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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碧蹄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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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處先頭的後勤營官兵已經奮力奔跑上了坡道,探身進入了前方的夾谷山道之內。後方的倭軍部隊仍然在窮追不舍,已有一半人泅水渡河而來。後勤兵營進入的夾道約莫有二裏長,中央向東彎曲,使得身處夾道之內的人會出現視線死角。位於中部的孟家人的馬車,在整個部隊沖進夾谷沒多久,也進入了夾谷之中。奔馳在馬車側方的王詡向上仰望,兩側峰巒山坡之上,盡是一片黑白交加的顏色,積雪與幹枯的樹木形成了極為單調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死地。

王詡心裏在默數,他知道在兩側的山坡之上,埋伏著部隊。那應當是李如松事先早就準備好的親兵部隊,會在後勤營全部撤出峽谷,敵人追進來後立刻展開攻擊。而整個大部隊以當前的速度跑過峽谷,大約需要半盞茶的時間。

就在大部隊的尾巴也全部進入峽谷之後,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突然發生,山谷口突然發生轟然巨響,整個夾谷之內地動山搖,夾谷口上方的山石樹木全部被炸開,向下方砸落,將整個夾谷口瞬間封住。

剛跑進夾谷的後勤兵營猝不及防,在猛烈的震動之中,人仰馬翻。後方部隊更是被碎石、山木砸中,頓時傷亡慘重。

“不好!是敵軍在埋伏!”為首的李陌大驚失色,顯然此前李如松安排的埋伏部隊已經被敵人幹掉並取代了。而他把相當一部分戰鬥部隊留在了峽谷之外的河邊抵禦後面泅渡河水的倭軍追兵,眼下這一部分戰鬥部隊想要回援已然是不可能了。

他目眥欲裂,高喊:“沖!全體加速沖出去!”

顧不得後方部隊的情況,前方的部隊全部丟下輜重,或急打馬匹或撒開雙腿就往峽谷北面的出口狂奔。位於隊伍中段的孟家馬車也同步開始狂奔,前方駕車的羅道長面上終於露出了凝肅的神色。而馳馬在側的王詡,恰好和掀開車簾往外看的孟子修目光對上,他聽到孟子修對他喊道:

“一會兒你什麽也別管,緊跟著我們的馬車跑,知道嗎?”

王詡心中一緊,察覺到孟子修等人好像早就對這樣的狀況有所應對,於是立刻點頭。孟子修放下車簾,對車裏面的孟家人比了三根手指,道:

“第三套丙計劃,立刻執行!”

一邊說著,他一面拍了一下前面駕車的羅道長的肩膀一下,道:“丙計劃!”

羅道長立刻點頭,擡起右臂,拉動手腕內側的機關,藏於他袖筒之中的袖箭頓時向天空發射而出,而且是連射三箭,在天空中炸出了三團黃色的煙霧。

看到煙霧箭發射,疾馳在馬車另一側的趙子央眉目間似乎染了一層慟意,他緊抿雙唇,最後扭頭看了一眼家人們,喊了一句:

“到時候一定再見!”

看著家人們從車窗中紛紛探出頭來望向他,趙子央逼迫自己彎起唇角,揚起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然後轉過頭去面向前方,狠狠抽打馬鞭,馬兒加速,立刻向前馳去,遠離了馬車。

與此同時,山坡上方的進攻劈頭蓋臉襲來,箭矢、槍彈和滾石滾木,從山坡之上傾洩而下,砸向快速疾馳中的隊伍。還有一門原本是李如松安排給埋伏部隊的大炮,如今也被敵軍占用,不斷地轟擊著夾谷中可憐的後勤兵營。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所有人如墮地獄,眼見著身旁戰友被穿刺、或被砸成了肉沫,血肉橫飛的場面讓人肝膽俱寒。呼天搶地的慘叫聲在山谷中連綿不絕地響起,與疾馳的馬蹄聲和雷霆一般的炮火轟鳴聲交匯成慘烈的樂章。

