嘲笑秦延朝的人,將來怕是要驚得眼睛都掉出來吧。

而且,她似乎也明白了為什麽傅景淵會用“晚了”來形容陛下的這般深謀遠慮。一個人,從生下來就不被關註,從沒得到過父皇的青睞,陰冷的活了快十年,突然又有了父愛,有些諷刺。

陛下覺得他為了六皇子操了心,六皇子內心裏卻不會有什麽波動吧?

變故在三月初,最開始沒有人覺得這是朝堂風雲大變化的前兆。

三月三,二皇子的側妃娘娘到皇家獸場去看表演了,排場之大,半個京城都要知道了。她懷著皇家子孫,走到哪裏都是一堆人捧著。

看到一半時,奴才們失誤,本來關在籠子裏的獅子跑了出來,將馴獸師咬了個身首異處,血盆大口張著,只差幾米就沖到林如萱跟前了。

據說,林側妃當場就坐在地上了,嚇得臉都白了,直喊肚子痛。孩子好險保住了,大人被嚇得不輕。

不知是倒黴運還是如何,初七的時候,林如萱貼身的丫頭從石階上滾下來,撞了個頭破血流,當場就斷了氣,血淋淋的臉正好對著林如萱。

林側妃當晚就發了高燒,嘴裏說胡話,孩子到底沒保住。京城裏盛傳,二殿下上朝時整張臉黑得徹底。

也是禍不單行,三月十一,宮中出事了。陛下暈倒,召了太醫,查出來是中毒,而這下毒之人竟是淑妃娘娘,皇後娘娘雷厲風行帶人搜宮時,抓了個人贓並獲,有毒的藥草就在淑妃的寢殿之中。

陛下大怒,連容人陳情的機會都沒給,將匆忙進宮的二殿下直接攔在朱雀門外,淑妃降位為嬪,直接扭送到西六宮中最破敗的一間宮殿中去了。

這是打入冷宮了。

宮裏一夜之間消失了一批人。

朝野震驚。

林宛安知曉這事時,驚得坐不住了,可傅景淵一臉平靜坐在位子上該看書看書,該喝茶喝茶,林宛安都怕他坐忘了。

她把書卷起來去戳他的手臂,問道:“王爺,您是如何看的呀?”

傅景淵連頭都沒擡,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小姑娘在想什麽,不就是想知道上一世這件事如何發展的嗎。

“那時候,根本就沒有這件事。林如萱的孩子好好的生下來了,陛下駕崩前下毒之事沒有事發。”

林宛安急的撂下書本子站起來,她才不管林如萱的孩子怎麽樣呢。

“王爺說得再詳細點。”

傅景淵無奈的看著她:“你要是再想這麽多,我直接把你送進宮,你進去瞧瞧可好?”

林宛安忙擺手,她只想提前知道些什麽,旁邊坐著個大周未來百事通,不用白不用嘛。至於進宮去看,她是一萬個不願意,那裏可是豺狼虎豹住的地方,她可沒那麽大膽子進去看熱鬧。

她哼了一聲,坐會椅子上,拿眼睛瞪他,“王爺真小氣。”

傅景淵無奈的嘆氣,放下書準備和她好好說道說道。林宛安掀著眼皮瞅著,一看有戲,馬上換上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乖巧的看著他。

傅景淵心裏直嘆氣,被她鬧得腦仁突突跳。

“你不是夢到傅文睿舉兵圍城嗎?”林宛安點頭後,他才接著說:“兩年後,陛下於四月初駕崩,可正月裏已經靠著湯藥吊命了。傳位的聖旨遲遲不下,局勢對他不利,這才造反的。可直到陛下駕崩,也沒傳出下毒這樣的事情來。”

“唯一的不同便是三皇子提前失敗,六皇子早了兩年起勢而已。”

他說完這句話就拿起書接著老神在在的看書了,也不管林宛安在一旁聽的一臉懵逼。

林宛安:......這些事情有什麽關系嗎?

不就是六皇子提前立起來了所以陛下中毒也就提前了嗎?

等等!

林宛安瞳孔緊縮,“王爺是懷疑良妃和六殿下?”

如今淑妃以給陛下下毒的名頭被關進了冷宮,這對於正在奪嫡的皇子可謂是毀滅性的打擊了。他的母妃弒君,陛下的皇位就算真的要傳給他都要好好思量了,更別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良妃出手夠狠,一下把人踩到谷底。

傅景淵含笑看著她,隨後輕輕吐出幾個字:“不可說。”

淑妃和良妃是不是都下毒了他拿不準,但他肯定,若是兩個人都做了,良妃下的藥才是真正要命的那個。

林宛安氣得仰倒,這人什麽毛病,說話老是說半截,就會吊人胃口。

用晚膳的時候,林宛安鬧著不好好吃飯,非要問,傅景淵嘆著氣說了一句“這不是很明顯嗎?”

