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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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安倏地就松了一口氣,一副劫後餘生的樣用力眨了眨眼睛,還好父親沒有說出妓館青樓這樣折辱傅景淵也讓她失望的話來。

茶樓還好,傅景淵雖然不附庸風月,但也是個生活雅致的人,品品茶沒什麽的。

酒肆吧,她還真不知道傅景淵是不是愛飲酒,畢竟大婚那日傅景淵就沒喝多少。

但是樂坊,實在是有些過分了。京都那些樂坊,她便是整日裏不出門也偶爾能聽到那些樂坊裏的荒唐事,傅景淵滿心滿眼撲在戰場上,見過的都是最殘酷的生離死別,怕是見不得京城這些人坐享盛世安寧,耽於聲色犬馬吧?

不過這個場面也很難收拾讓人頭疼啊。

她本以為父親會打直球,直接問傅景淵要東西;誰能想到,父親竟然走起了委婉路線,是想先和傅景淵培養出共同愛好,然後從此正式帶著傅景淵肆無忌憚出入各種場合嗎?

岳父大人教著姑爺怎樣吃喝玩樂?

她為什麽會遇上這種難以收拾的事情?!父親對她來說一直是個遙遠的詞匯,所以她並不關心榮國公想做什麽要做什麽;可傅景淵這一副摸不準的脾性讓她不好猜測傅景淵對於父親是個什麽態度,夾在兩個人中間,林宛安第一次覺得真的有些東西是她處理不來的。

好在祖母極為貼心,看著冷下來的福安堂,擺擺手讓人著手擺飯,林宛安很快跟著眾人一起站起來。隨便去哪裏吧,只要別讓她帶著這麽尷尬的情緒繼續面對傅景淵就好了。

傅景淵總不會在用飯的時候還揪著這件事情不放吧?

搞不好回府之後,傅景淵貴人多忘事,直接把這件事忘了才最好。

林宛安一直覺得傅景淵雖然心思沈穩氣勢逼人,但其實他是一個特別心胸寬大並且不計較小事的人,就比如現在他淡笑著仿佛他們剛才沒有討論過這麽尷尬的話題一樣施施然站起來,牽著她的手邁出了福安堂。

對方給了臺階,不下的那是傻子。林宛安一直自詡是個聰明人,所以她很快也擺出了一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的無懈可擊的笑容,扭頭看看了傅景淵,試圖和他說些正常夫妻之間的話題:“王爺可有忌口?我說給廚房。”

她怎麽也沒想到,她認為的心胸寬大的人不過眨眼間的工夫就開始翻舊賬了。

傅景淵微微靠過來,說:“國公爺的話我自然是不會放在心上,你也放心,我不會亂去那種地方。”

他突然靠近,林宛安條件反射一般轉頭對著他,只看到傅景淵的一張俊臉逆著光突然就離的很近,然後她清楚的聽到了傅景淵說的那句話。

她其實根本沒有擔心父親會教壞傅景淵,傅景淵的心智毅力怎麽也不能被父親三言兩語所說動。

但是傅景淵這樣明明白白對著她說出這句話,是她始料未及的。

傅景淵在乎她。

所以才會說了這樣一句類似於承諾的話。

她不知道旁人會怎樣對待脫口而出的承諾,但她知道,從傅景淵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定是一諾千金。

“我知道的。”林宛安壓著嗓音四平八穩說了一句,還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一直很相信,扭頭去看回廊雕飾的時候,嘴角卻一直都揚著,怎麽抿也抿不下去。

沒有人在被重視和被偏愛的時候,是不開心的。

此刻時辰尚未到正午,廚房備飯也要些時候,老太太每日飯前都要到小佛堂跪經一刻鐘,方才便沒有和眾人一同離開福安堂,而是在嬤嬤的陪伴下去了後院的小佛堂。

榮國公不像其他很多世家大族家族子孫眾多,因為人少,傅景淵不主動說話旁人自然不敢隨便開頭,所以這時候眾人走在游廊上四下都是一片安靜。

林宛安還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耳邊突然就傳來林如萱的聲音:“大姐姐,我很快要嫁進二皇子府了,大姐姐到時候一定會回來送我的,對嗎?”

林宛安微微楞住,腳步停下,轉身看著林如萱。

因為她的停下,傅景淵也停住,跟著轉身,一眾人就這樣在游廊上停下了。

榮國公聽到林如萱這話,臉上更是容光煥發,有與榮焉說道:“二皇子已經來府上商談過迎娶萱兒的事宜了,就在這個月,王爺和王妃一定要回來給萱兒當娘家人啊。”

林宛安冷眼旁觀著他們父慈女孝,發現自己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歪著頭淡淡點了下頭:“日子定下了,父親差人到王府知會女兒一聲便可。”

榮國公滿臉高興應下,楊氏用力拽了拽林如萱的胳膊,一臉焦急:“你這麽急躁做什麽,我不是告訴過你,最近不要故意去招惹林宛安嗎?等你嫁給二皇子了,什麽都不遲。”

