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闖關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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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靠在孟曠的懷裏,出神地望著眼前的炭盆裏的焦炭縫隙間閃爍著細微的紅光。這一盆炭基本都要燒成灰了,洞裏不通風,燒炭的煙氣彌漫在洞中,嗆人倒是次要,如今卻已然讓人有些頭暈惡心之感了。

穗兒知道這是碳氣,有毒的,如果長時間悶在這樣的環境裏,會有生命危險。

但她們現在出不去,黎老三一直扒在洞口,從洞口大石的縫隙中向外探看。追兵一直就在附近搜索,並未走遠,從早上到傍晚,如今已是黃昏,難以想象她們還要在洞中再熬一整夜,如果不能盡早脫離這裏,她們很快就會被憋死在洞裏。

幾人中穗兒的體能最弱,因而反應也是最大的。她已經渾身發軟,坐都有些坐不住了。孟曠讓她靠在自己懷中,而孟曠自己則背靠洞穴巖壁。二人盡量屏息,減少呼吸頻率,降低吸入碳氣的次數。

孟曠比竹妍的狀況要稍好,只是覺得胸肺間呼吸不暢,略有頭暈。而竹妍比穗兒要好,她還能強忍著難受,蹲在江雲平的屍體旁邊仔細研究著什麽。

江雲平的屍首被她擺放成了折疊形態,使得屍首上半身與下半身呈現一個弧度,這麽做是因為屍體隨著時間的流逝會逐漸僵硬,他們如果要將屍體放上馬運輸,僵硬的屍體將無法掛在馬背上,必會造成不便。在低溫環境下,屍僵的自然形成會減緩,但屍體內部的水分會凍結,同樣會造成一定程度的僵硬。竹妍懂醫術,對於屍體變化也有研究。

黎老三因為一直靠在洞口觀察,反倒吸入碳氣更少,情況最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竹妍走了過來,坐在了孟曠和穗兒的對面。二人能借著微弱的炭火光芒看清她手中拿著一物。隔著手套,竹妍將那枚紮入江雲平左大腿的銀針拔了出來,捏在手裏,並在孟曠和穗兒的眼前晃了晃,道:

“這上面的毒,我初步判斷應當是蛇毒,但可能並非只是蛇毒,還混合有其他的草木毒素。這種毒沾之即死,哪怕只是擦破一點皮,碰到此毒,也就是幾息之間人就沒了。張允修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這種劇毒,這種毒素往往來自於西南大山之中。”

孟曠和穗兒沒有說話,也許是張允修曾經去過西南,不過更大的可能性是西南地區有人來了遼東,總之他肯定有途徑拿到這種毒藥。

“我有點疑惑,張允修落在錦衣衛手中這麽久了,錦衣衛難道沒有搜過他的身?怎麽他身上藏著這樣的毒針,你們沒有搜出來?”竹妍用帕子將毒針包裹,送進了自己腰間掛著的一個竹筒之中,據說這竹筒是她專門采集一些毒物而自制的,筒口有十分精巧的封圈和鎖頭。

孟曠和穗兒一時間都沒說話,因為這個細節她們都不清楚。張允修被捕後,孟曠並未參與對他的押解,她自己也被捕了。張允修最開始是隨著穗兒和郡主的副手邱白一起上京的,入京之後就直接被掌刑所暗中羈押至暗屋,三個月來負責看守他的也都是掌刑所的人,以江雲平為主,這些人都歸屬於掌刑所千戶孫建興孫七統轄。

而穗兒這一路上也並未見到過張允修身上有任何疑似毒針的事物出現,她本也沒有去搜他的身。邱白或許簡單翻查過他的行李,沒有見到過銀針。

“也許是他藏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錦衣衛沒搜出來。”穗兒道。

“這玩意兒可是劇毒啊,藏在身上他也不瘆得慌,他能藏在哪兒?鞋底還是褲/襠?難不成發簪裏?錦衣衛抓住張允修之後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將他從頭到尾扒個精光,身上所有的行頭都要換一遍,換下來的衣物配件一定都細細搜過了,我可不相信他能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藏住東西。何況,這劇毒銀針藏在身上,萬一一個不小心破了,紮到了自己,那可死得太冤枉了。”竹妍有些不信,“我感覺這根銀針應該是近期他才拿到手的,躲過了最開始錦衣衛對他的搜查。”

“這怎麽可能?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與錦衣衛在一處,不可能有機會得到銀針。”孟曠蹙起眉頭,“除非……錦衣衛內部有叛徒幫助他。”

說到此處,洞內頓時陷入了沈默。孟曠心裏咯噔一下,暗道難不成當真錦衣衛隊伍之中有叛徒在幫助張允修?

誰……誰是那個叛徒?

孟曠將張允修被抓後錦衣衛對他進行羈押的全過程捋了一遍,似乎毫無異樣,但掌刑所羈押張允修的那三個月確實是空白,外界無法了解到其中細節,只有掌刑所的人才知曉。而從始至終,有一個人一直被安排陪在張允修身側,這個人就是江雲平。

孟曠的視線不由自主移到了不遠處靜靜躺在黑暗中的江雲平屍首,一時之間只覺得匪夷所思,連番否認自己的想法。

此時穗兒突然虛弱發聲道:“莫不是江雲平……”說罷,輕微地咳嗽了兩聲。

穗兒的想法再次與孟曠不謀而合!