小姑娘得了答案才乖乖坐下去吃飯了,末了還得了便宜賣乖,湊過去笑嘻嘻道:“王爺比我大嘛,要讓著我的。”

傅景淵:......

現在這個嬉皮笑臉讓人無可奈何的丫頭真是他寵出來給自己找罪受的,小姑娘還沒得意一會,就被人抱起來直接往寢殿走了。

林宛安不害怕,反而主動湊上去親了親他的臉,倒鬧得傅景淵不好意思臉紅了。

楚王爺把笑得花枝亂顫的小姑娘塞進被子裏,黑著臉走了。

小姑娘家家的,耍流氓比他還在行,真真是......算了,他去沐浴還不成嗎?

三月十五,皇帝又高熱,太醫院的太醫在乾清宮待了一夜,才退了燒。

前一天下午,林宛安就跟著傅景淵進了宮,陛下病重,宮裏的太後都寸步不離守在乾清宮,他們不好不進宮。

進宮也不過是隨著皇後等一眾宮妃進去寢殿給陛下跪了跪,半刻鐘的時間就被趕到外殿去了。

龍床上幾層帳幔擋著,裏頭是一群太醫,林宛安跟傅景淵沒有走近,所以皇帝到底是什麽情況,他們根本瞧不見。

皇後掀了帳子出來打發眾人出去的時候,一眾宮妃哭哭啼啼表達著對皇帝的擔憂,一步三回頭,傅景淵牽著她利索出了寢殿。

林宛安沒覺得這個舉動失禮,她真是感謝傅景淵站在她身邊,要不然這會兒她怕是也跟著那些宮妃假模假式抹眼淚呢。

而且,這外頭的空氣真清爽。

她就搞不明白了,一個屋子裏擠著那麽多人,不開窗就算了,竟然還點著香。

空氣本就沈悶的很了,再點上香,並且又是個香味不清爽的香,真是奇也怪哉。

不怕陛下病重呼吸不暢嗎?

不過想想也是,宮中這半個多月動蕩的很,皇上動不動就病了,人心惶惶的,忘了換香說起來也不奇怪。

她擡著袖子扇了兩下風,發現在屋裏站了一陣,她衣服上都染上那個味道了,皺著眉甩了甩衣袖。

傅景淵註意到,問她:“怎麽了?”

林宛安小聲抱怨:“屋裏熏得那個香我不喜歡,現在衣服上沾的都是那個味道。”

傅景淵失笑:“那可是陛下的香,你好歹收斂些表情。”

“這不是沒人嗎。”林宛安拉著他又往外走了兩步,閑話家常一樣說:“這宮裏的侍女竟也會出差錯,陛下這會子病著,屋裏頭也不知道換個香。”

傅景淵好笑的去捏她的臉,心想最近宮裏一批一批的太監侍女消失,誰不是提心吊膽覺都睡不好,換香也不算個大事。

換香......

他的手一頓,皇帝身邊伺候的人裏頭有專門換香的,便是人心再動蕩,也不該忘了本職吧?

他好像終於知道些什麽了。

原來是這麽容易讓人忽略的細節啊。

林宛安發覺他神色有異,悄聲問道:“怎麽了?”

傅景淵定了定心神,溫聲道:“沒事,今夜不能出宮了,你自己在這裏要好好的。”

林宛安點頭,她知道,傅景淵在乾清宮待不了多久,他一會兒就要往甘泉宮去了。

今夜,許多大人都入了宮,二皇子和六皇子都在寢殿裏,傅景淵必須要出面到甘泉宮去。

傅景淵細細叮囑過她幾句才帶著人走了,林宛安回身的時候看到坐在一群人中格格不入的林如萱。

她剛沒了孩子,臉色白的跟鬼一樣,唇無血色,看著搖搖欲墜的。可陛下病重,她是二皇子的側妃,這時候只要不是斷了腿,都得進宮來守著。

視線和林如萱對上,林宛安淡淡的撇開頭,找了個位子坐下了。椅子上墊了松軟的墊子,坐著很舒服,可要是這麽坐一晚上,也是夠折磨人的。

偏殿裏人不多,乾清宮的偏殿又大,外頭月朗星稀的,這時候不免顯得冷清。

有人先開口說了話:“我瞧著王爺對王妃倒是好得很呢,方才都舍不得走呢。”

