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九龍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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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洞穴之中,孟曠悄無聲息地蹲在陰影之中,觀察著遠處的那群倭人。忍者一共五人,他們對中間的年老武士首領俯首帖耳。只是這大半夜的,他們有必要在這個潮濕的洞穴之中密談嗎?孟曠相信他們應當並不居住在這個洞穴之中,而是居住在洞穴外的船塢之內。這麽晚了,還在這洞穴之中聚會密談,想必是為了徹底避開他的同夥。

八成就是沈哲為代表的,與倭人做軍火交易的那幫明人。孟曠暗自猜測,也許倭人和他的買辦們已經暗生嫌隙,倭人自己要暗中謀劃些什麽事,非常機密非常重要,絕對不能讓明人知曉。

該死……孟曠已經不能再靠近了,何況靠近了也無用,她什麽也聽不懂。

做刺探工作,最重要的就在於耐心和謹慎,能刺探到多少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自身,打草驚蛇。潛伏了一會兒,那群倭人終於動了,他們站起身來,收拾了幾張藺席和獸皮,顧自下到棧橋邊,上了那艘舢板,慢慢劃出了洞穴。孟曠終於從黑暗中現身,來到他們方才待過的地方,那裏依舊燈火通明,但除了地面上幾個用石頭劃出的古怪符號,什麽也沒留下。

孟曠也管不了那麽多,將這幾個符號暗自記在心中,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用到。隨即她也隨著那群倭人行進的路線,來到棧橋上。因為沒有舢板船只,她只能再度躍入水中,游泳前行。

孟曠的體力消耗極為嚴重,尤其是長期渾身濕透,如今又泡在水中,帶走了她身上非常多的熱量。她早已感覺不到饑餓,但手腳也已經愈發無力。好不容易順著水流游出了這處洞穴,沒想到船塢距離洞穴口僅僅一步之遙。而要想進入船塢,只有中央一條水路可以走。船塢外側全是杉木板釘起來的堅硬鎧甲般的墻壁,幾乎沒有落腳點,連一扇窗戶也不曾開。

孟曠非常謹慎,並不敢輕易游入船塢中,她在外觀察了一下,船塢內此時正停靠著一艘大海船,透出些微光亮,有道道人影在其中徘徊。這船塢整體建造在石磊地基之上,中空開大口,內部空間極大。中央是一條寬闊的水道,起碼有十五丈寬,可以讓船只開進來。兩側則是從水中搭建墊高起來的高臺,高臺底下是石壘地基。人可以從兩側高臺進行攀爬,從不同的高度修補建造船只,上方還有巨大的滑輪,可以作為起重設備,將沈重的船只提起,脫離水面。

就在船塢邊緣的口子上,方才倭人乘坐的舢板就停靠在那裏,那裏有個小岸口,人可以從岸口上岸,走階梯進入船塢。孟曠想了想,決定先靠近隱蔽了再說。

於是她迅速游到了那艘舢板的邊上,身子沈在水中,借助舢板的遮蔽掩蓋自己的身軀,向內探看。果不其然,船塢內有大量造船工人正在連夜忙碌,修補著那艘大海船。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透過外面的狂風大雨隱隱約約傳入她的耳中。她若上去了,必然第一時間被人發現。

可她也不能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長期浮游下去,她很快就要失溫,耗盡體力了,必須想辦法上岸,為自己保溫,並想辦法補充體力。

想了想,她幹脆又游回了方才的洞穴之中,準備回到那幾個倭人開會的地方去。她上了岸,在一片黑暗中褪去了濕透了的衣衫,擰幹,然後帶到熊熊燃燒的火盆邊,將衣服夾在火上烤幹。她自己也湊近了火堆,不斷摩挲皮膚生熱。

如今她勢單力薄,要想辦法混入船塢而不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該怎麽才能進入船塢?思索著這個問題,她又看到了方才那些個被倭人刻畫在地面上的圖案,卻愈發覺得這個圖案有些眼熟。這似乎畫的就是這個海灣的地形呀,倭人用一個大方塊代替了船塢所在的位置,方塊周邊畫的線條,好像是他們的行進路線。除此之外,在方才孟曠探查過的那片板房區域,倭人也畫了一些行進線條。

什麽意思?孟曠陷入困惑。

……難道方才那幾個倭人在謀劃著搞內亂奪權?

