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會這麽問？”

“我瞧著王爺面有郁色，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傅景淵微楞，他沒想到林宛安會註意到，他自認控制情緒已經能做到很好，在人前幾乎不露端倪。本沒有打算讓她知道的，可能因為今天受了些刺激，情緒上的確有波動，一時不察流露了出來；也可能是因為她坐在他面前，就讓他忍不住想放松下來。

剛才他確實只是想順一順她的頭發，也讓自己靜靜心，可臨了還是忍不住捏了她的臉。看到她痛得一張臉都皺在一起，他卻突然開心起來。人都說，在夢裏是什麽感覺都沒有的，既然會痛，那就一定是真的。

“諸事皆好。”傅景淵將燭臺往一邊推了推，和她簡略說了幾句兵部的事。戰場和兵器方面的事情，林宛安聽不懂，可又的確想了解一下傅景淵最精通擅長的領域，板著小臉認真聽了一會。

傅景淵心裏松了一口氣，他主動提及兵部的事就是想轉移一下她的註意力，免得她心思敏感靈活真的問到什麽事情。

關於那些事，他自己都沒有接受好，如何拿出來說與她聽呢。更何況，他原本就不準備說出來的，前世種種既然過去了，眼前人便不應該為那些過眼雲煙而徒增煩擾。她還這麽小，合該每日開心快樂才是。

眼看著小姑娘臉上鄭重認真的表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聽不進去坐不住的樣子，傅景淵輕笑著搖頭，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適時地收住話頭。

可他沒想到，林宛安是個很執著的人，而且記憶力還特別不錯。

“不是兵部的事，那是有什麽難纏的事讓王爺憂心嗎？”

傅景淵對著林宛安再一次生出無力感，他從來沒有哄騙過人，楞了一瞬才模棱兩可的說道：“沒什麽大事，只是想到了些陳年舊事，無礙的。”

林宛安終於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了。傅景淵起身去沐浴，林宛安手肘撐在桌上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莫名其妙生出一種傅景淵刻意在回避那些陳年往事的感覺，而且那一瞬間傅景淵落在自己身上的悠長又夾雜著哀傷的目光真的很讓她在意。

到底是什麽能讓少年恣意的傅景淵露出那樣的神色呢？

越想越疑惑，她真的從來沒聽說過傅景淵有什麽傷痛往事，自出生起便一路金玉雕飾長大的傅景淵，人生可謂是順風順水，而後一路軍功順利的讓他手握重權，還有什麽能讓他不如意到露出那樣的神色嗎？

而且，傅景淵的性子也太過於少年老成了，她不知道到底是經歷過什麽才能讓一個本該鋒芒畢露的人將渾身耀眼的光芒統統收斂起來，把自己偽裝成一塊溫和的玉。如果不是能偶爾從他身上窺得一些令人心驚的殺伐之意，她會覺得傅景淵更像是身居高位善於玩弄權術心思的宰輔。

是的，她剛才切切實實從傅景淵微斂的眼睛中看到了狠戾的殺意。

他白日裏出門遇到了誰嗎？

毫無疑問，傅景淵是個極其善於控制自己情緒的人，就算你偶然間註意到他一些突兀的神情也完全猜不到是為了什麽。他太縝密了，任何不平靜的表情在他臉上都是一閃而逝，你想認真去探究的時候，他早已恢覆了一臉的平靜無波，仿佛那些瞬間只是別人一晃神產生的錯覺。

傅景淵臉上有一層厚厚的冰，他把自己平靜又淡然的表情連同所有的心緒變換都冰封在那裏面，以防有任何人可以窺見他的內心。林宛安看著跳動的燭火，歪著頭如是想到。

傅景淵穿著月白寢衣走進來的時候，一眼瞧見了趴在小桌上已經睡著了的林宛安。先前裹好的小毯子被扯開了，已經幹透了的長發順著胳膊滑下來蓋住了臉頰。

很小一團，但讓人看過去很安心。

不過，他沐浴不過片刻，再出來時人就已經睡著了？

視線掃視了一番，傅景淵本來輕飄飄的視線聚焦在了一個青瓷小瓶子上。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瓶子裏盛的東西是有助於提神醒腦的吧？

林宛安中午根本沒歇午覺吧？他知道府中內務繁雜又混亂，少不得讓她費些心力；但事情再多，說到底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怎麽就至於讓她將自己排在一堆雜事後面，強撐著精神片刻不歇，不惜使用外物來讓自己神思清明呢。

