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求您殺我

關燈
嘴張了張,墨羽眉頭一皺,終是沒說出什麽來。

本就一塵不染的竹簽被暗辰擦的直泛碧光,不輕不重的拽起淩遠右手,暗辰望向淩飛鶴,“皇上,可否開始?”

“決定了嗎?”淩飛鶴是對淩遠說的。

淩遠輕顫著,嘴唇咬的毫無血色,還是義無反顧的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

四五寸長的竹簽沾上右手食指,冰涼刺骨,鋒利的尖刃刺痛了指尖。

淩遠受驚一般,猛然抽回手,看向淩飛鶴的目光帶著絲乞求,顫聲道,“別……”

十年的苦修即將隨著竹簽的釘入毀於一旦,淩遠當然舍不得。

“怎麽?肯說了?”淩飛鶴瞥了一眼淩遠。

睫毛顫了幾顫,淩遠緊握著拳,指甲深陷手心,鮮血絲絲滲出。

又緩緩伸出手,淩遠低低一嘆,“來吧……”

竹簽抵上淩遠手指,暗辰右手成掌,狠狠一推,竹簽大半沒入,撞到骨頭炸裂成花兒,一條條從皮肉裏伸展而出,鮮血迸濺!

十指連心,更遑論用骨頭生生阻裂堅韌的竹簽?

“啊……”想過會疼,但沒想到會這麽疼!猝不及防 ,前面幾場吭都沒吭一聲的淩遠,終是不堪忍受這錐心刺骨的疼痛,淒厲的慘叫觸人心弦。

癱坐在地,淩遠劇烈的喘息著,左手在地上抓出幾條深深的印痕,指甲寸寸折斷,灑下串串血珠……一半是因為疼,一半是因為悲,右手食指一廢,他基本上也就廢人一個了。

淩遠壓抑不住的慘叫和霎間慘白如紙的臉色也讓淩飛鶴心裏一絞,幾個兒子裏,可以說與淩遠的接觸是最少的,疏遠的八年,失蹤的兩年,本以為早該沒了那絲情意,現在才明白何謂血濃於水。

定了定神,思及不會真廢了淩遠,疼就當是他犯了錯的代價,淩飛鶴又狠了下心。

淩飛鶴不知道的是,他雖然有十足的把握不會對淩遠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可惜,可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繼續。”淩飛鶴千回百轉的心思淩遠不會知曉,他聽到的只有淩飛鶴冷漠的命令。

淩遠心頭涼了涼,這就是所謂的天家無父子?呵,也是,皇家從未有過真情,若不是從小便是相依為命,相必和大哥的感情也不會如此之深。

第二根竹簽應聲刺入中指,有了上次的經驗,淩遠沒再失態,隱忍了一會兒後直接無聲無息的暈了過去。

朦朦朧朧中,突如其來的刺骨涼意喚醒了淩遠,水聲滴答。淩遠苦笑一聲,不死不休了麽?

第三根竹簽依次抵上無名指,釘入……然後是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昏了潑醒,潑醒又昏,遍地的血與水混合,綻開朵朵深粉淺紅,開的淒艷。

第八根竹簽還未開始釘,淩遠眼神空洞,低聲喃喃,“別釘了……”

“只要你肯說,這竹簽自然釘不到你手上。”淩飛鶴語氣略略和緩。

“殺了我……”淩遠毫無焦距的看著屋頂,死氣沈沈,“求您,殺了我……”

覆仇無望,生無可戀,又何必再忍這種無邊無際的痛苦?

——————

淩遠未能如願,他沒死成;竹簽也未能釘完,剩了三根。

將淩遠安置好,墨羽便匆匆回到刑室,暗辰正在指揮獄卒處理現場。

“暗辰,你出來。”墨羽將暗辰帶到拐角,回手就是一巴掌。

“你活膩歪了?”墨羽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低聲吼道。

暗辰低頭不語。

“你往竹簽上蹭了什麽?!”暗辰擦拭竹簽時墨羽便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再聯想到那次下毒事件,墨羽不由心寒。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反骨竟是一同長大的兄弟!

“毒藥。”暗辰毫不掩飾。

“誰讓你幹的!”

暗辰又不語。

“你不說我也知道!”墨羽氣得原地轉圈兒,“都他媽的瘋了!”

“藥效?”墨羽簡單明了的問。

暗辰又沒吭聲。

“你傻啊?就為了一女人你至於嗎!”墨羽恨鐵不成鋼的錘了暗辰一拳頭。

“出了事我自己擔著,不會連累別人。”暗辰平平淡淡的道。

“放屁!我不管?我能不管?”墨羽嘆了口氣,頹然撫了撫額,管又怎麽管?

