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朗月高掛，輝煌燈火從威嚴的宮城綿延到十街百坊，千燈照碧雲，火樹泛銀花。

林宛安裹著冬衣站在棋明堂的回廊上，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擺在石桌上的沙漏。

因著是過年，王府裏禮節都松了些，稍微說得上話的下人們都跑到後院來和王爺王妃一起迎接新年，長長的一條回廊上擠滿了人。

正殿前石階上，是能在棋明堂自由出入的大丫鬟和零星兩三個婆子，最中間一身黑色錦袍和大紅冬裝的一對男女清冷出塵，卻又那樣般配。

偌大一個院子雖然站了不少人，但卻是極為安靜的，眾人都和林宛安一樣，在看著那個沙漏。

當最後一縷沙滑落時，新的一年就來了。

除夕夜，辭舊迎新，祈求萬事平安。

司天臺點燃新年的第一束煙花，盛大絢爛的煙花在皇城上方炸開，隨後滿城都是不絕於耳轟隆隆的爆竹聲，夜空瞬間變得多彩斑斕，楚王府的煙花隨著林宛安驚喜的歡呼聲融入了這場萬家同慶的節日盛宴中。

“王爺，新年了呢。”林宛安激動地抓住傅景淵的袖子開心的說道。

燭火燈光映照下，傅景淵的面龐愈發清潤溫和，笑著點頭。

院子裏熱鬧起來，眾人都湊著過來給府中的兩位主子拜年，林宛安聽了一連串的祝福語，臉上笑意不斷，挨個發了賞錢。

初雪初夏手裏也都拿著紅封子包住的壓歲錢，一年到頭過節的時候也不用想著打理府中的事務了，小女兒玩鬧的心思活躍起來，作勢就要拉著林宛安下去到院子裏。

這是她們第一次在楚王府裏過新年，林宛安也對這事頗為上心，府中有不少好玩的游戲。

林宛安有心和傅景淵一塊，但奈何傅景淵是真的不愛熱鬧，只笑得縱容讓她自己去玩，林宛安無奈嘟囔了一句“老頑固”一步三回頭的跟著侍女們走了。

因著林宛安的加入，院子裏有短暫的靜默，沒人敢高聲笑了，也玩不開了，但觀察了一陣發現王妃真的很隨和沒一點架子之後，棋明堂才又熱鬧起來。

傅景淵負手站在回廊處，註視著在熱鬧人群中穿梭的那抹紅色的身影，半晌無奈得笑了笑。

剛才一副很想和他一起玩的表情，眼睛水汪汪的，他說不去她還很受傷來著，這會兒玩瘋了眼睛裏倒是一點都瞧不見他了。

從下去以後，小姑娘可一眼都沒往這邊看過。

他不喜熱鬧，可站在這裏看著身處熱鬧中的她，卻覺得整個胸膛都滿當當的。

大紅燈籠映照下，站在一樹紅梅下和丫頭們扯絹花的小姑娘，當真像是哪裏來的精怪失足踏進了他的府邸。

燈光，雪光，和她眼裏細碎卻璀璨的光芒。

一切都是他想象中的模樣。

說來可憐，他活了兩輩子，泰半和她有關的事都是靠著想象描繪出來的。

他們相處的時間真的太短了。

短到之後的很多年裏，午夜夢回他要想很久，才能在遠的不能再遠的記憶裏找出她的音容笑貌。

不心痛嗎？

他現在已經想不出當時的感受了。

甚至連上一世自己是怎麽過的好像都漸漸模糊了，為什麽想不起來了呢？

一陣冷風吹來，樹梢上落下點積雪，正好落在林宛安脖領子裏，她頓時就打了個冷顫。

她和丫頭們玩的正歡，餘光掃過回廊下站著的傅景淵。

一場風揚起屋檐樹梢的積雪，細雪紛揚，落在傅景淵腳邊，有些模糊了他的面龐。

棋明堂本就是個集聚天時地利人和的建築，建的極漂亮雅致，加上此刻紅光映雪、樓閣縹緲，儼然就像是畫一樣。

而站在潑天畫幕中央的傅景淵，挺拔、俊朗，卻無端端讓人瞧著有些孤寂。

孤寂這個詞，不該出現在傅景淵身上，她不喜歡。

林宛安扔下手裏的絹布，拍了拍手站起身，不忘把自己剛剛贏的碎銀子拿個帕子裹起來。

“你們自己玩吧，太冷了，我要進屋去了。”