前方駕車的羅道長被碎石劃破了臉,仍然冒著巨大的危險奮力駕車。王詡差一點被流矢集中,馬匹已然中箭了,險象環生。而孟家人因為有馬車車廂的保護,尚算安全,但馬車也已然遭到了創傷破壞,中了好幾槍,打出了幾個危險的窟窿。如若再不闖出這絕境,那就算這馬車銅墻鐵壁,也無法抵禦敵人的攻擊。

好在二裏路並不算長,隊伍奔馳了這麽久,總算看到了向東的拐彎處,而就在隊伍拐過彎來時,他們絕望地發現前方已然有敵軍部隊設下的路障。除了滿地的鐵蒺藜之外,還有拒馬樁堵在前方,拒馬樁的另一頭,還有一支倭軍騎兵部隊正嚴陣以待。峽谷盡頭就在目前,然而想要出去卻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事。眼前的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讓領隊的李陌不禁仰天長嘆,他今日當命喪於此。

“沖啊!不沖絕對會死,沖了還有一線生機!”就在李陌陷入絕望時,他身後,趙子央已經策馬而來,高聲疾呼道。

仿佛被鼓舞了,李陌心想道理確實如此,不論如何他是個軍人,寧願戰死,也絕不願做敵人俘虜。尤其不願被倭軍俘虜,這幫倭寇賊心旺盛,竟妄圖吞噬大明,就算是死了,也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一聲悲憤的怒吼從李陌喉頭呼嚎而出,猶如吹響的黃昏號角。他提舉軍刀,率領先頭沖鋒的十來名騎兵,向著鐵蒺藜和拒馬樁迎頭撞上去。

慘烈的血花從先頭部隊開始綻放,馬匹的嘶鳴尖嘯充斥在整個山谷之中,先頭的馬被鐵蒺藜紮穿了蹄子,無法奔跑,摔倒在地,將其上的騎兵摔下。這些馬匹和騎兵成了後來者的墊腳石,被後續的戰友踩踏著,徹底成了地上的肉糜。帶頭沖鋒的李陌,在身邊三四個親兵的奮勇掩護之下,勉勉強強沖過了鐵蒺藜地帶,來到了拒馬樁前,止住了馬匹。

先前一批鐵蒺藜就在這樣慘烈的狀況下被清楚幹凈,他指揮後續的騎兵開始沖撞拒馬樁。三層的拒馬樁彼此之間用鐵索串起,兩頭用鐵釬狠狠紮入山坡之中。但饒是如此,在馬匹強大的沖擊力之下,拒馬樁中央當真被撞開了一條通道。

然而先頭的騎兵部隊已經盡數犧牲,依舊未能沖破前方的防禦。後續的步兵部隊正擁擠在兩架運送輜重的四輪大車後方,推著大車向前撞。這大車本是馬與驢拉的,但馬與驢全卸了,就靠人力往前推。步兵們喊著號子,奮力地往前推,兩側山坡之上的伏擊仍然不間斷,不停地有士兵被擊中倒下,後續的人便立刻頂上。

也許是強烈的求生意念在驅使著這些士兵奮勇向前,不放棄一絲一毫逃生的機會,也絕不向敵軍求饒妥協。守在拒馬樁後的倭軍都有些慌了神,一時間失去了從容的態度,紛紛端起槍來向著前沖的步兵團散點射擊。

槍彈打在大車車前加裝的鐵板之上,這大車成了所有步兵的盾牌。他們奮勇怒吼著向前推進,速度沒有絲毫阻滯。有的人腳掌都被紮穿了,還在咬牙堅持,仿佛無知無覺一般,踏過了一地的屍山血海。

“雅美咯!扣桑大!扣桑得口嘍薩努!”前方的倭軍騎兵長官高聲喊著什麽,但沒有人理會他。多半是勸降的話語,這代表著倭軍被明軍這不要命的架勢嚇唬住了。這反倒像是給明軍打了雞血一般,所有人更加瘋狂地前沖。

