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眼的時候瞧見對面正迎面走來幾個姑娘，於是下巴一揚，視線放在其中一個鵝黃色衣裙的姑娘身上，道：“許三姑娘來了，秦大公子上去迎一迎吧。”

秦延朝無奈的看了一眼打趣自己的好友，嘆了口氣，擡步往前走了幾步，正站在那四五個姑娘跟前。

許靜姝一見他走過來了，不自覺就緊張起來，等人走進了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平輩禮，之後就微垂著頭。倒是她身邊幾個姑娘笑著打趣說什麽兩人有緣，這麽大的地方隨便走走都能碰到。

許靜姝被調侃的臉紅了，偷偷去看秦延朝。他們兩人的婚事算是定下了，母親說不日淮南侯府的人便要上門了，旁人打趣新定親的男女是常有的事情，但她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對方回視回來，溫潤如玉的面龐上帶著淺淡的笑，開口道：“今日天氣和暖，三姑娘可以多轉轉。”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仔細風涼，莫要著涼了才是。”

他們如今這個關系，他應該說這一句的，免得讓旁人看輕了她。定了親的男女面對面碰上了不說話，這事不好。

雙方很快分開，秦延朝和柳雲笙沿著長長的甬道走遠，許靜姝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一身青衫，溫潤儒雅的男子，回想起他方才和自己說話時溫和的樣子，心裏泛起些高興。

從家世上來說她不是最能匹配秦延朝的那個人，她雖是三品官的嫡次女，可她聽母親說，這回有意和淮南侯府結姻親的有好幾家，最上頭還壓著一個郡主。不過郡主性子刁蠻，秦府大抵是瞧不上回絕了，這事兜兜轉轉才落在她頭上。

淮南侯夫人既是看中了她沈穩懂事，她也不會讓未來婆婆失望的，定會努力做好秦大公子的夫人。

她忽略了自己對著秦延朝時那股子開心的勁兒，過了門後當真三從四德體貼細謹做了一個好妻子，可也僅限於此了。以至於幾年後她想起今日的時候都覺得可惜，可她再也打不破她和秦延朝之間那層無形的壁了。

秦延朝倒是沒什麽太多的想法，他從前想過自己的婚事，和如今差不多，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一眨眼就是一輩子。他志向遠大，不是耽於女色的男人，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一眨眼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可如今真的到了這個地步，他卻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明明有機會不這樣的。

柳雲笙問：“你嘆什麽氣？”

秦延朝迷茫的反問道：“我嘆氣了？”

柳雲笙嘴角抽搐，道：“......我還沒老，不可能耳背的。”

秦延朝心裏又嘆氣，他方才竟然走神了，分明就是心裏感嘆一下，怎麽還出聲了。而後他笑了一下，道：“我沒事，接著往前面走走看吧，雲笙兄開年以來恐怕沒像今日這般悠閑過吧？”

陽光將樹木枝杈的影子打在地上，渾身都是暖洋洋的，春色正好。秦延朝腦子裏卻想起方才林宛安從太廟的長階上一步一步緩緩而下的樣子，日光籠在她身上，端雅姝美，身後是巍巍太廟，那種厚重的精致感讓他一瞬間失神。

要是他早一些，局面可能會不一樣。楚王爺再怎樣囂張，也不會同他搶的吧？

陽光明媚，可他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按在水裏一樣，悶得胸口疼。

柳雲笙也不多問了，笑著說好。

他不願意同自己最好的朋友說那些大道理，更何況那些道理秦延朝自己也懂。雖然成婚就是這樣，門當戶對加上對方是個好的就成了，但這世上終究還有一個詞叫情有獨鐘。

他沒經歷過，可他卻不想擅自去窺探秦延朝心裏那塊封存之地，縱然他們是好友。

兩人一時間無話，只慢悠悠走著，心思都不在風景上。

身後急吼吼跑過來一個小太監，上氣不接下氣道：“柳大人留步，秦大公子留步。”

兩人都是一臉疑惑，直覺是陛下那邊出了什麽事，正色問道：“怎麽了？”

那小太監一路跑過來，氣都喘不勻，忙道：“兩位快回去吧，陛下已經在亭子裏歇著了，二殿下的林側妃當著聖駕昏倒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折過身子往回走，步伐匆忙。二月二是大吉利，這林側妃下田本來是理所應當的事，可暈倒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雖說不是多大的事，可怎麽說都不太好看。

