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火把散發的橙黃色光芒隨著陣陣陰風忽明忽暗，為天牢更添了幾分陰森。

跳動的火苗似調皮的小鬼一般，不時探出頭，好奇的望著對面牢裏的三個人。見過太多恐慌的，絕望的，喊冤的，就是沒見過這麽淡然的，真是奇怪。

牢房甚是狹小，小得讓人揪心。而淩遠，淩遷加上墨羽就被關押在其中。

這麽安排的目的大概是方便墨羽監視淩家兄弟二人，不過讓人失望的是，都兩個時辰過去了，二人沒交談過一句。

墨羽雙手疊在腦後，挨著墻仰天躺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幾步遠的對面，淩遷側臥著睡得正酣，一身的大紅喜袍與這潮濕骯臟的環境格格不入。絞盡心思謀劃了好幾天，加上被壓制的醉意決堤，怕是要睡一陣。

淩遠抱膝坐在牢門口，緩緩伸展五指。沒水的緣故，手指上仍殘留著擦不掉的，凝固成紅黑色的血汙。

他就在昏暗的火光下怔怔的看著。呵……他死有餘辜！何必在乎？不值，不值！

淩遠扯扯嘴角想笑笑，卻疼得嘶了口氣。揉了揉青腫的臉頰，帶動手腕上的鎖鏈，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靜謐中顯得格外突兀，引得墨羽側目。

“墨羽，”淩遠先是掃了一眼淩遷，然後不明所以的一嘆，“過來陪我說說話可好？”

點點頭，墨羽坐起，拖著鎖鏈蹭了幾步，坐到淩遠身側，“說什……”“麽”字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被淩遠一手刀砍暈。

摸了摸鼻子，淩遠對昏過去的墨羽道，“不好意思了。”

擡頭，對半瞇著眼睛看著的淩遷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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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餘餛飩，坐落在皇城周邊的一條小吃街，因餛飩皮薄餡大，肉香湯純，生意一向不錯。

今晚快打烊時，來了一群江湖漢子，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人，把小小的餛飩攤擠得滿滿的，個個像餓狼似的，一口能吞兩三個餛飩，一會兒就能摞出一大摞空碗來。這可把老餘忙壞了，搟皮拌餡的就沒停過也供應不上一群狼。

這一群人，正是以莫遙為首的一眾斷魂谷精英。淩遠三日前便下了命令，令莫遙挑選二十高手待命，見信號行事，這才有了這壯觀場面。

無痕吸溜吸溜的又囫圇吞了一碗，一邊喝湯一邊將桌子板錘得梆梆響，含糊的嚷嚷著，“老板，你倒是快點啊！再來一碗！”

鍋邊的老餘下餛飩的手一抖，心裏叫苦不疊，擦了擦汗連聲應道，“嗳，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客官您稍等。”

對面的夜影左手托腮，右手持筷，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空碗，沙啞的聲音裏帶著分無奈，“大哥你管不管！我不和二哥一桌了，他把我那份全吃光了！”

臨桌的莫遙撫額。

“咻——啪——”一抹橙黃色煙花乍現在夜空中，莫遙拍桌而起，抓起手邊的劍，直奔門外，“有情況，跟上！”

老餘目瞪口呆的看著一群人飛似的消失在夜色中，突然回過神來追出門外，捶胸頓足，“錢！你們還沒給錢啊！什麽世道，餛飩攤都有人吃霸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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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

一直未露面的亡魎竟出現在這裏。淩遷和淩遠留了一手，早已安排好萬一事情敗露的對策，不論斷魂谷還是亡魎，都不過是奉命辦事罷了。

風聲不斷，亡魎身前很快就出現了一群黑衣蒙面人。

莫遙皺眉看著亡魎手中的煙花筒，問道，“怎麽是你？主上呢？”

亡魎用火折子燒盡煙花筒，從懷中摸出一塊玉牌，扔給莫遙，“你們主上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時候幹一場大的了！”

莫遙握著那塊刻著“魂”字玉牌的手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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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牢。

墨羽一聲不吭的坐在墻角生著悶氣。一塊石頭上絆倒了兩次，誰不生氣？第一次被淩遠騙是落離之事，第二次被淩遠騙就是昨晚！就不該相信那狐貍。

而墨羽恨得緊的狐貍，此刻就像沒事人一樣，學著他那法子往鐐腕上一圈一圈纏著布，不時向外瞄一眼。不出意外，今天就該提審他了，結果……應該是死罪一條。

果不其然，沈元盛一會兒就出現在了牢門口，鬢角添了分斑白，冷冰冰的道，“四皇子，和屬下走一趟吧。”