孟曠一面幫穗兒輕撫後背順氣,一面緩緩說道:“按道理說,如果要長期羈押某個犯人,慣常的做法是看管犯人的羈押人員要定期更換,防止犯人滲透或控制羈押人員的思想,鉆了空子。一般來說,人手若充足,會一天一換,同一個人可能要到十天之後才會再輪到一次。又或許,會直接選擇對犯人封口,不讓其說話。但似乎看押張允修的過程裏,江雲平一直都是負責人,我起初認為這是掌刑所的孫千戶對他信任,才會全權交與他負責。但這件事如今看來,似乎有必要重新審視了。”

“沒錯,為什麽舒爾哈齊的人恰好就埋伏在江雲平攜著張允修逃跑的方向之上,甚至算準了埋伏的地點?哪怕是出於地形地貌的判斷,也不能做十成的把握。我感覺其中有問題。況且,江雲平說他在城外放鷹隼時偶遇巡察的李成梁,看到了李成梁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不做任何懷疑嗎?他發來的消息當中說東門沒有異常,那是沒有異常的情況嗎?大批的人馬就埋伏在東門,蓄勢待發,分明就是軍備作戰的狀態,他作為訓練有素的錦衣衛難道察覺不到絲毫的跡象?”穗兒一口氣說道,說完後有些輕微地氣喘。

孟曠在她耳畔輕聲道了句:“你悠著點,別說那麽多話。”

“沒事兒~”穗兒乖巧地搖了搖頭,又往她懷中鉆了鉆。

“那要這麽說,掌刑所的孫千戶似乎也不幹凈?”黑暗中,竹妍挑眉問道。

孟曠一時沒答話,倒是黎老三不知何時走了回來,出聲道:

“孫七不會有問題,這個人不可能做叛徒,更不可能與張允修合流。”

“為什麽這麽說?”竹妍問。

“因為孫七就是遼東人,家中父親在與女真人的戰爭中被女真人斬首,只領回來一具無頭屍體。頂替父親的二叔做了逃兵,被李成梁軍斬了,家中其他男丁被連坐,除去軍籍。他自己當時是個十一歲的半大小子,也被李成梁的手下打斷了腿,若不是他母親懂接骨,他差一點要做了瘸子。他和父親、叔父的關系非常好,這兩人的死對他是巨大的打擊,他與女真人和李成梁都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們家非常淒慘,只剩下婦孺幾個,祖母、母親帶著未長成的他和弟弟妹妹從遼東一路討飯到了京城,最後就只剩他一個孩子活下來了。她祖母與母親靠著幫人磨豆腐、做豆腐塊兒養活他們幾個孩子,歷盡艱辛,熬了數年養大他,也都相繼積勞成疾而死。他最後混跡賭場,靠著在賭場裏看人面相和套話的本事,被當時的掌刑所千戶相中,將他特別招募入了錦衣衛。”黎老三道。

原來孫七還有這樣一番過去,眾人聽後不禁一陣唏噓。

“那江雲平又是怎麽回事?這小子這麽年輕,看著也不像是有什麽不堪回首的過去,怎麽會和張允修合流的?”穗兒不禁問。

黎老三咧嘴一笑,道:“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呢?但無非就是三種情況,要麽就是耳朵根子軟被蠱惑了,要麽就是有把柄攥在張允修手中受他脅迫,還有第三種情況……那就是他確實和張允修有不為人知的過去。看守張允修這件事,有可能是他向孫七力爭而來的。孫七應當是太信任他了,反倒是犯了忌諱,出了紕漏。又或者孫七可能看出了江雲平不對勁,但還是故意順了他的意,可能是想借著江雲平查明白張允修的事。”

“據我所知,孫建興確實非常信任江雲平,並將他視為自己的接班人。孫建興自己沒有兒子,他只有一個妻子,有三個女兒,小女兒出生後他妻子就再也不能生了,孫建興因為打小被祖母和母親拉扯大,非常重感情,體貼妻子,所以沒有娶妾。江雲平性格和孫建興非常像,表面剛毅冷酷,內裏倒是硬漢柔腸,他同樣在刑訊調查方面能力出眾,孫建興待其如親子,這是老郭跟我說的。所以羈押江雲平的事,孫七全部交給江雲平,我並未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孟曠順著黎老三的話補充道。

聽黎老三與孟曠這麽說,竹妍似是想起了什麽,重又起身來到江雲平的屍首旁,從他腰間的革袋內摸出了一個月牙形的石塊。上面鉆了個孔,穿了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系著一枚折二的萬歷通寶,錢背刻有月亮圖案。她將這個東西拿了過來給眾人看,道:

“這是我在他身上發現的,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意義的東西。”

“這石頭……是勾玉啊。”黎老三指著那個石頭說道。

“勾玉是什麽?”孟曠問,穗兒和竹妍也不大清楚。在她們看來這石頭像是陰陽太極圖的一半。

“勾玉是倭國人的配飾,當然其實這東西要溯源,可能還是發源自華夏大地。朝鮮國也有,我在鴨綠江邊的集市上有見朝鮮人賣過這種小掛飾。這東西好像是一種祭祀品,可以用來溝通神明的,我也不是非常懂。”黎老三解釋道。

“不管勾玉到底是什麽,反正應當有什麽特殊意義,咱們先收好了,看看是不是能從這一點查出江雲平與張允修之間關系的蛛絲馬跡。”孟曠總結道。

就在這時,外面洞口的大石處突然傳來了敲擊聲,四人身子頓時一僵。黎老三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他慢慢挪動腳步向洞口靠近。孟曠則攥緊了身側的螣刀。

黎老三從縫隙向外探看,黃昏已逝,外面光線昏暗。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十三,是我,老郭,你要在裏面就回答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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