傅景淵和林宛安在岔路口碰到柳雲笙和秦延朝，見兩人步履匆匆，心道大抵也是為了林如萱暈倒的事被叫回來的吧。柳雲笙是今日的記錄官，這種場合自然不能缺席了。

柳雲笙和秦延朝拱手就要見禮，傅景淵擺擺手免了他們的禮，四人一道沿著主路往亭子裏去。

亭子裏外站了不少人，皇帝帶著皇後妃子坐在亭子裏，傅文睿和傅文宣都坐在一側，獨獨事件的當事人不在場。

她悄聲問了一個嬤嬤才知道林如萱被攙到二皇子府的馬車上去了，太醫正診脈呢。

她細細打量了一番亭中眾人的面色，看了一圈卻沒發現什麽。皇帝和皇後面上都沒露出不悅來，像是沒有怪罪林如萱沖撞了這大吉的日子。六皇子面無表情，只有傅文睿臉上帶著些不高興，旁的人更多的是如她一般瞧熱鬧的。

她本來是關註林如萱昏倒這件事的，可在仔細瞧了幾眼陛下之後卻微微變了臉色。

太醫很快來回稟，進了亭子就跪下道喜：“恭賀陛下，恭賀皇後娘娘，恭賀二殿下，林側妃是有喜了。”

一時間眾人都沒有說話，傅文睿楞了一下之後站起身子問道：“有喜了？”

太醫俯首道：“回殿下，從脈象上看，林側妃有孕已兩月有餘了，胎像穩固，臣賀喜殿下。”

傅文睿動了動嘴還沒說什麽，皇帝已經先笑出來，聖心大悅道：“這是好事，老二的孩子真是會挑著時候來啊，和父親一樣是個聰明的，等生下來了朕要給他賜名。林側妃有功，傳朕旨意，賞。”

接著看了看傅文睿，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二皇子素來恭謹，也賞。”

傅文睿忙跪下謝恩。

百姓看重子嗣，天家尤甚，子嗣多說明了福澤厚，林宛安覺得陛下這會子的高興是真的。一個大吉的日子裏，皇家又要添丁，陛下肯定高興。

林宛安心中嘖嘖稱奇，她這個三妹妹運氣還真是說不出來的邪門，這歪打正著還給孩子弄了個頭一份的榮耀。陛下不是沒有孫子輩，可前頭讓陛下取過名字的也只有大皇子的嫡子，剩下的皇子凡是側妃侍妾生的孩子哪來的這樣的待遇。

可不就是頭一份嗎？

林宛安特意觀察了傅文宣，九歲的六殿下八風不動的在喝茶，黑底繡金的袍子襯的人比平日裏成熟了幾分，眼風都沒動一下，好似全然沒聽到自己的父皇剛剛當著眾臣的面誇獎賞賜了自己的對手。

這城府真不是一般的深啊，這孩子年紀輕輕的就這麽沈得住氣，讓人心驚。

這件事告一段落，就要著手回宮了。陛下和皇後帶著一群人先走，眾人呼啦啦跪下恭送，之後又都圍到亭子裏恭賀傅文睿，倒是熱鬧的很。

傅景淵帶著林宛安往外走了幾步，站在亭子外的空地上叫人去打水，他要洗手。

林宛安疑惑的看著他：“王爺方才不是洗過手了嗎？”

傅景淵瞧她一眼，淡淡地說：“不出來你要站在那裏聽別人恭喜人家有孩子了？”

林宛安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他心裏擔心她因為這件事不高興呢。

她覺得好笑，眨了眨眼，故意捏著嗓子道：“那可謝謝王爺了，三妹妹比我出嫁的晚如今都有孕了，我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莫不是王爺從前說我很健康是誆騙我呢？我都怕再多在那亭子裏待一刻自己會哭出來呢。”

傅景淵皺眉，他就怕她多想。雖然之前是把她說通了，但他還記得她從前因為孩子這事耿耿於懷了好久，甚至都想著要給他納妾了，自己一個人暗自傷心還想著要疏遠他。

這會兒聽她這麽說就知道果然還是多想了，他剛才就不應該帶著她去什麽勞什子的亭子，別人昏倒了關他什麽事。

越想他眉頭皺的越深，頗有些心疼的看著她，想著再說幾句安慰她，總之不能讓她不開心了。孩子這個事情，他不想成了她心裏的刺。

手上一暖，林宛安握著他的手笑意盈盈湊過來，看著他：“王爺當我是什麽人呢？不會想不開，不會固執孩子的事情，我從前跟王爺說的好好的，王爺怎麽不相信我了。”

