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已經持續了一個月，兩國兵力相當，哪一方取勝都很有些難度，此刻正是膠著之時。

淩遠並未特殊的關註前線的戰事，依然過著養養鳥澆澆花的生活，偶爾來了單子再去殺殺人放放火，十年來少有的平靜安定。按理說淩遠應該挺順心的才對，但恰恰相反，他總是莫名的心驚肉跳，直覺著有事要發生。

淩遷去了前線，師父不知所蹤，慕子洛也人間蒸發了一般，三人頭一次同時消失的這麽徹底，淩遠也嗅到了絲不尋常的味道，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

他不探聽戰事，說白了就是在逃避，怕哪天聽到淩遷陣亡的消息。

淩遷若真死了怎麽辦？淩遠沒想過，他不敢去想。娘親李妃早歿，妹妹又與落離遠走至今沒有音訊，與父皇淩飛鶴又斷了關系，算來算去，他這一大家子親人就只剩淩遷這個大哥了。

逃避可以，但卻阻止不了事情的發生。淩遠平靜的生活，在開戰後的一個月又十日被打破了。

那日恰巧莫遙任務完成，帶了一四人小組歸谷，就是他們五個發現了滿身是血倒在斷魂谷山門前的亡魎。

亡魎傷得不輕，且像是幾日沒休息過，體力嚴重的透支，導致被帶進斷魂谷半日也沒能醒。

淩遠坐在桌邊，胳膊肘拄在桌上，右手緊緊握拳，左手攥著右手，抵著額頭等著床上的亡魎蘇醒。亡魎一直是守在淩遷身邊的，如此狼狽的只身出現在斷魂谷前，只能說明出了大事，說不好淩遷……

不會，一定不會！淩遠感覺得到自己手顫抖得厲害。

亡魎一聲無意識的輕吟，漸漸轉醒。淩遠幾步走到床邊，挨著床沿坐下，盡量維持著嗓音不因緊張而變調，“亡魎！”

緩緩睜開了眼，亡魎先怔了一會兒，木然的看了看淩遠，扯了被子蒙頭便哭，哀聲道，“都死了，統領，涯哥，血煞，冰淵，小棋……他們都死了……”

“你說誰死了？！”淩遠一把扯開被子扔到了地下，死死盯著亡魎道。

“統領，涯哥，血煞……”亡魎一個一個的報著名，每多說一個聲音就哽咽一分，到最後泣不成聲。

後面的淩遠一個沒聽清，滿腦袋回響的都是“統領”二字。

“淩遷死了？”淩遠站起，一字一咬，不死心的確認著。

亡魎哭得更狠，“我看見他心口中了一箭，半寸未偏……”

淩遠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倒退了兩步，回身將手死死的壓在桌子上，顫聲道，“你說清楚。”

“我們收了錯誤情報，中了埋伏，在山谷中被前後阻擊。若如此倒也可以沖出去，可兩旁山上都是弓箭手，我們傷亡慘重。他們最先襲擊的便是統領，箭和下雨似的，根本……根本就……”

淩遠反倒冷靜了，森然道，“為什麽沒有救援？”

“我們被包圍之時，另一側淩逾也遇到了麻煩，皇上他竟下令全力援救淩逾，我們這面未派一兵一卒……我懂了，”亡魎前後一想，終是想明白了事情原由，“以我們牽制對方兵力，全力攻打那一側，取下了要塞，再回頭反擊我們這邊慘勝的敵軍。棄了我們這兩萬餘人，卻拿下兩座要塞，何其值得……”

“只是可憐統領他們，白白送命啊……”亡魎閉了眼，眼淚順著眼角流進了發絲與枕上，“我、涯哥等與統領分兩側突圍，親眼看見統領中的箭……”

“統領知道敵軍定要不惜代價置他於死地，便孤身帶兵與我等分了兩側，吸引了大多數敵軍的兵力，就是想給我們謀絲活命的機會……我知曉情報最多，涯哥、血煞他們一力護我。我眼睜睜的看著涯哥為我擋箭被萬箭穿心，血煞他們也寡不敵眾，一個一個死在我面前……呵，我是出來了，那又有何用！出來後知道了是皇上置我等於死地，我又有什麽辦法！”亡魎扯了扯頭發，苦笑道，“兩萬多人，只活了我一個。”

