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安進門之後，看著站在幾步之外的祖母，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明明三天前，她才從這座宅院走出去的。

林宛安走近，一院子人下跪的福身的，呼啦啦一片整齊的問安聲。

“王妃娘娘萬福。”

林宛安腳步頓住，臉上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她現在是傅景淵的妻子，正一品的楚王妃，按律這滿滿一院子的萬福安她都該心安理得收下，可看著祖母在自己面前彎了腰，她心裏突然疼起來。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祖母就是她最強大的依靠，讓她不至於在這座幽深冰冷的府邸中孤苦伶仃，這樣一位堅硬卻溫暖的長輩對著她彎了脊背讓她心裏堵得慌。

“祖母這是做什麽，是不要認我了嗎？”

老太太被她攙扶著站起來，板著臉說教禮數：“王妃這話說的老身惶恐，禮數萬不可廢，王妃莫怪。”

林宛安軟著聲音不著痕跡的撒嬌：“我三天沒有給祖母請安，祖母就生孫女的氣了嗎？從前祖母分明說最疼我，現下就說話不算話了，這麽生分對我。”

林宛安從沒有這樣對著自己撒過嬌，老太太多年來兒孫承歡膝下、含飴弄孫的心願一朝達成，頗有些不習慣，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樣的威嚴沈穩，一雙眼睛裏卻慢慢爬上了柔和慈愛。

王妃回門，自然不能在院子裏站著，一堆人浩浩蕩蕩往後院走。

嬤嬤跟在老太太身邊清楚的察覺到老太太情緒眼神的變化，還有方才牽住王妃手時，她分明聽到老太太言語帶笑的說教王妃，“怎的嫁了人，越發不穩重了。”

這話聽著像是讓王妃要謹慎沈穩行事，其實更多的是對於兒孫的關心和疼愛。

林宛安回門，一同回來的還有公府的姑爺楚王爺傅景淵，眾人會面談話的地點自然不能定在後院，於是連接前後院的福安堂成了最佳選擇。

窗牖竹簾都大開，平日裏不常來人的福安堂一下子通透敞亮起來，不過屋裏的氣氛卻全然不似秋日暖陽一樣溫暖，反而凝滯的氣氛不斷蔓延。

林宛安坐在最上首的主座，另一邊的椅子空著，留給誰的不言而喻，傅景淵在，誰也不能越過他坐在主位上。

福安堂裏很安靜，茶點已經上過一輪，一時間廳上只剩下老太太和林宛安的說話聲，不時傳來兩三聲嬰孩的哭鬧聲。

老太太看著林宛安面色紅潤，氣色極好，被一身紅衣襯的越發光彩照人，猜到她在楚王府過得還不錯，但還是忍不住想問問：“王妃在王府一切可好？”

“嗯，都好。”林宛安點頭，笑著說道：“王爺待我很好，祖母放心。”

老太太想了想又說：“王爺肩上擔子重，想必是極為辛苦的，你要照顧好王爺的身體。”

“祖母放心，我省得的。”林宛安一點端莊的點頭，看起來可靠無比。

然而這句話說出來，其實林宛安心裏挺虛的。實話實說，她是對自己的婚姻做了一些規劃的。除了王府一應事務的打理，她很想拋開楚王妃這個頭銜做好傅景淵的妻子，和夫君相敬如賓，一起攜手走過半生。

顯然，照顧傅景淵的生活起居是排在她計劃表上的頭等大事；當然，如果傅景淵平時讀書寫字的時候也用得到她的話，她研磨洗筆也做的頗為趁手。按照傅景淵的性子，這些場景會有多麽平淡溫馨，僅憑想象就能讓她神往了。

不過事實證明她還是太過於天真了，生活總能告訴你有些想象真的只能是想象。

現實殘酷的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當然這些她是不會說出來的，賢良淑德的名頭絕對不能自毀招牌。

自她和傅景淵成婚以來，到今日不過三天，但從方方面面來看，顯然是傅景淵單方面照顧她更多一些。會叮囑她用飯，擔心她受涼，竟然還體貼細致到關心到了她的情緒。

傅景淵是一個周全到讓她覺得自己毫無用處的人，做人最大的挫敗感莫過於此吧。

林宛安心裏默默流淚，誰能想到，光鮮亮麗讓眾人羨慕的楚王妃其實就是個廢物。

她真的應該照顧好傅景淵的，他是征戰疆場的將軍，心懷天下萬民，不應該在外辛勞一天之後還要花心思在她身上。

雖然她心裏可恥的覺得，被傅景淵這麽溫柔對待，真的很容易沈溺其中，讓人忘乎所以。

老太太到底還是關心她，沒兩句又把話頭轉到她身上：“在王府行事可都行得通？”