傅景淵盯著那個小瓶子看了好一會，毫不猶豫地推開窗子，揚手將那個精致的瓷瓶扔了出去。像是擔心外面的夜風驚擾了尚在睡眠的人，又快速把窗戶關好，看了看沒有任何一件“危險”物品的內室，滿意的點了點頭。

寢殿就是用來休憩放松的專屬場地，怎麽能有這種煞風景的東西出現。一想到這東西就是造成林宛安精神不濟，困倦疲乏的罪魁禍首，傅景淵的眉頭擰起。下面那些人都是吃空餉不做事的嗎，他明明傳了話過來讓林宛安休息，這麽多人竟然沒看顧好一個小姑娘。

林宛安睡覺時十分安靜，呼吸聲清淺，眼皮合上將平日裏亮晶晶的眸子掩住，慣常示人的毫無瑕疵的表情動作都被卸下，看起來柔和美好。

大抵是桌案太硬，又或者是姿勢不舒服，林宛安小聲嚶嚀了一句，眉頭皺起，眼皮微微顫動，像是下一瞬就要醒過來的樣子。

傅景淵把人攬進懷裏，手掌在她後背順了幾下，看到懷中人皺緊的眉頭慢慢松開，又重新陷入了夢鄉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傅景淵垂下頭看了看林宛安恬靜的睡顏，大手撫上她的頭，感受著溫香軟玉在懷的感覺，喟嘆出聲，聲音裏卻夾雜著些許失落。

小姑娘哪裏都好，就是心事太重，思慮過多。

應付起人來，手段是一等一的好，表面上看著端莊聽話，你說什麽她都應下。其實心裏門兒清，自己主意大著呢，要做什麽或是不做什麽，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誰也別想插手進去試圖打亂她的計劃。

或許這麽多年來，她就是用這種冷靜而理性的方式才能活得如此通透堅韌。可是，這麽執拗的小姑娘，怎麽去確定她是不是真正接受了一個人呢？

傅景淵把桌案上的燈燭吹滅，抱著林宛安繞過屏風，緩緩往床榻走去，修長的身影在地上打出細長傾斜的朦朧暗影。

林宛安毛茸茸的發頂抵著他的下巴，呼吸若有似無灑在脖頸處，有些癢，他突然就低低笑出聲來，連著一整晚縈繞在心頭揮散不去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過去和未來都是可怕的，已經成為定數無法改變的過往是每每想起來都會泛痛的傷疤，而一無所知虛無縹緲的將來是讓沈溺在自我世界中的他望而生畏的存在。

他一次又一次的去確認自己真真切切的回到了弱冠之年，可偶爾發生的一些小事、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一些人，讓他回想到之前那黯淡孤寂的一生時，總能讓他輕易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大夢了一場。

他不太想往前走，有時候會擔心再往前多走幾步，又回到冰冷的現實。

親事剛定下來的那幾天，他心緒極為不穩定，姑母還笑話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急急躁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患得患失、自己把自己困住的矛盾心理究竟有多麽磨人。

所以今天，即便他趙青峰沒有站在他面前，單單聽到這三個字就能在他心裏掀起狂風暴雨。

住在黑夜裏的人只要見過光明就再也無法忍受無邊黑暗，同樣的，獨行半生的人經歷過溫暖之後也會渴望居有定所。

他孤寂太久了，知道失去是個多麽痛徹心扉的詞語，所以重新擁有的時候，變得杯弓蛇影、風聲鶴唳。

各種覆雜的情緒在心裏混戰許久，他也逃避過，可方才看著林宛安乖巧的窩在自己懷中安眠的時候，一切問題似乎迎刃而解了。

他何時變得如此不自信了？來了便是來了，此前種種封存不提，往後才是最重要的。前一世再大的浪濤都沒能吞得下他，這一次，也一樣。他身邊的她，誰也莫想再動半分心思。

更何況，於其執著於從前那些往事，倒不如好好想想怎樣才能不動聲色地破開這個執拗的小姑娘十幾年來壘起的高墻。

被放在床上的時候，林宛安突然睜開眼睛，迷蒙的視線裏只有傅景淵一張俊臉在晃動，她想起來重要的事，連忙說：“王爺，我有事情要和您說。”

傅景淵看著她睡到神志不清，眼神迷迷糊糊還要掙紮著坐起來的樣子，頭疼的擰了擰眉，把人按下去，蓋好被子，道：“先睡吧，明日回門，再不睡明早要誤了行程。”

“......啊，我就是要和王爺說這個的。”

“我都知道，你放心。”

眼看著窩在被子裏的人眼皮漸漸擡不起來，傅景淵拍拍她的頭，低聲道：“好了，睡吧，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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