“你真是......”他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嘆了口氣把她的手抓在手裏，還是多問了一句：“真的沒有不開心？”

“真的，從前是我鉆牛角尖了，怕王爺以後對我不好了自己身邊還沒有個仰仗。所以王爺千萬不要對我不好，不然我真的要哭的，天天哭。”

“胡說八道。”傅景淵板著臉道。

他對她好的時候，她都直接給他甩臉子。他要是表現出一丁點對她不好，她斷然是再也不會理他了，最後還不是他自己心裏難受？誰沒事找這種罪受？

林宛安早就不怕他裝模作樣唬人了，就是笑嘻嘻看著他。

正好丫頭們端著熱水盆子來了，感覺自己沒什麽威嚴的傅景淵不想理她，松開她的手自己往一邊去洗手去了，林宛安就跟在他後頭笑。

“王妃嫂嫂！”

林宛安聞聲轉頭去看，看到魏璟軒一路小跑正在過來呢。神奇的是，六皇子緩步跟在他後面。

他們兩個什麽時候湊到一塊去了？而且，燕世子和燕世子妃都在，怎麽沒一個跟著過來？把自己的兒子交給六皇子真的放心嗎？

她看了看傅景淵，他只是看了那兩個男孩子一眼，就接著洗手了，沒把六皇子過來這事放在心上。林宛安見他這樣也就不管了，一起過來就過來吧，傅景淵和六皇子到底還是叔侄關系，就算傅景淵不參與皇子間的奪嫡想要避嫌，也不可能真的一點都不來往。

魏璟軒跑著過來的，拉住她的手就想往傅景淵那邊去，林宛安摸了摸他的頭，站在原地等了傅文宣一下，等人也過來了才一起走。

傅景淵已經洗完，接過丫頭手裏的帕子自己在擦手。

魏璟軒嚷嚷著也要洗手，丫頭們忙給他也倒了熱水，又多倒了一盆端到傅文宣跟前去。魏璟軒長得矮，端盆子的丫頭要彎下腰他才能夠得到水盆。

小家夥自己擼好袖子，微微墊著腳神色很認真的自己洗手。

林宛安看著笑了笑，覺得很可愛，然後從托盤裏拿了一個潤手的香膏給傅景淵擦。關於洗完手要擦香膏，傅景淵以前是挺抗拒的，他總覺得太矯情了。他冬天裏也是雷打不動要習武練劍，偶爾手上會幹的崩裂口，林宛安第一次見到之後就對他的手上了心。洗完手要是不聽她的擦點東西，她指定要鬧。

不過後來擦得多了，這一個冬天他手上確實沒崩過口子了，甚至嫩的要趕上她的手了，傅景淵也就默認了這項活動了。

林宛安握著他的大手每根指節都仔細的揉擦過，她一直覺得傅景淵的手漂亮得很，整只手瘦長，手掌很大，因為常年練武有薄薄一層繭子，指節修長，骨節明晰，瞧著就賞心悅目。這樣一雙手，一定是好好好養護的。

魏璟軒擦幹手仰著頭過來，一雙手伸到她面前，眨巴著一雙眼睛道：“我也要。”

林宛安把他擼上去的袖子放下來，捏了捏他的臉才挖了點香膏給他也擦好，小家夥嗅了嗅自己的手，瞇著眼睛說：“好香啊，回去了讓娘親也給我換成這個味道的。”

小孩子語氣天真嬌憨，傅景淵和林宛安都笑了笑。

林宛安給魏璟軒擦完轉了一下身子，對著剛放下布巾帕子的傅文宣笑著道：“六殿下也擦一些吧，天氣還幹得很，手也得仔細著不能皴了。”

傅文宣往托盤裏放帕子的手頓了頓，抿了抿唇還是走過來，有些不自然的把兩只手背送到她面前。

魏璟軒已經和傅景淵說起話來，小孩子的笑聲很幹凈。林宛安瞧著低垂著眉眼的傅文宣，心裏竟無奈的生出了一些溫柔，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的，他是個極有城府極會算計人心的皇子，是很危險的人物。可他這樣不說話安靜站著的時候，林宛安覺得自己心軟也是情有可原的。

