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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兵臨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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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

十一月末,就在第一梯隊被困平壤城中時,由巡堪所千戶、神目羅洵親率的第二梯隊二十餘人已經來到了平壤城的外圍,暫時駐紮在平壤城的西北側——普通江東與牡丹峰西的峽灣之中。就在距離他們不很遠的七星門外,駐紮著倭軍的騎兵部隊,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騎兵力量,馬匹基本都是從朝鮮搶來的,圍繞著平壤城不斷地巡邏,因而第二梯隊為了不打草驚蛇,並不敢再往前進。為了隱蔽,他們藏匿在靠近牡丹峰山麓的林木掩映之中,駐紮的第一天,派上山打算登高眺望全局的錦衣衛發現了駐紮在山上的倭軍,顯然平壤城北側有這樣的高地,倭軍是不可能傻到完全不派兵占領的。

羅洵來後第一時間找到了當初送第一梯隊到平壤城的哨所探子詢問情況,探子告訴羅洵,第一隊入城後,他和他的幾個兄弟分別盯守著平壤的幾座城門,第一梯隊入城三四日了,只見到倭軍有往城內增兵,未曾見有人出來。第一梯隊的傳訊飛鷹飛出來了,現在由幾個探子管著,他們曾多次試圖將飛鷹送入城中,看看能不能帶出消息來,但最後飛鷹都是無功而返。第一梯隊可能是遭遇了什麽不測,暫時陷在了城中,傳不出消息來。

這情況無異於重石壓頂,讓整個第二梯隊深感不安。也不過就過了半日,就有人提出更改計劃,懷疑第一梯隊已經在城中全軍覆沒。然而羅洵卻很堅定,半點不曾動搖。他找到了黎老三、竹妍以及不久前剛與他們匯合在一處的阿都沁三人,希望三人能夠給他提供幫助。

“眼下我希望有人可以混入平壤城中,搞清楚城中發生了什麽,聯系上郭八、十三還有沈惟敬等人。三位請幫我,我手底下人雖喬裝潛入的功夫不弱,但到底語言有障礙,我等之中,只有三位在語言上有優勢。”羅洵十分誠懇地請求道。

黎老三和竹妍終於找到了失蹤的阿都沁,顯然已經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因而羅洵不知他們對此次行動還有多少參與的積極性,故而有些忐忑。不過他還是低估了黎老三等人回收萬獸百卉圖,抓捕張允修的決心。都走到這一步了,犧牲如此之多,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憋著一股氣把這件事做成,只聽黎老三道:

“羅千戶太客氣了,您不來請,我們也會主動請纓。要混入那城中不難,我與竹妍就能給你辦到,阿都沁身上傷還沒好全,就不參與了。眼下平壤城中有一部分被倭軍抓起的朝鮮百姓,壯年男子為苦力,婦孺為人質,一部分貌美有才藝的女人很有可能會被倭軍強作為軍妓,有機會接觸到倭軍最核心的將領。我和竹妍先找機會扮作倭軍入城,再讓竹妍扮作軍妓,想來要找到第一隊的人不是問題。”

羅洵聞言不禁大喜,拱手作揖,拜道:“如此,一切就萬萬仰仗黎兄了。”

黎老三笑了笑,面上猙獰的刀疤看上去似是柔和了不少,道:“你手下的這一批錦衣衛,是兩百年來未見過的好兒郎,很可惜,我沒趕上好時候。以前我以為錦衣衛中能有螣刀七孟裔那樣的存在,就已然是稀罕事了,好在我這老兄弟死後,他的衣缽有人傳承,甚至能影響到不少人。除卻當下事,我已無遺憾,若我不幸捐軀,煩請羅千戶回去後稟報太後,就說李滸……這一生鞠躬盡瘁,不敢忘太後囑托,還請太後多多保重,鶴壽延年,看護並督促聖上守好大明江山。”