淩遠被下了毒早晚會知道,以他的精明勁兒,只要稍微捋捋前後經過就能查到暗辰。毒害皇子,暗辰不論有何理由都是死罪一條。更何況,暗辰既然幫那人做了,就肯定不會招出幕後主使,一旦敗露最好的方式就是自我了斷。

他墨羽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侍衛,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能力保暗辰?墨羽半仰著頭靠在墻邊,第一次感覺如此無力。

——————

當眼線回報釘竹簽一事後,淩遷就知道到了時機。

連夜趕到皇宮,與皇上面談了一宿,淩遷才略顯疲憊的出來,臉上尤帶著絲淡淡的笑意,這對一向無甚表情的淩遷來說很是反常。

“統領,去接人?”亡魎深知淩遷喜怒,看這情形不難猜出事情結果。

淩遷搖了搖頭道,“今天還不行,得等明天兵權完全移交後才能放人。”

“能出來就好,不差這一天。”亡魎咧嘴笑道。他對淩遷的感情是沒話說,舍命都可;於淩遠也是“患難之交”,得知淩遠已經逃過一劫自然是高興的。

“今天是九月五吧?”其實淩遷知道日子。

“嗯。啊?”

——————

淩遠安安靜靜躺在地上,靜的嚇人,就仿佛……已經死了一般。

“誒!”墨羽用手指敲了敲柵欄,喊了淩遠一聲。

“沒死。”淩遠仍是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想什麽呢?”墨羽問。

“沒。”淩遠懶得說話,能說一個字就不說兩個。

“現在有什麽異常沒有?”墨羽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

“疼。”淩遠翻身面墻背對著墨羽,“沒事就走,我累了。”

墨羽神色覆雜的看了眼淩遠後,便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門前。

淩遠直勾勾的盯著墻,手指火辣辣的疼,心更疼。疼他不在乎,他挺得過。可是手廢了呢?嗓子他可以不在乎,無傷大雅,但這身功夫是他保命底牌,更是他完成覆仇之事的基礎,如今……

門外又有腳步聲,淩遠懶得分辨是誰,猜十有□□是墨羽,便不耐煩道,“你又幹啥?!”

久無聲息,淩遠已察覺不對,回頭看去,來人竟是淩遷。

遙遙對視著,淩遠漸漸哽咽,連日來的苦痛終於有了傾訴的對象。這皇宮裏,能信任的也只剩淩遷了……

“大哥,我……難受。”淩遠低聲,一句話說的千回百轉。服軟告饒,他一向不怎麽會。

“大哥知道,知道遠兒疼。”淩遷難得的語氣溫軟。

淩遠咬唇,“疼倒沒什麽,關鍵是……”

一碗熱氣氤氳的湯面從鐵欄縫隙間擺進,淩遷笑道,“先不說這個,今天你生日,大哥做的長壽面,嘗嘗?”

淩遠心頭一熱,澀聲道,“十年沒過過生日,原來大哥記得。”

“當然記得,只是……咱們哪有空過生日。”淩遷將筷子輕輕放在碗邊,“吃吧。”

“大哥的手藝當然得嘗嘗,還真沒見識過。”淩遠扶著墻起身,步履稍稍有些蹣跚的走到那碗長壽面前,伸出手不由怔了怔。

十個手指有七個纏著厚厚的白紗,只有左手拇指、小指和無名指幸免於難。往常再平常不過的一個端碗的動作,此時竟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

淩遷突然有點後悔,是他考慮不周,耳聽總不如眼見,沒把淩遠傷勢太放在心上,只註意到父皇在淩遠那句“求您殺了我”面前屈服了。現在想想,堅韌如淩遠,在什麽樣的痛苦下才能求人殺了他?

“別吃了,換別的。”淩遷欲要拿回碗,卻被淩遠攔住。

“生日不吃長壽面吃什麽?”淩遠理所當然的笑道。

手緩緩觸到碗邊,又因疼觸電般的縮回手。淩遠咬牙,額角見汗。

再試,狠狠將手貼上碗,一點點使力,碗搖搖晃晃的離開地面幾許,又跌回地面,打了幾個旋兒停住。

血已經滲過紗布,暈染成一片,淩遠神色黯然。

淩遷偏過頭不忍再看,這手……還有希望嗎?廢了手的淩遠,與那折翼的鵬鳥、斷爪的虎狼一樣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實力,又如何釋懷?

——————

紅塵初妝,山河無疆,獨看滄海化滄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