她轉身轉的太利索了，身後的幾個丫頭面面相覷，深深覺得有被她的無情傷害到。

她們剛剛玩游戲是賭了銀子的啊！

誰能想到王妃是個玩游戲的隱藏高手，這一堆人的銀子幾乎都輸給王妃一個人了，贏了錢就跑，實在太讓人心緒不平了。

雖說後院裏是嚴禁聚眾賭博的，可王妃樂意玩，輸了也是輸幾文錢，加上王爺明裏暗裏不管，還縱容著王妃。

一時間眾人都有點放開了，方才那個紅封子裏可是包了不少錢，差不多他們一年的月例了。

主人家大方，做事有規矩也有人情，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頂好頂好的事情了。

初夏瞧著林宛安上了臺階才收回視線，招呼著眾人接著玩，王妃說不玩了，可沒有說不讓她們玩，一年到頭也就這麽幾天可以忙裏偷閑了。

初雪想了想，也沒拒絕，王妃刻意讓她們這些下人松快松快，怎麽也得承王妃的情。

從前在府裏，王妃還是大姑娘的時候，就待下人們不錯。如今，進了王府，成了高高在上的楚王妃，心性一如當初。

決定跟在王妃身邊伺候，當真是她人生裏做的最正確的選擇了。

林宛安小跑了幾步，撲進傅景淵懷裏，被人穩穩當當的接住。

傅景淵想著她方才一蹦一跳過來的樣子，心情愉悅的問：“不玩了？”

林宛安撇撇嘴：“她們都不行，我一直贏，沒意思。”

小姑娘臭屁的樣子太可愛，傅景淵忍俊不禁，“贏了多少錢？”

“可不少呢，她們都輸給我了哦。”林宛安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帕子，單手托著往傅景淵眼前送去，小聲嘀咕：“都怪我沒想好，一開始賭註說的少了，才贏了二兩。”

一副十分可惜的樣子，配上她一雙漂亮的眼睛，讓人忍不住想去憐愛。

“當著我的面聚眾賭博，還嫌賭註壓少了？”傅景淵無奈，沈了沈臉色道：“規矩都去哪了？”

林宛安看他虎著個臉，心說他這假裝生氣也裝的太不像了。這人真是，剛剛一句話不說，現在揪著給她講規矩了。

真生氣了剛才不制止她？真生氣了現在還抱著她？

不過她還是馬上換上一幅討好的模樣，將碎銀子用帕子一裹就塞進傅景淵手裏了，然後兩只手抱著他一邊手臂，笑嘻嘻道：“我這是替王爺贏錢呢，我都不要的。再說，我這麽厲害王爺臉上也有光不是？”

堂堂王妃賭錢厲害，他面上有光？

這小丫頭腦袋裏整天雜七雜八想一堆。

傅景淵一噎，心說胡攪蠻纏也不是這麽個法子，不過話都說出去了，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接著“教訓”她，“你這麽做，下頭那些人都看著呢，要是往後都這麽學著，這府裏早晚得亂套。”

他才說完，就看到林宛安眼皮一下就耷拉下去了，抿著嘴吧一副委屈十足的樣子。

傅景淵一楞，他說重了？

他是裝的她沒看出來？

一下子僵硬起來的楚王爺還沒想好怎麽哄一下自己的小姑娘，懷裏的人已經氣呼呼道：“王爺竟然不相信我，你竟然不相信我！”