林宛安說諸事皆好，又問老太太這兩日身體如何，沒把楚王府烏煙瘴氣的狀況說出來。左右事情已經解決了，沒必要說出來平白讓老人家憂心。

抱著孩子的奶娘，逗弄小孩時不慎把手中的撥浪鼓掉在地上，玩的正開心的嬰孩一看沒了玩物，一癟嘴就哭了出來。

他這一哭不要緊，奶娘當場嚇得就跪下了，楊氏也顧不得在心裏咒怨林宛安了，一臉焦急把孩子抱到自己懷中，開口就責罵奶娘：“廢物，連個孩子都不會看，小公爺金貴，出了差錯你擔待得起嗎？”

奶娘在地上抖如篩糠，她是在沒想到撥浪鼓掉了，小公爺竟然一下就哭了出來，楊氏是什麽人她知道，只能趕緊討饒：“夫人息怒，奴婢手沒拿穩，驚到了小公爺，求夫人息怒啊。”

全場的視線都聚焦到楊氏和那奶娘身上，只有老太太不著痕跡看了看林宛安才轉頭去看場上的情況。

林宛安的手輕輕撥了撥茶杯蓋，祖母剛才看過來的視線她有註意到，也知道是為什麽。奶娘情急之下喊出來的那一句夫人，老太太是怕她聽了心裏不舒服吧？

這些東西她本來就沒有很在意，更何況，從來沒有人敢在老太太面前稱呼楊氏為夫人，老太太自然不知道楊氏早就以國公夫人的身份自居了。可是，她知道，從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府中很多下人都是喊楊氏為夫人的。

楊氏執著於這種鏡花水月的東西，她以為大家都叫她國公夫人自己就真的是正妻了嗎？從前她的女兒攀上了二皇子，自然有人見風使舵專挑她喜歡聽的說。

如今，她是傅景淵的王妃，旁人再想說什麽，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觸怒了她這個楚王妃。

那奶娘已經跪在地上求饒，奈何楊氏從早上就積了一肚子的火沒處發，正好有人撞到槍口上，她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厲聲訓斥跪在地上的奶娘，甚至還想掌嘴那奶娘。

老太太沒想到楊氏一點不顧忌場合，像個瘋婆子一樣叫罵，當即冷下臉。

“都住嘴，王妃在此，豈容你們有半分放肆！”

老太太一發話，福安堂內外霎時間就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孩子細細的啜泣聲，楊氏怨恨的目光朝林宛安看過來，林宛安只當沒看見，拿杯蓋撥了撥茶葉，淡淡開口：“祖母莫生氣，姨娘這是擔心弟弟呢，情急之下難免失了分寸。”

楊氏沒想到林宛安竟然會替她說話，心下雖不解，卻也想著趕快順著這個臺階下了，免得老太太真的動怒，僵著臉色給老太太請罪：“母親息怒，我一時著急，這才......”

她這一句話還沒說，林宛安就接著開口了，口氣淡淡的：“不過，姨娘也知道，小孩子最會有樣學樣了，姨娘這動輒打罵人的習慣可莫要在弟弟面前做了，免得弟弟學個十成十，到時候才有姨娘操心的呢。”

楊氏一下子僵住，福安堂內的氣氛一下子僵硬起來，老太太拿起茶杯一口一口品茶，顯然是同意了林宛安的說法。

楊氏擡頭向主座方向望去，林宛安端坐在椅子上，裙擺正好垂至鞋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掐著尺寸一樣完美，有一種厚重的精致感。她上半身微轉，手肘搭在桌上，手拿著茶杯蓋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溫熱的茶水，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卻莫名讓楊氏感覺到心悸。

不過她的楞神只有一瞬，很快就反應過來林宛安這話明裏暗裏的諷刺意味，甚至連林如萱都握緊雙手，臉色難堪。四妹妹林如惜一如往常臉上表情拘謹，安靜地坐在一邊，反倒是林如依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林宛安並不是關心小公爺會不會學到楊氏打罵下人的習慣，林宛安這是拐著彎罵楊氏母女呢。

楊氏靠著勾引公爺才被擡進府的，耍著手段和沈夫人爭奪公爺的寵愛；如今她的女兒勾引姐姐的未婚夫，搶了姐姐的婚事，卻沒守住正妻的位子，只得了個側妃的名頭。

當娘的和自己教出來的女兒，一模一樣的卑鄙。

楊氏的牙咬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咬緊，最後無可奈何只能把怒氣壓下去。林宛安現在是王妃，從哪一方面來說，她都不能和她起正面沖突，完全沒有優勢。而且，最近連公爺都天天念叨著林宛安光宗耀祖，這個時候，她必須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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