羅洵聞言,內心震動,片刻後又是拱手一揖,這一次卻是靜默難言。他也想輕飄飄說一句“出征在即,莫要言此不吉之語”,但想到此番入城,又是風險重重,尤其是如若第一梯隊當真陷落於城中,他們要出來就更困難了。如此一想,就很難再說出半個字來。就連一旁的竹妍,年輕的面龐上也起了肅穆,她也深知此行之艱難,她的義父已有了死志,她自己也不禁多了一絲覺悟。

但願義父口中的“大明江山”,當真配得上他們如此的犧牲。竹妍其實有些迷茫,她不知自己冒這麽大的風險是否值得,又會有多少人知道呢?也許一個也沒有,此後世人也許會記得這場發生在朝鮮的戰爭,但不會有人知道,曾有這樣一群人,拋頭顱灑熱血,在隱秘的角落中奮鬥過。

……

十一月廿五,未明時分。孟暧一夜未眠,立在冰棱垂下的低矮屋檐邊,仿佛感受不到嚴寒一般,默然凝望著蒼白的天穹。

今日是查大受先鋒營接到命令入朝的日子,待到巳時,大軍集結完畢,就會開始渡江。命令是昨日才下來的,來得很突然,原定於臘月才會入朝的先鋒營趕赴戰場的時間提前了,可能是上鋒收到了緊急線報,害怕貽誤戰情。

對於孟暧來說,今日是決定她終身大事的重要日子。此前的數日裏,孟暧始終不曾等來詹宇的消息,數日前她的兄長和表兄尋詹宇談過,也嚴詞警告他婚事的嚴肅性和重要性,這麽多天過去了,孟暧日思夜盼,卻一日比一日焦心,一日比一日失落,時至此刻,已然灰心喪氣。詹宇徹底消失在了她的視野範圍之內,連兩位哥哥也不見他身影,也許……他早就給了孟家人答案。

昨夜,接到入朝命令的孟家人不得不啟動了備用計劃,就是讓孟暧女扮男裝隨軍。不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把孟暧一個人落在鴨綠江西,他們也不願湊合著給孟暧找個臨時的丈夫,故而女扮男裝成了唯一的選擇。這並不是查大受所認可的方式,但眾人也只能先斬後奏,冒險為之。

孟子修本想著再去尋詹宇談,但被孟暧阻止了。她不願因為自己的婚事,讓哥哥去低聲下氣地求人,詹宇顯然是拒絕了這門親事,因為這門親事帶給了他太大的負擔,孟暧能理解他。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沒到那個程度,詹宇不必為了她如此犧牲。

但如果說孟暧心裏一點也不難過,那分明是謊話。她對詹宇是有好感的,自小到大,從未有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出現在她身側,眼裏只有她,總是圍著她轉,離別之際還說要去尋自己。孟暧從未嘗過愛情的滋味,只是從她的姐姐和哥哥身上看到了愛情的情狀。她心想,趁著自己感情還不深,還不若就此斷絕吧,到底在現實的利益面前,所謂的愛情一文不值。

孟暧走回屋中,打散女子發髻,束起男子發髻,用摻了灰的粉鋪在面上,抹黑面色。換上借來的軍裝,裹上大襖,最後整張臉蒙得只剩下一雙眼露在外面。她走出屋時,看到二哥和二嫂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小暧……”白玉吟喚她,孟暧上前,白玉吟挽住了她的胳膊,笑道,“你可得跟緊了,等過了江,等你三姐和三嫂完成了任務,我們一家人團聚的時候就到了。”

白玉吟說著“我們一家人”,卻半個字不提詹宇,孟暧感激她的安慰。可她心中莫名更難過了,也許她的感情來得真的不合時宜,在家裏人尚未完全擺脫來自朝廷的束縛的時候,自己卻因為有了一段不該有的感情,憑空多了這麽多讓人煩惱的牽絆。