淩遠將布條打了個結，彎腰跨出牢門。

三堂會審，這一審，就是整整一天。有說殺無赦的，也有說從輕發落的，爭了一天也沒個結果。最後以皇上一句“斬首示眾”收場，判了淩遠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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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是被扶著回到獄中的。

審了一天，他理所應當的在下面跪了一天，結束後起都起不來。

“嘶——”淩遠吸了口涼氣，疼得滿身是汗，“您輕點，輕點……”

深牢大獄的也沒什麽藥，只能化化淤，不過這生生將淤血揉開可要了淩遠半條命。

淩遷揉著淩遠腫得饅頭似的膝蓋，擡了擡眼皮，“腿不想要了？”

話雖這麽說，下手終是輕了許多。

“要，要！”淩遠咬牙切齒的道，用後腦勺將身後的墻撞的哐哐響，頗有些孩子氣。

淩遷輕笑，揉了揉淩遠的頭發，“多大的人了，耍什麽脾氣，忍忍，快好了。”

淩遠吸了吸鼻子，委屈道，“疼不疼和多大又沒有關系！”

一旁的墨羽目瞪口呆。這是淩遠？那個天不怕地不怕，酷刑下都不吭一聲的淩遠？這是淩遷？那個冷冷冰冰，不茍言笑的淩遷？他有點暈。

“有人來了。”淩遷停了手淡淡的道，方才的笑意半點也看不到。

“……”淩遠沒說話，將褲管褪下，眸子裏依稀可見一絲黯然。

不出所料的，來的獄卒是來傳皇上旨意的；出乎意料的，帶走的不是淩遠而是淩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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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飛鶴坐在椅子上，悠然的品著茶。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被人這一襯，天牢顯得也不那麽陰暗簡陋了。

淩遷被押到了淩飛鶴面前，默然。任他識人萬千，心機縝密，也從未能看出眼前的人，予他生命的“父親”的心思。淩遠回到牢裏時的黯然，看得他這當哥哥的心都像被狠狠撕了一下的疼。難道他這當爹的真能無情到若無其事？也是，能指望親口宣判淩遠死刑的他心疼什麽？

斂了斂眼眸，淩遷見禮，“兒臣拜見父皇。”

淩飛鶴不明所以的笑了笑，啪的摔了茶杯，碎片崩起，在淩遷臉上劃下了一道血口子，“你好大的膽子！”

伏地一叩，淩遷閑閑涼涼的問道，“不知兒臣哪裏惹得父皇如此震怒？”

淩飛鶴冷聲道，“做了什麽，你自己不清楚？”

“原來父皇所為此事，”淩遷了然的點了點頭，“罪臣淩遷疏忽，保護皇後娘娘不當，罪該萬死，甘領失職之罪。”

淩飛鶴冷冷的看著淩遷，淩遷坦然的跪著，不因那刺人的目光而有半分心虛。

“失職之罪，朕便給你個機會將功補過。”淩飛鶴收回目光，悠悠開口道，“那畜生行刑，便由你監斬罷。”

淩遷一直都保持平靜的面色在聽聞這話之後刷的變白。

咬了咬牙，淩遷一字一句道，“恕罪臣難以領旨。”

“再說。”

“罪臣難以領旨！”

“好一個難以領旨，”淩飛鶴撫了撫掌讚嘆道，而後話鋒一轉，“可知抗旨為何罪？”

淩遷迎著淩飛鶴的目光，緩緩開口道，“死罪，殺無赦。”

淩飛鶴等的就是這句話！淩遷百般狡辯，早已激起了淩飛鶴的脾氣，而找個理由處置淩遷實在太過容易。

“好，知道便好，”淩飛鶴厲聲喝道，“來人，打！打死不論！”

淩遷很快被人按住四肢壓倒在地，紅漆刑杖一下一下咬到了身上。死死抿著嘴唇，淩遷目光一直未離開淩飛鶴身上，不帶情緒的，就那麽冷冷的看。

這紅漆刑杖可不容小覷，至今已不知杖斃了多少人，明明不帶鋒銳，幾杖下去卻能打出血來。

轉眼間十幾杖已過，淩遷嘴唇發白，汗水濡過的頭發沾在臉龐上，血把本就紅的鮮艷的喜袍染得更為耀眼，鮮艷變成了淒艷。

揮了揮手示意停杖，淩飛鶴冷笑道，“朕告訴你，把你那點事都藏好了，若是露了餡，就不是這十幾杖能輕易過關了。略施薄懲而已，自己長著記性！”

聞說不再打，淩遷松了勁兒，無力的垂了眼眸，輕輕的喘息著，面無表情的道，“父皇教訓的是，罪臣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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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悵，三世疏狂，換一壺酌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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