四周慘烈的景象,將車廂中的孟暧、白玉吟和穗兒嚇得面色蒼白如紙,而看到前方明軍那樣搏命,看到無數人的生命頃刻間消散,前仆後繼地死去,三個女子此時已然淚如泉湧。這是一種她們此前從未體會過的情緒,悲痛還在其次,那眼淚卻是因為胸膛之中翻滾奔湧的強烈熱流激發出來的,憤懣與怒意,再加上一種激昂慨然的情緒,使得她們淚流滿面。不僅僅是她們,就連孟子修、羅道長,乃至於王詡都被戰場上的氣氛所感染,淚水盈眶。

而就在前方的倭軍向不斷往前沖擊的步兵團射擊時,戰況再次陡然發生變化。那些倭軍騎兵的背後,也就是夾谷出口處,突然又有一大批騎兵隊伍現身,並沖擊入谷口之中。他們並不深入,堵在谷口,向著倭軍二話不說展開箭矢和炮火的猛烈攻擊。

倭軍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猝然不防,頓時十數人中槍、中箭落下馬來,馬匹也被擊倒,場面一片混亂。

那倭軍騎兵將領搶過一面盾牌來,一面拼命抵擋躲閃箭矢和流彈,一面扯著嗓子喊話,組織自己人防禦突襲。同時他觀察到谷口那些突然而來的敵人,都剃了頭,梳著古怪的辮子,那分明就是女真人!

女真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朝鮮王京附近?倭軍大吃一驚。

等不及他們想通這件事,被後方包抄的倭軍就在猛烈的攻勢下,傷亡得七七八八。氣急敗壞的倭軍騎兵將領奪過身邊已然倒地死亡的旗手背後插著的令旗,拼了命地向著山坡之上揮舞,兩側山坡之上卻毫無回應。這時倭軍騎兵將領才察覺到山坡之上的攻擊不知不覺停止了。

他心知山坡上自己的人可能遭遇了後手伏擊,當下不敢再戀戰逗留,立刻率領著三五殘兵,向谷口之外沖去。

情勢逆轉,眼下突圍的人成了倭軍自己。那倭軍騎兵將領帶著人往前沖,完全是靠著身上的鎧甲硬抗前方打來的箭矢,結果很快中箭倒下,倭軍騎兵一個也沒能突圍出去,被淒慘全殲於谷口。

而此時,後方的步兵團在付出高昂的傷亡代價後,終於用破破爛爛的四輪大車撞開了三層拒馬樁,後續積壓時久的部隊立刻在李陌的帶領下向谷口沖去。前方的女真人雖然幫助他們殺死了埋伏的倭軍,可他們依舊來者不善,李陌並不認為這些人是友軍。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女真人並沒有向明軍攻擊,反倒高速組織起馬隊,讓開了谷口,率先在前方策馬跑動起來。後方的後勤營殘部人員稀稀拉拉地跑出峽谷後,李陌不管那幫來意不明的女真人,撥轉馬頭往西側馳去,西側就是臨津江,江對岸就是明軍大部隊,他們必須撤離到江對岸去,才有一線生機。

但那一大隊,約莫一百多人的女真人隊伍又陰魂不散地追了上來,並穿插進入了後勤營的隊伍內部。

李陌無奈之下,只能再度下令抵抗。奈何只剩下殘兵敗將的後勤營士兵們此時幾乎耗盡了體力,哪裏還能抵抗馳騁塞外的女真人?女真人很快將整個後勤營殘部的隊伍截成了三段。他們裹挾著中間那一段的一駕馬車,調轉馬頭,繼續向北疾馳。那馬車之上的人在刀劍和箭矢的脅迫之下,無力抵抗,只能隨著前後左右包夾的女真人騎兵隊伍被裹挾著往北,脫離開了後勤營殘部。

而這駕馬車,正是孟家人所在的馬車!王詡被擠了開來,沒能守住馬車。眼見著孟家馬車被劫走,顧不上自己性命安危的王詡,一咬牙,策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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