有人先開了頭,剩下的人都圍上來,林宛安心裏無聲的嘆氣,腦袋都被吵痛了。

宮妃裏在陛下那裏有分量的都在主殿守著呢,她是陛下的弟媳,沒道理守在兄長床前,所以來了這裏。

林如萱呢,剛掉了孩子,宮中忌諱這個,生怕沖撞了陛下,也不能去主殿。

可這些宮妃們,大多是品級不高,最高的是兩個貴嬪,剩下的貴人美人許多她都不認識。

林宛安沒什麽精神,臉上就帶出來倦意,已經快要子時了,在家裏的話,她早已經睡了。這會兒,實在是打不起精神和她們聊天了。

好歹應付了幾句,算是了事。

那些宮妃常年在宮裏混,察言觀色做的順手,眼見著林宛安打了兩個哈欠,就都有眼色的收住不說了。

她們都是不受寵的,哪裏比得上一個如日中天的王爺的正妻,人家願意回幾句已經很給面子了。

眾人都不再說話,大殿裏安靜的很,也沒人湊上去找林如萱說話了。

宮裏頭淑妃倒了,她自己不爭氣又掉了孩子,晦氣的很,誰還願意往上湊。照這形勢下去,二皇子怕是要不成了。

林如萱坐在椅子上指甲用力掐著掌心才活生生咽下了這口氣,掃視了一下殿中的人,暗暗啐了一口,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二皇子這墻還沒倒呢,竟都想著來推一下了?

她看著靠在座椅上打起瞌睡的林宛安,心裏竟泛上來濃濃的不甘心。皇帝病重,整個皇宮都提著精神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能靠在椅子裏昏昏欲睡。

甘泉宮的大人們是急的睡不著,這些宮妃是不敢睡,乾清宮裏守著的人更是不敢睡,她則是不能睡。

她是二皇子的側妃,因為掉了孩子才不能去主殿守著,可就算在偏殿也有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她,只要稍微出點差錯,都會被算到傅文睿頭上去。

這麽多人裏頭,竟只有林宛安一個人耷著眼皮,旁若無人的要睡著了。

只因為她的背後是一個強大的夫君,所以她不用裝樣子以求能自保或者得賞。

這份隨心所欲,狠狠的刺痛了林如萱的自尊心。

曾幾何時,做事隨心所欲還能有許多人來疼愛討好的,是她,是榮國公府的二姑娘。可短短八個月過去,竟完全顛倒了一樣,她竟成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那個人了。

林如萱咬緊後槽牙,惡狠狠的盯著林宛安,她還沒有輸,二皇子還沒到窮途末路的時候,只要能絕地反擊,最終她還是能壓在林宛安頭上的。

林宛安沒去管一屋子人心裏的彎彎繞繞,一整夜她斷斷續續瞇了幾覺,聊勝於無。

所以,太監進來通報陛下已經醒了的時候,殿中只有她一個人看起來精神不錯。

一整夜過去,天放明的時候,籠在皇宮上方的陰雲也一下子散了,陛下醒了,一夜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傳話的太監前腳剛走,林宛安就擡手揉了揉腰一整夜都窩在椅子上,她現在整個人都腰酸背痛,實在不好受。

餘光瞥到林如萱,昨夜就不好看的臉色現在更是可怕,熬了一宿,這下子更像鬼了。

不待她多想,傅景淵帶著兩個小太監已經出現在大殿門口,林宛安快步迎上去。

傅景淵也熬了一整夜,眉間的疲憊讓林宛安心疼,“這會兒就過去主殿嗎?”

傅景淵搖頭,覆上她手背的手掌溫熱,他說:“我從那邊過來,你別過去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覺。”

她長得白,一夜睡不好,黑眼圈都顯出來了。

“我這會子就走?”

傅景淵瞧她一眼,眼中都是“皇帝都醒了你不回去在這裏唱大戲嗎?”的戲謔笑意。林宛安心裏嘆氣,好吧,這時候確實也輪不到她假惺惺的跑到皇帝床頭訴憂心。

既然傅景淵心疼她,她倒不如承了他的情,府裏軟和的床榻它不香嗎?

林宛安臨走時,還是心疼的看著傅景淵,他不是空坐到天明的。甘泉宮裏坐著十來位重臣,和這些人講話字句都是珠璣,時刻要提著心。

他臉色看不出異常,側臉和尋常一般冷峻,可那愈發深刻的雙眼皮和眼裏的紅血絲,讓林宛安想抱一抱這個男人。

這一陣兒,他怕是不得閑了。

可她到底沒那麽做,人多口雜,風雨飄搖的時候,楚王府還需低調為好。

這會兒也不過平時上早朝的時辰,天光剛亮,晨露未消,吹過來的風還涼著。傅景淵站在乾清宮偏殿前,看著他的小姑娘披上鬥篷帶著人一步一步走進灰藍色的晨光中。

直到人影消失在一重小門處,傅景淵才揉了揉眉心,擡步往主殿去。

後面的一眾宮妃面上端莊心裏看戲的瞧完了這一幕,出門前不少人都若有所思的朝林如萱投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人的際遇如何能說的明白呢?

