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傅景淵從宮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彼時,林宛安剛從溫暖的被褥裏起身。

因為她要午睡,所以寢殿裏的燈都滅了,此刻傅景淵這樣緩緩走過來,她坐在床上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很高。

林宛安自己動手將床帳掛起,才弄完一邊,傅景淵已經坐在她身邊了。

林宛安湊過去摸索著拉住他的手,聲音裏還帶著未睡醒的朦朧:“陛下召王爺進宮有什麽事?”

她一邊說著身子也很自然的往傅景淵懷裏鉆,偏偏傅景淵不像往常那樣很快抱住她,反而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宛安靠了一下沒碰到熟悉的胸膛,頓時不滿的瞪著眼睛看傅景淵。

傅景淵無奈一笑,終究張開雙臂把人攬進懷裏,嘆息道:“我剛從外面進來,身上涼的很。”

林宛安只穿了一層寬松的寢衣,因為一系列的動作袖擺下滑,露出一小節皓白的小臂,挨到他的外袍上,當真覺得涼涼的,似乎還有些潮氣。但她沒移開身子,反而手臂順著他的肩膀摸了上去,最後把剛剛那節小臂橫在他脖頸後,撒嬌道:“那王爺用這裏幫我暖暖。”

傅景淵悶聲笑了笑,愛憐的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腦袋。

她最近有個小習慣,特別喜歡這樣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依偎進他懷裏,溫軟的側臉貼著他的面頰。

慵懶又嬌憨,像只小奶貓。

讓人恨不得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傾註給她。

傅景淵這一刻突然就腦子開竅一般意識到了一個上輩子五十年都沒有發現的真理,擁抱真的是一個極具力量的動作,一種安靜卻磅礴的力量。

就像現在,他們安靜的抱著彼此,沒有什麽甜言蜜語,卻依然覺得無比心安滿足,好像忽然就從靜謐的時光中看到了歲月悠遠。

用晚膳時,林宛安拿著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堪堪送進嘴裏,傅景淵突然開口了。

“陛下讓我年後開朝了帶六皇子熟悉一下軍中事務。”

林宛安筷子還沒從嘴裏拿出來,就猝不及防聽到了這麽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連嘴裏的菜是啥味都沒嘗出來,就囫圇吞棗咽了下去,急吼吼問道:“難道陛下並不屬意六皇子,反而是想讓他領兵?”

傅景淵搖頭:“陛下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他此前從不讓皇子接觸軍方,如今他親自下令讓六皇子到京畿周邊各個兵營中巡察。”

“而且,六皇子最近已經開始出入甘泉宮。”

傅景淵話裏信息量很大,砸的人頭腦發暈,林宛安不得不放下碗筷,往他身邊挪了挪,想好好聽他講一講。

甘泉宮,是陛下平日裏處理政務的宮殿,允許六皇子出入,顯然已經默認六皇子參政。

況且陛下還特意找了傅景淵帶著六皇子一起到軍中巡察,已經文武兩邊一同培養六皇子,事情似乎已經越來越明朗。

傅景淵在軍中的地位超然,況且他從軍多年,對軍務堪稱了如指掌,有他指導六皇子,想必軍中基本運作方式和基礎事務,六皇子很快就能清楚。

陛下這意思,大抵是不需要六皇子會領兵上陣,但作為儲君,未來的國君,他必須要懂得軍中的法則,學會去制約軍隊,均衡各方勢力。

這是一個帝王的必修課。

林宛安想起那個陰惻惻的小孩,問道:“王爺真的要親自教導他嗎?”

萬一教出一頭狼,而且又是像陛下這般多疑,照六皇子這不善的性子,那傅景淵的處境恐怕不會太好。

“他是陛下的兒子,哪用得著我教,多少人想往貴人身邊鉆,我就不蹚這趟渾水了。”

林宛安心裏緊繃的弦稍微松下來,她能想到的,傅景淵也能想到。雖然傅景淵的確強大,但說實話,她並不想讓他面臨那麽多的危險,尤其是外敵不斷勞心費神的時候,若是身後還有人磨刀霍霍,她不敢確保他是不是每一次都能應對的來。

“我會陪他去一趟西北大營,再多的,便沒有了。”

傅景淵轉了轉手裏的茶盞,眼中神色莫名。對於教導傅文宣,他一點興趣都沒有,倒不是怕他真的學到些什麽。軍務說來說去就那麽幾句話,過於簡單,他不認為有什麽好教的。再說,陛下這麽多年來還是把治軍想的太簡單了,他以為傅文宣把各個軍營都巡察問訓一遍真的就能學到什麽嗎?有著閑時間,倒不如多讀些治國策,看看武韜來的更有效一些。

若是真想培養一個能除掉他的繼承人,陛下不妨穩穩心神,先把六皇子放到軍營中歷練三年五載,這樣總也能算得上是個全能的繼承人了。可陛下越活越心急,連這三五年的時間都等不得了,就當真這麽容不下他嗎?