出了門,他們牽著駝行李的馬匹往江邊集結處行去。半途,表哥趙子央和羅道長迎面過來與他們匯合了。

“你們可來了,我方才去打聽了一下,詹宇被派出去了。”趙子央一見到一行人,就開口道。

“被派出去了?什麽時候的事?”孟子修十分詫異,孟暧更是瞪大了眸子。

“就在咱們找他談話後的翌日,被秘密派出去了,說是執行什麽機密任務,查大受不肯與我詳細說。他走得很急,來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派出去的好像是個騎兵小隊,十來個人的樣子。”趙子央道。

“這什麽話,走得再急,書信也來不及留嗎?”孟子修又問。

“留倒是留了,還是交給查大受的,要查大受親手轉交給咱們。但查大受這廝把這件事忘到腦後去了,我去問他才給我。”說著趙子央從袖中取出了書信,遞給了孟子修,補充道:

“我都還沒來得及看,就急匆匆回來找你們了。”

孟子修接過信,信封是打開的,顯然內容查大受應該是檢查過了,確保信中內容沒有洩露軍事機密。抽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接令先行入朝,事急,婚事容後再議。長榮、子央吾兄,當知我對暧兒情意。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孟子修突然笑了,忽的接了一句:“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小暧~”白玉吟也笑了起來,撫慰著孟暧的後背道,“他倒也不是棄了你,咱們可誤會他了。”

孟暧抿唇,本灰暗的眼眸又亮起了光,她雖欣喜,卻又起了擔憂,不禁道:

“可是這又是出的甚麽任務,盡會如此急切?會不會有危險?”

這一點,任誰也無法回答了。

眾人懷著微妙的心境赴江邊集合,剛走到後勤部隊的邊沿,就看到了一名朝鮮官員等候在那裏,見著趙子央等人,便迎了上來。

“此人是誰?”孟子修問。

“韓應寅,朝鮮使臣,朝鮮王重要的輔佐股肱。他作為掌管後勤補給的朝鮮方面專員,派來與我協作調糧。”趙子央簡略解釋道。說罷,他不禁嘆氣道:

“可惜,朝鮮現在是一窮二白,連一車粟米都拿不出來,我這兩天真是愁死了。咱們現在能運到前線的糧,滿打滿算,也只夠大部隊吃上一個月,朝鮮供不出糧食,這仗實在沒法打。”

“一個月……這實在夠嗆,恐怕部隊推進不到王京,糧食就不夠吃了。”孟子修做出判斷。

趙子央道:“所以啊,我就和那韓應寅說,我希望你們朝鮮王想想辦法,庫裏糧食沒有,哪怕是向老百姓借,也得借來啊。他說會和朝鮮王報告的,我看等會兒他給我個甚麽答覆。”

韓應寅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須發皆白,不過行動倒也利索,說話中氣十足。眾人雖然聽不懂他說什麽,但能感覺到他並未因為當下的境遇而被徹底擊倒,反倒是在積極地做著各種活動,謀求收覆失地,趕走倭寇,恢覆朝鮮王權。

孟家人先行去與部隊匯合點名,趙子央單獨留下,與翻譯、韓應寅三人在一起一番交談。之後,韓應寅又帶著翻譯匆匆離去,趙子央則穿梭入即將渡江的長長隊伍,尋到了藏在後勤大部隊輜重牲畜車架隊伍裏的自家馬車,進了車裏躲避寒風。

他搓著手腳,打著寒顫道:“方才韓應寅告訴我,朝鮮王李昖下了決心,要同咱們一起回到義州去,據說昨日已經從寬甸堡出關了。朝鮮王會親自去民間籌糧,但願他身為一國之君的威望能起作用吧。”

眾人只覺得很無奈,一國之君當到這份上,也實在是太悲慘了。

大約是事多繁雜,查大受暫時沒來找孟家人的麻煩,也沒有人來點名或查驗孟暧到底是否成婚了。眾人決意將孟暧的身份能藏則藏,若是藏不住,或是查大受追究起來,再想辦法應對。

等了片刻,遠處終於傳來了號角聲,低沈的號角反覆吹響了三遍,先鋒營大部隊開始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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