方才洗手時，傅景淵是自己洗的，魏璟軒和傅文宣也都是自己洗的，一點都沒有想讓別人伺候的意思。勳貴人家愛講究，洗手這種小事也要人伺候，但他們三個都沒有這種習慣。

傅景淵和魏璟軒的話，生來尊貴不凡，周圍人捧在手心裏長大，這性子自然是自己養成的。

可放到傅文宣身上，林宛安卻覺得不是這樣的。他是皇子，卻是不受寵的皇子。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上頭還有一個囂張跋扈的淑妃，良妃和他過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好好活著都要費心思，哪裏會有人好好伺候他呢。

現下淑妃早跟著陛下回宮了，自然也顧不上他。和傅文睿那邊人流不息比起來，這孩子竟然形單影只孤單的有些讓人心疼。

這樣想著，她就覺得心硬不起來，至少這會兒不想。

他是九歲，不是十九歲，到底還小。

她挖了些香膏放在手心搓開，然後抓住他一只手給他擦起來，感受了一下隨後道：“殿下果然還小呢，手還是肉乎乎的呢。”

一只手被一雙軟軟的手包裹著，傅文宣本來就不自在正走神呢，這會兒聽到林宛安的話，他白皙的小臉刷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就想把手抽出來。

林宛安拽著他的手又好好揉搓了兩下才放開，又從小瓷罐裏取了香膏放在手裏搓開，拉住他另外一只手，俯下身子和他平視著，說道：“不過殿下正是抽條長個子的時候，可能年底的時候這一丁點肉就找不見了呢，殿下也別嫌棄它了。”

“我才沒有。”傅文宣移開視線抿著唇道。

他這別扭的樣子總算是有點小孩子的可愛了，林宛安一個沒忍住多說了一句：“殿下可要多吃飯，不然長個子的時候營養會跟不上的。”

說完，她才覺得自己這話好像是多嘴了。他如今風頭正盛，身邊人的哪裏敢不仔細他的飲食，再不濟還有良妃這個母妃呢，關她哪門子的事。

傅文宣註意到她一瞬間的頓住，瞧著她有些尷尬的臉色很快也反應過來，他將手抽出來，垂在身側，而後看著她認真地說：“我知道的，謝謝九皇嬸關心。”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人親近的說過話了，現如今他走到這一步，連母妃都極少關心他這個人了，每次見面不是對坐無言便是說些外面的事。所以，林宛安給他擦手的時候他心裏極其別扭可又不想把手抽出來，他心裏向往這樣的溫暖。

九皇叔的王妃，聰慧美麗，又溫柔幽默，和她講話，他能感覺到溫暖，即使他知道對方有在顧及他的身份，他還是喜歡。

他方才主動對著燕世子夫婦提出要帶著魏璟軒這個小蘿蔔頭過來是帶著私心的，不能說父皇賞賜二皇兄的事他一點都不在乎，但這點在乎僅限於有點不爽。最煩看到那些臣子沒有腦子一般當墻頭草，一個側妃懷孕了有多重要，誇得天上地下的，仿佛那肚子裏即將蹦出來的神仙下凡呢。

別人讓他不爽了，那他也不會讓別人舒坦的。

所以他看中了魏璟軒，跟著魏璟軒來找九皇叔，實在是太自然又親近的一個法子。他就是要告訴別人他今天不爽了，並且跟九皇叔走得近了，不是總有些人願意觀望哪個皇子身上籌碼重嗎？

他倒要看看，九皇叔這個籌碼夠不夠好使。

擦手的時候他有分心往亭子那邊瞧了，果然好些人不停地往這邊看，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他心裏這才舒坦了。

都是飽讀聖賢書的人，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溜須拍馬倒是做得熟練，哪裏有讀書人的清高了？

他帶著目的來，卻受到了溫暖的待遇，這感覺有些難以言說。

不過他知道自己挺高興的。

被一個到自己肩頭的孩子這樣看著，林宛安心裏也不太別扭了，問一邊正樂著的魏璟軒：“你父親和母親呢？我們這就要走了，你還不回去？”

魏璟軒拽著傅景淵的衣袍下擺看過來：“我不走。”

頓了頓又說：“我要和大哥哥和嫂嫂一同進宮。”

看林宛安皺起眉頭，忙補充了一句，“我方才已經和父親母親說好了的。”

林宛安才不管他這一套說辭，點了初雪去問燕世子妃。整個正月裏小家夥都沒來過楚王府，這會兒圍在傅景淵身邊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傅景淵雖然話不多，可幾乎每句話他都接了，看上去耐心十足。