林宛安那些顧慮他也通通沒有,他在一個王朝的興衰起伏中走過了那麽多年,如今的局勢委實算不得覆雜。

他之所以在沈思,是因為今日在甘泉宮見到陛下的時候,他敏銳的察覺出了不對勁,陛下的臉色隱隱發了青黑,像是中毒的征兆,不是很明顯。離開甘泉宮的時候,他有試探過陛下身邊的侍從們,竟沒有一人發現陛下的臉色有什麽不對勁。

那些人日日跟隨聖駕,察覺不出這種微弱的變化倒也算是有情可原。

但傅景淵並不常進宮,又是極為敏銳之人,稍微細心一些就能看出陛下的面色比之半個月前陰沈了不少。不是心情不悅導致的面有郁色,就是透露著病態的青黑色。

應當是□□,藥性不烈,下藥之人又控制了藥量,所以陛下根本沒有察覺。

他猛然想起,上一世,陛下於建元十八年駕崩,四月,年僅十二歲的六皇子傅文宣登基稱帝。

建元十七年,陛下身體尚且康健無虞,遠不至於突然間就得了一場暴病短短幾個月就斃於一個春日。新帝登基後,這件事情也被掩埋,再無人提起。他卻在很多年後,在長長的宮道上偶然碰到侍奉先帝的大太監時,無意的問了這件事情。

然後,他得到了一個消息,先帝在建元十七年年末時,某一天突然覺得身體不適,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連病因都查不出來,只當是勞累過度一直吃著調養身體的湯藥。過了一陣這病就好了,陛下也覺得身體舒適了。可又過一陣子,又開始了。

之後,這病反反覆覆持續了三個多月,先帝的身體每況愈下,最後連湯水都進不得了。

上一世,皇城經歷這場靜悄悄的變故的時候,他正在西境對抗匈奴人,關於這件事情的零星片語不過他人口述。許多事情經年累月過去後,記憶消磨,也說不準確了。時間過去太久,他已經無法得知二皇子和六皇子當時在這場變故中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傅文睿當時情況已然危急,陛下多活一日對他越不利;同樣的,十二歲的六皇子羽翼幾乎豐滿,他狠戾果斷,已經要壓過傅文睿。一場牽涉朝野的奪嫡之戰幾乎就要成為他們兩人的戰爭,如果陛下駕崩,那真的就是贏家得天下。

二皇子,六皇子,甚至是後宮中的淑妃娘娘,良妃娘娘。

可能都是幕後的推手。

這一世,三皇子提前出局,六皇子提前起勢,所以這件事情也提前了。

到底是誰坐不住了呢?

傅文睿嫌疑無疑是最大的,但他不認為傅文宣就是完全清白的。客觀上來說,傅文宣才剛剛在朝臣中嶄露頭角,年紀也小,明面上看著他依然需要陛下的扶持,所以下毒的可能性很小。但傅文宣那張嘴,對著皇帝什麽討巧話說不出來,加上他聰慧小小年紀已經看出是個治國的好苗子,搞不好哪天就引著陛下定下皇太子了。

只要皇太子的位子定下,後面的一切都簡單了,有沒有陛下這個人都不重要了。他是皇太子,即為正統,陛下駕崩他順理成章登基。

一旦傅文睿要造反,他就能直接下令誅殺傅文睿,順帶處理掉一堆逆臣。最壞的情況不過像上一世那樣,傅文睿私下調兵,京都被圍,傅文宣料定楚王府不會置之不理,加上京外諸位將軍入京勤王,他能輕而易舉平定一場內亂,除掉心腹大患,何樂而不為呢。

雖然現在的傅文宣可能想不到這麽長遠,但萬事不得不防。

雖然他心裏活動這麽多,但表面上他只是端著茶杯多飲了幾口茶而已。

林宛安看他吃了幾口後就端著茶杯一直在喝茶,還有些微微出神了,拽了拽他的袖子,道:“王爺怎的不吃了,是飯菜不合胃口?”

傅景淵看著已經默默坐到他身邊的小姑娘,眸子裏笑意浮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更容易感性了,單單是林宛安這樣坐在他身邊,看到兩人衣袖交疊,他都覺得心裏熨帖的不行。

傅景淵道:“沒有,哪裏都好。”

說著,他拿起玉箸,夾了一塊魚放到林宛安面前的小碗裏,“今日這個做得好,可以多用些。”

見傅景淵回神,林宛安吃了一口飯,想繼續剛才的話題,鼓著腮幫子問:“陛下這已經明晃晃的偏向六皇子了,為什麽不就此定下來呢?”

傅景淵看著她一邊吃飯還要一邊講話的模樣,眉宇皺起,怕她嗆到,所以擡手倒了一杯水後才道:“人在有危機感的時候,往往會不停地拿出自己的底牌。”

林宛安聽到這話有些迷茫,傅景淵接著解釋:“這是陛下的考驗,對於他們二人,皆是如此。最後那個能讓陛下滿意的,才能勝出。”

林宛安點頭,恍然大悟。

現在聖心未定,任何一方都有機會,所以傅文睿和傅文宣會爭奪一切機會來表現自己,在政務上更用心,陛下正好借著這個機會來慢慢挑選誰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林宛安心裏默默的嘆息,果然做玩弄權術算計人心這種事最得心應手的還是陛下啊,官場上的人心機未免也太深了些。

她還沒感慨完人心叵測,就突然意識到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驚人的事實。

然後她端著自己的碗,楞楞的轉頭去看傅景淵。傅景淵正拿了勺子盛湯,側顏如玉,指節好看,端是一派清冷貴公子的模樣。林宛安默默吞了口口水,心道,她家裏這個論心機論手段,恐怕也是佼佼者吧。

京中大事,皇宮秘事,沒有什麽可以逃過他的法眼,甚至推測人心的事情他簡直信手拈來,多麽迷霧重重的局勢他三言兩語就能撥清並且直中要害。

傅景淵是成精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