“嗯？”傅景淵被這個場景唬住了，他心裏還在想著怎麽哄一哄她，她就這麽瞪著一雙冒火的眼，戳心戳肺質問他為什麽不相信她？

英明神武的楚王爺表示有點懵，話題是怎麽扯到相不相信她這種智障問題上去的？

剛剛還一副嚴肅樣子的傅景淵，軟了面色也軟了話，道：“何時不相信你了？怎麽為了這種事生氣？”

林宛安也不瞧他，耷拉著眼皮子控訴：“大過年的，為了讓府裏熱鬧一下而已。王爺看我何時管不好王府了，打今兒起，保管後院裏沒人敢賭銀子。我進府也有小半年了，自問盡心盡力打理王府上下，夙夜不敢掉以輕心，勞心費神，伺候王爺更是恨不得一顆心掰成兩瓣使。王爺竟然懷疑我的能力！”

傅景淵起先聽著她顫著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面色真是很陰沈抑郁來著，自覺真的說重傷了她的心，可越聽越不是那麽回事。

夙夜費心？伺候他？

傅景淵無聲的抿了抿唇，盯著林宛安頭頂的視線漸漸幽深起來。

這小丫頭哪天不是睡到自然醒，冬日裏天氣冷，她不喜丫頭們給她穿衣，少不得要他幫著穿內衫；有時候早上睡得迷糊了，他也不是沒伺候過她更衣。

這算是惡人先告狀？

小姑娘都學壞了，這戲演得倒是比他還好。

終於在成功捕捉到林宛安偷偷撩起眼皮子瞧他的時候，傅景淵失笑，捏了捏她的臉，無奈道：“可不能讓你再說了，再說下去，本王都要成了什麽負心漢了。”

林宛安瞇著眼睛湊過來，道：“王爺這麽個老古板，竟然也會說負心漢這種詞。”

傅景淵雖然不是滿口之乎者也就愛窮講究的書生，可到底也是個溫雅註重涵養的人，負心漢這種詞兒他從來不說，就算避不過非得提及也會找其他的詞語來代替。

今個兒這麽大刺刺說出來，真叫林宛安覺得新奇。

她自己沒事的時候時常看話本子，倒是知道不少坊間的這些形容度非常高的有意思的詞，不過每次說了之後都少不得被傅景淵耳提面命教育一番。

今個兒逮住這個機會，定是要好好和傅景淵說道說道。

傅景淵一時語塞，不知道先反駁她說他老古板，還是應該先教訓一下她這般調侃他。

可小姑娘巴巴的看過來，傅景淵順了順氣最後只能硬邦邦的說：“我也食五谷雜糧，什麽話就說不得了？”

林宛安在他別扭的樣子裏，被他的少年氣閃到，傲嬌矜貴的少年人真是一個表情就炸到她的少女心了。

平日裏老成莊重的傅景淵極少露出這般符合他年紀的表情，林宛安被蠱惑著抱著他的手臂直接墊腳親了親他的嘴角，親完之後笑瞇瞇的看著他。

傅景淵真是除了嘆氣只能嘆氣了，心裏倒是一點都不別扭了。他雖然重活一世，可對著自己喜愛嬌慣的女子，哪裏生得起氣呢。

偏生嘴上還拿著話腔：“大庭廣眾的，還有沒有點兒規矩了。”

林宛安撇嘴，之前不顧形象在宮裏大庭廣眾之下親她的那個人好像不叫傅景淵似的。

不過到底繞開這個話題，逗老虎嘛，得有個度，只把頭埋在他懷裏。

“我手冷，王爺給暖暖。”

傅景淵沒說嫌棄她穿的少之類的話，也沒想起來用湯婆子暖手來的更快更舒服，只是依言握住她一雙小手，還輕輕摩挲了幾下。

心想，這小丫頭近來使喚他倒是越發得心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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