光是看著榮國公府裏一塊出來的兩姐妹就瞧出來了,以前是什麽樣,現在又是什麽樣。

這會兒真出事了,一個和她們一樣一晚上不敢睡早膳也不能吃,另一個雖說也睡不好吧,可到底斷斷續續能歇一會。

一大早,誰也不敢妄動的時候,人家夫君就趕過來親手給穿了鬥篷,溫聲哄著不說,還直接送回家讓歇著去了。

真是不知道上趕著做這個皇子側妃做什麽。

林宛安腰酸背痛回了府,在一張椅子上窩一晚上的滋味當真不好受,草草用了些東西,沐浴過後她就直接進寢殿睡去了。

睡前特意吩咐了初雪和初夏都去休息,今日不必來伺候了。

她好歹能坐著,兩個丫頭可是實打實站了一宿,這會兒腳怕是都要浮腫了。

她一直睡到暮色四合才醒,睡的時間太長,剛醒的時候她坐在床上迷茫了好一陣兒,才想起來傅景淵這會兒在宮裏呢。

陛下這一陣子身體已經漸漸顯出不好了,林宛安覺得盛京這會兒的平靜下頭不知道隱藏著多少吞人的波濤。

總覺得,似乎明天就要出事似的。

畢竟,那個前世的夢裏,陛下病重後,傅文睿可是舉兵造反來著。

她用力想了想,但她這陣子實在沒怎麽出門,也不知道朝堂上的局勢如何了。

現在的頹勢會逼得傅文睿逼宮嗎?

她沒有答案。

她搖搖頭,決定不再想,暫時還是先做些自己能做的吧。林宛安動手穿衣的時候,守在外頭的丫頭聽見聲響就進來了。

也是熟面孔,都是棋明堂得力的丫頭,兩個大丫鬟被打發去休息了,下面不知多少人想頂上來。

“王妃,傅離大人在外頭候著呢,說是王爺有話要帶給王妃。”

傅離是被傅景淵打發回來的,皇帝醒了,但實在沒有精力起身,無法理政。便按照先前皇後的懿旨,仍然讓二皇子和六皇子監理國政,又多吩咐了一句,讓楚王爺從旁輔佐。

傅景淵就這樣被皇帝留在宮裏了。

林宛安嘆氣,怕是陛下能起身前,傅景淵都不會回來的。真是諷刺,先前猜忌打壓傅景淵,這會兒切身感受到自己在皇宮裏生命也受到威脅了,才想起來有個弟弟可以用一下。

她嘆氣也沒法子,在屋裏收拾了一通抱著個半大的箱子出來交給傅離,讓人送進宮裏去。

知道他忙死了,可還是想著休息的時候能稍微舒服些吧。

傅景淵見到那個箱子的時候,正在甘泉宮聽著兩個皇子和大臣們談論嶺南的蝗災,小太監進來把傅景淵叫出去時,屋裏的人都看到了立在臺階下的傅離。

宮裏什麽也不缺,所以林宛安倒是沒裝什麽,只拿了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傅景淵瞧見箱子裏擺著的一瓶香露,是林宛安讓人特意調的,近來晚間睡時,都會用這個香。

不過當時只調了一瓶來試,她送進宮來倒是舍得,分明自己最喜歡了。

傅景淵再進來時,眾人都覺得王爺臉上的肅然褪去了些。

這下都了然了。是了,方才一定是王妃送進來的東西了。

每個人心裏都有些小九九,只有六皇子笑了一下,問道:“九皇嬸給皇叔送東西來了?”

傅景淵坐下,應了一聲。

傅文硯又說:“九皇叔也太讓人眼紅了些。”

礙於傅文睿在場,其他人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跟著六皇子一同說。

傅景淵似是有些無奈的看了一眼傅文硯,臉上帶著些淺淡的笑,道:“擦手的那個,你之前提過,她前一陣子身體不好,給忘了。這回想起來了,待會兒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擦手膏這事兒,傅景淵是瞎掰的,不過這時候他倒是樂意跟傅文硯一起演一場叔侄情深,能膈應到傅文睿,挺好。

正好也給別人提個醒,都到這時候了,別站錯隊了,皇位更替之時,能少流點血還是少流點吧。

傅文硯楞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面上笑得更燦爛,看上去像個孩子了,“嬸嬸竟然還記得。”

傅景淵心裏無語,剛才還九皇嬸呢,一句話的功夫,他直接叫成嬸嬸。

這人也忒會順桿子爬。

不過,他掃視了一下眾人的臉色,微微勾唇,效果達到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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