和魏璟軒說話的傅景淵更帶出和同齡人不一樣的成熟來了，他太沈穩了，和小孩子打交道甚至比孩子的親生父母都要分寸得當。

林宛安總會生出一種他曾經養過孩子的錯覺，不過這個想法卻很荒誕，傅景淵才不過二十歲，哪來的孩子。

林宛安和傅文宣相對無言，好在初雪很快回來，確定了燕世子夫婦是知情且同意的，一行人這才往停馬車的地方走。

亭子裏一個粉紫色衣裙的女子看著他們一行人的背影，指甲都快摳到肉裏去了，一雙眸子裏是掩蓋不住的恨意。

她是真的不甘心啊。

傅文宣和他們在馬車處分開，林宛安讓初雪帶著魏璟軒到後頭馬車上換衣服，跑了一上午，這會兒要進宮，不換衣服可不行。

因著早上男子和女子去了不同的地方，所以各府都是兩輛馬車，林宛安卻沒有著急到車上去換衣服，而是湊到傅景淵身邊，捂著嘴巴道：“王爺，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傅景淵手背貼著她的臉頰問：“怎麽了？”

她斟酌了一下，還是想問出來，遂有些猶豫道：“我覺得......就是陛下的臉色有點不對，不如往日裏那般面色紅潤了，反倒......”

私下裏議論皇帝這種事她沒幹過，一時間不好拿捏措辭，正糾結時，傅景淵道：“有些青紫，像中毒了對不對？”

林宛安猛的擡頭看他，然後點點頭，她沒見過人中毒是什麽樣子的，但陛下的臉色真的不好，隱隱透著黑氣，完全沒有容光煥發的樣子。

“王爺也瞧出來了？”

傅景淵點頭，沈著聲音道：“我年前入宮時便發現了，今天看起來竟更不好了些。”

那就是蓄謀已久了，林宛安心裏發毛，湊得更近了些，整個人都快貼在傅景淵手臂上了，臉色有些緊繃，“會不會出事呀，謀害皇帝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皇子奪嫡本就風雨滿城了，要是陛下再出了什麽事，京城必定大亂。到時候楚王府必定在這亂流裏難以獨善己身，說不定還會惹上麻煩。

她今日一見陛下就能看出來，他也不想瞞她，沈吟了一下道：“出事是遲早的，就看出事的時機是什麽時候了。若是太子未立，那就麻煩了。”

到時候，可能又像前朝一般要血流成河了。

傅景淵都說麻煩，那肯定比她想象的要更棘手些，林宛安面上的擔憂更明顯了，清亮的眼睛裏都盛滿了不安：“那怎麽辦呀，宮裏的太醫日日請脈，竟都瞧不出來嗎？”

這話才說完，林宛安心裏咯噔一聲，不可思議的去看傅景淵：“難道......”

在宮裏，能殺人於無形又幾乎不會引起懷疑的，就是太醫院裏的太醫啊！

是誰，買通了太醫呢？

傅景淵幅度很小的點了下頭，溫熱的掌心貼上她的額頭，溫聲道：“不要擔心，你就當從沒發現這件事，在宮裏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只要記住這件事和王府沒有關系便是了。就算以後真的出事了，王府也不會有事的，不要怕，嗯？”

她剛才就已經發現了，心裏一定很慌，卻能一直忍到現在才發作，傅景淵愛憐的撫著她的額角，心裏很柔軟。

真是哪裏都討人愛的小姑娘。

林宛安好歹稍微放松了一點，聽到這種謀害皇帝的大事，心神沒有激蕩就不對了。她眨巴了兩下眼，說：“這麽大的事哪裏是說當不知道就不知道呢，又不是買菜時多買了一顆白菜的事兒。”

她這前後風格不搭的比喻沒讓自己平靜下來，反倒是把傅景淵逗笑了。

“不要多想，上去換衣服吧。”

林宛安覺得這人也太淡定了些，不過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嗔了他一眼就上車換衣服了。還能怎麽辦呢，上到宮裏的宮妃，下到陛下的朝臣，甚至沒有一個人指出這個問題，這幕後之人手段已經通天了，大家都是發現了當沒發現。

哎，當皇帝也是件鬧心的事啊。

當不好了，最後連命是怎麽沒的都不清楚。

陛下也是，玩弄帝王權術時竟忘了考慮自己的兒子們狗急跳墻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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