“淩飛鶴！”淩遠咬牙喃喃。

“說來，你們遇襲是因收了假情報，怎會犯這種錯誤？”淩遠拿起茶壺，向茶杯裏倒著水，卻因手抖得厲害全倒在了桌子上。

“慕子洛！慕子洛傳的消息，統領完全沒有懷疑。”

“啪！”茶壺落地，摔了一地碎片。怪不得那日慕子洛極是古怪，問他那麽個問題，怪不得他走得匆匆，與開戰時間如此吻合……

淩飛鶴見死不救，淩遷身亡，慕子洛背叛。

淩遠真希望這是個噩夢，夢醒之後，一切如舊，還能聽淩遷叫他一聲遠兒……

“亡魎，好好活著，活著便有機會覆仇。慕子洛，淩飛鶴，淵國，一個也跑不了！”淩遠心在滴血，誰能想到有一日，他竟與子洛和父皇不共戴天！

——————

映月閣，湖心涼亭。

冷月坐於石椅之上，面色微慍，看著湖中游魚。

慕子洛在亭外石階上長跪不起，石子粗糲，膝下的白袍已經暈了點點血色。

“跪我作甚，滾！”冷月按捺不住了怒意，拍案道，“十幾年，竟教出你這種忘恩負義之徒，不殺你清理門戶便是你走運，還敢來我面前礙眼！”

“師父，徒兒確實該死，只是……師兄他可還有活命的可能？”慕子洛聲音沙啞。

“可能？”冷月起身，走到慕子洛身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冷冷道，“你做得那般絕，自己不清楚嗎？還有臉來問我？”

“我也不想，可我有什麽辦法……他用她的存亡威脅於我，師父，我還能怎麽做……”慕子洛癱倒在地，嘶聲道。

冷月無言，久久一嘆，“他那冷血無情之人，這事卻也辦得出來。遷兒死於你手，不論你有什麽苦衷，這映月閣也再容不下你。念你我師徒一場，且留你一命，以後這聲師父，你不必再叫，映月閣，你也不許再入。”

“師父，您打我罵我都行，別趕徒兒走……您知道，天大地大，徒兒無處安身……”慕子洛膝行幾步跪到冷月腳邊，哀哀乞求道。

“你舅舅或是你娘親，都巴不得你回去，何必留在我這映月閣受罰挨罵？”冷月冷聲諷道。

慕子洛垂頭，低低喚了聲“師父”。

“人事不會辦，現是人話也聽不懂？以後你慕子洛與我冷月便是陌路，這聲師父，我受不起！”冷月大袖一甩，轉過身去，“最後勸你一句，趁遠兒未到，趕緊離了這裏，到時遠兒要殺你剮你，我不會攔！”

話音剛落，冷月望了眼花繁樹密的甬路，坐了回去，幽幽道，“來了。”

慕子洛回頭，便見淩遠一步步走向亭內，那一身白衣隨風而舞，映著他血色全無的臉更是慘白，唯有那恨意滔天的眼眸，黑的深邃……

走到慕子洛身前定住，居高臨下冷冷的俯視了他片刻，淩遠便移了目光，跪到冷月身前道，“師父可允徒兒代您清理門戶？”

冷月沈吟片刻，嘆了一聲，“允。”

“謝師父。”淩遠一抱拳，起了身，翻手取了把匕首，重新走回慕子洛身前。

“你曾問過我，如你做了錯事，我怎麽辦，今日，我便告訴你答案！”匕首在手中一旋，而後帶著風聲刺向慕子洛。

慕子洛閉眼，抿著嘴避也不避，等著匕首取他性命。

正中心口，匕首卻在堪堪劃破了肌膚後生生止了去勢。

慕子洛訝然睜眼，卻見淩遠半跪在身前，微微垂頭，死死咬著牙，拿著匕首的手青筋直跳，終是無力一松，匕首當啷落地。

謔地起身，將慕子洛踹翻，淩遠怒喝道，“你滾！今日饒你一命，再見之日，就是取你性命之時！”

慕子洛一怔，默默站起，擦了擦嘴角的血絲，“為什麽不殺我？”

“滾，”淩遠冷冷道，“想死也別死在這裏，臟了地方。”

——————

碎修羅，難碎錦帕，血浸骨難拔。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比較傷神，整整寫了六個多小時。情節大轉折，進入了最後的覆仇階段，以前的鋪墊的謎團會一個一個的陸續解開。

評論，更文的動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