林如萱目光死死盯著面前已經轉過身去沿著游廊往前走的兩人身上,用力掙脫了楊氏的手,高傲的挺直了脊背,不以為意的道:“母親這般瞻前顧後做什麽,不過早一天玩一天的事,有什麽分別呢。”

她不但要嫁給二皇子,還要做二皇子妃。

林宛安,今日當庭折辱之仇,來日我必將加倍從你身上討回來。

母親讓她忍,她做不到。

她依稀還有一些小時候模糊的印象,林宛安的母親,沈如卿沈夫人還在世的時候,那時候即便父親喜愛自己,但她最希望的就是樣樣都要超過大姐姐林宛安。那時候,她雖然年紀小,可卻記得分明府裏的下人都會去討好大姐姐,對她的時候偶爾還會敷衍了事。後來,沈夫人過世,她一下子越過林宛安成為了府中最受寵愛的小姐。

她嘗過萬眾矚目被人寵愛的那種感覺,讓她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所以不論何時她都要比林宛安更耀眼,她絕對不允許有人忽略掉她而把目光長久的落在林宛安身上。

林宛安不喜歡出去參加各式各樣的宴會,正中她的下懷,林宛安就該天天窩在府裏,然後永永遠遠被掩蓋在她林如萱的光芒之下直到有一天別人提起榮國公府時完全想不起來還有一個林大姑娘。

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來,可又有一些脫離她的計劃。林宛安是從來不參與宴會,可每一次宮宴上,她都能拿了特權到太後娘娘跟前去,即便太後沒有和她說話,可那種萬眾矚目的地方單單是坐在那裏就足夠舉足輕重。但好在林宛安過於清冷端莊,和她們格格不入,依然沒有人會主動去提起林大姑娘,所以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林宛安真的就要被她踩下去了。

傅景淵是她計劃之外,從沒有想到過的一顆驚雷。

方才,傅景淵傾身和林宛安耳語的那一幕,狠狠的刺痛了她。

日頭快要到正午,陽光明媚,游廊外玉蘭樹開了一樹芬芳,樹影綽綽映在游廊上。光塵飛舞,日光閃爍,穿黑衣的男子側顏清冷,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流風回雪極為淺淡的笑,和一身紅衣的女子低語幾句,看上去美好又夢幻。

可是,這一幕發生在誰身上也不應該發生在林宛安身上。

只要她在,林宛安就永遠不配比她擁有更好的東西。

所以,她不顧禮節,甚至不顧傅景淵也在,跟林宛安說了那一句。她也要嫁人了,二皇子疼她寵她,所以林宛安註定是比不過她的。

......

晚間,傅景淵沐浴過後,踏進寢殿,看到林宛安盤著腿坐在床上,頭發披散,臉上神色一言難盡,撐著腮幫子想的出神,看上去又矛盾又糾結,耳尖和細白的頸子都泛著紅。

傅景淵一眼看過去,完全想不出來什麽樣的事情會讓一個小姑娘有這樣的表情。

她是在想傅文睿和林如萱的事情?

他猛然間就想起了這麽久以來一直被他忽略的一個問題,林宛安對於傅文睿是個什麽態度?

他知道,傅文睿和林宛安定的是娃娃親,是沈夫人和淑妃娘娘定下的。

林宛安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情,註意應該不少放在傅文睿身上吧?

但他沒打算把這件事情放在心裏想,這種內耗極大費心費力的虧本事他從來不做,而是抱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情故意弄出不小的聲響,坐在了床邊。

果然林宛安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轉了轉身子,面對著他。傅景淵被這麽乖巧的小姑娘取悅到,伸出手掌揉了揉她微微泛潮的發頂,低聲問:“剛才在想什麽?”

林宛安臉一紅,想到自己剛才想的那些亂七八糟臉紅心跳的事情,怎麽可能告訴傅景淵呢。

“沒什麽,我是想到再過幾日就是中秋節了,明日讓廚房過來定一下月餅的樣式。而且近來天幹氣躁,每次用飯王爺都用的不多,得讓廚房想些新花樣才是。”

想月餅會想成剛才那個樣子?

傅景淵一萬個不相信,但林宛安不想告訴他,他可以暫且不問。

“這些事情讓下人去操心就行了,你......”

他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林宛安打斷了。林宛安把放在自己頭頂的大手拿下來握在手心,瞪著一雙杏眸,帶著點不服輸的勁兒說:“王爺總說讓別人去做,是不相信我嗎?”

說完這句,她咬了咬唇,肩膀有點垮下去,看著蔫蔫的,道:“我老是覺得王爺把我當小孩子看。”

明明下午離開榮國公府的時候,她上馬車之前,祖母還悄聲叮囑她,傅景淵疼愛她,她要早些為傅景淵生個孩子才成。大家都把她當做傅景淵的妻子,偏偏傅景淵言行舉止都把她當小孩。

她都這樣說了,本以為傅景淵再怎麽樣也要假裝哄她一下吧,誰想到傅景淵本來搭在床沿的手直接捏上她的左臉,靠近了些,聲音低沈好聽,說:“現在鬧脾氣的樣子,還不像小孩子?”

傅景淵一而再再而三的質疑她的能力和年齡,是可忍孰不可忍,林宛安哀怨的看著他,想給自己正名:“我已經及笄了。”

想了想她又補充:“王爺還尚未及冠呢。”

既然不能和平相處,那就互相傷害吧!!

傅景淵成功被逗笑,俊朗的眉眼都染上笑意,林宛安覺得自己瞬間被閃到了,傅景淵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傅景淵道:“不許強詞奪理。”

她在他眼裏就是一個小姑娘,不管怎樣都是需要他來照顧的。

林宛安還想說話,後腦上就覆上了一個溫熱的手掌,從頭頂順著她的頭發撫到肩上,一下又一下。

很舒服,很安心,林宛安心裏堵著的那股氣一下就癟了。

林宛安在心裏憂郁的打了個滾,她覺得自己已經被傅景淵拿捏住了,每次傅景淵像這樣摸她的頭的時候,她就瞬間變得沒有骨氣起來,仿佛傅景淵說什麽她都會聽。

她沒有再說話,傅景淵也沒有說話,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寬大的寢殿只剩下燭火跳躍,鋪灑了一室柔和。林宛安覺得這樣靜謐溫馨的時刻,最能讓人感覺到幸福感,所有的喧囂都褪去,只剩下一個人最真實的感受。傅景淵這樣安靜沈穩的坐在她旁邊,讓她覺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你怎麽看林如萱今日和你說的話?”

林宛安覺得昏昏欲睡的時候,傅景淵突然問了一句,嚇得她一激靈,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什麽?”

傅景淵看她有點迷迷糊糊的樣子,實在沒想到她剛才那麽乖,安靜下來是因為快要睡著了,無奈的笑了笑,把她往自己懷裏攬了攬,聲音很低,響在她耳邊:“她說要嫁給二皇子的事情。”

傅景淵的手從她頭上拿開了,林宛安覺得頭頂一輕,看著傅景淵骨節明晰的手放在了自己手上輕輕拍著,突然覺得悵然若失。她從前最不喜歡別人觸碰自己的頭發,更別說摸她的頭,可才嫁給傅景淵幾天,就迅速喜歡上傅景淵摸她頭的小動作,因為真的是很舒服。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傅景淵剛剛問了什麽,覺得沒什麽可說的,對於林如萱她真的是懶得分給她一絲一毫的關註度,林如萱怎麽樣關她什麽事。不過,傅景淵既然問起來,她不好什麽也不說。

“二妹妹多年心願一朝達成,我作為姐姐自然該替她開心才是。”

傅景淵雙手握著她的肩膀,帶著些力道讓她坐正,一雙深沈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著她,低沈磁性的嗓音在無邊黑暗的寂靜深夜顯得縹緲悠遠,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道。

他說:“你不是這樣想的,是嗎,宛宛?”

林宛安迷失在他漆黑深邃的眼睛裏,點了點頭。

她可算是知道那些不著調的話本子中,那些妖精是怎麽蠱惑單純書生的了,這樣纏綿溫熱的語氣,這樣惑人心魄的眼神,別說整天之乎者也的書生了,便是再才高八鬥、世所罕見也抵抗不住的吧。

“兩個人一丘之貉,早些喜結良緣免得時常出來晃蕩,平白汙了別人的眼睛。”

自她懂事之後,就從不在人前講這種過分直白的評價人的話了,她的處境不允許她這樣不顧後路的肆意評判別人,少說話留三分,不任性,她從來都能給自己完美的鋪好前進和後退的道路。

可現在傅景淵問了,她想告訴他。

在她還在傅景淵那句纏綿悱惻的“宛宛”裏找不著北的時候,傅景淵低低笑出來了,指節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林宛安道:“王爺笑什麽,是覺得我說的不對嗎?”

傅景淵像是憋不住胸腔裏的笑意,輕咳了兩聲才勉強平靜下來,道:“說的很對,一針見血。”

林宛安看著傅景淵因為說話而一起一伏的胸膛,臉上微微發熱,郝然一笑,她覺得傅景淵這是在誇她。

傅景淵道:“傅文睿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你早些看清是好事。”

林宛安:......

其實光風霽月的傅景淵很喜歡背地裏這麽不留情面把人說的一文不值吧。

哦,不,就算是傅文睿站在他面前他也能照樣面不改色的說出這句話吧。

不過,她什麽時候看不清了?傅景淵是不是對她有什麽誤會?

林宛安覺得,自己已經在傅景淵心裏留下很多不好的印象了,但是腦子不靈光這一條觸及她的底線了,絕對不能讓傅景淵對她有這麽深的誤解,所以她很認真的強調:“王爺明鑒,我可從來沒有被他道貌岸然的表象欺騙過。”

這一次,傅景淵終於成功收到了林宛安想表達的隱晦意思。他笑意漸深,嗓音溫和:“我知道,一直都很聰明。”

他一直知道的,她聰慧過人。

所以他來晚了那麽久,她依然能在明槍暗箭中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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