這個想法讓她心中一喜,不禁暗道若當真如此,那她的機會就來了。她可以乘虛而入,抓住沈哲,完成任務。現在她的首要任務是恢覆體力,溫存體溫,關註外面的動靜變化,時刻準備行動。暗暗給自己鼓勁兒,她靠在火邊,閉上眼開始冥想,恢覆疲憊的精神。

……

彼時,郭大友用匕首割開了一艘小型漁船的栓繩,他跳上船去,邱白在後面幫忙將漁船推離漁港。

這裏是位於九龍山外蒲山西南海灣之中的一個無名的小漁村,此前邱白來九龍山考察地形時就註意到了這個漁村,因為這裏距離船塢所在的海灣十分靠近,他還專門在漁村之內打聽了一番,得到了船塢的一些陳年往事。只是那船塢後來誰也不給進了,有些個漁民打漁去了那裏,都有去無回,傳言那裏住這一群兇惡的海盜。村民們都覺得那裏面很危險,誰也不會大著膽子去那裏。

今夜事態緊急,為了營救孟曠,郭大友和邱白第一時間就想到下山,來這個漁村借船。但單純老實去借是肯定借不到的,郭大友幹脆根本就不去打擾村民了,直接在漁港內挑了一艘漁船,割了栓繩就擅自離了港。

二人在狂風暴雨和顛簸洶湧的海浪中艱難航行,二人都不是善水之人,也沒有任何航海經驗,平時連河道上的小船都不會去撐。黑夜之中在海上辨不清方向,結果不論怎麽拼命劃船,船卻怎麽也進不了海灣,一直在海灣之外的海面上打轉,被海浪卷著,一點一點往大海深處漂去。郭大友急了,和邱白拼了命地劃槳。二人在傾盆大雨中弄得一身狼狽,氣喘籲籲,船卻不聽他們使喚。

就在他二人要陷入絕望時,忽而從遠處漂來了一艘帶有帆的舢板。郭大友警惕起來,什麽人今夜居然會出現在此地,還駕船往他們這裏來。但夜太黑,除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什麽也看不清。

終於,兩艘船靠近並接舷,一個年輕漁夫模樣的人拋了一段繩索給邱白,邱白出於求生的本能,抓住繩索緊緊套在自己船只甲板的鐵攬樁之上,將兩艘船拴在了一起。郭大友緊張得渾身肌肉緊繃,手中鐵鐧隨時就要招呼上去。卻聽那船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大聲吼道:

“後生們!你們好大膽,半點經驗也無,也敢在這種天氣裏出海,不要命了?”

說話間,一個渾身黑衣的佝僂身影出了船篷,一步跨上了郭大友和邱白的船,老者拉著邱白和郭大友就進了船篷避雨,並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燃,火光一亮,郭大友和邱白看見了他面上貫穿左眼的長長刀疤。郭大友腦內如驚雷閃過,指著他就道:

“你是黎老三!”

“是,我是黎老三。你們兩個遇見我算是得救了,你們是不是想進那處海灣?是不是和孟十三走散了?”黎老三仿佛什麽都知道。

郭大友緊鎖雙眉沒回答,邱白則無奈道:“是……”

“你們且與我等一起到潮洞外等待,待潮汐退去,風雨間歇,我們從潮洞進入更為隱蔽。你們大可不必慌亂,孟十三比你們想象得要聰明很多,她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黎老三道。

“慢著,你怎知我們會在此處,你一直跟蹤我們?”郭大友滿心的疑惑。

黎老三劈頭蓋臉就罵道:“廢話,我要不是跟著你們,你們還不知道要漂到哪裏去。不瞞你們說,今日下午你們上山時我就一直跟著你們,後來親眼目睹你們是如何走散的。比起孟十三我更擔心你倆小子,一看就知道你們急暈了頭,想找船出海。我比你們有經驗多了,我畢竟在俞大猷軍中打過很長時間的海上抗倭之戰,這九龍山我其實很熟悉,在這裏駐紮過幾個月的時間。看到這個年輕小子了嗎?他是我老戰友的兒子,今夜冒著大飈風陪著我出海來救你們。你倆小子別在這疑神疑鬼了,想抓沈哲,就趕緊聽我的話。”

郭大友似是還有些狐疑,又道:“你怎會知道我們要抓沈哲的事?”

“你怎麽這麽多廢話?郭八,你還錦衣衛十三太保啊?婆婆媽媽、疑神疑鬼,我黎老三幹錦衣衛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吃奶呢。我怎麽知道沈哲的事?我知道的事多著呢,你小子一樣也不知道。一句話,你聽不聽我的?”

郭大友生平第一次被人給罵暈了,他也沒有過多的選擇,只能點頭表示聽從,至於心中的疑問,等脫離了目下的險境再從長計議不遲,否則惹惱了這個黎老三,把他們丟在海上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

夜更深了,風雨毫無停息的意思。郡主喝醉了,趴在大堂內的桌子上睡著了。穗兒拍了拍她,讓她起身回房去睡,奈何她卻不醒,口中說著囫圇的渾話,甚麽“你不要擔心,我必報此仇”“父王,我此生再也不嫁人。”穗兒有些無奈,她幹脆拉起郡主的手臂,努力把她從桌上架了起來,拖著郡主上樓。奈何郡主喝醉了,身子死沈死沈的,穗兒雖然平日裏幹活,力氣也不小,可這拖個爛醉的人也實在拖不動,一個不小心二人差點一起栽倒,幸虧一雙有力的臂膀幫助穗兒架住了郡主,原來正是方才那英俊的書生。

“我來幫你罷。”書生身材挺高大,乍一看身子有些文弱,但實際上好像很是強壯,一下就把郡主背了起來,往樓上去。

他一路輕松地把郡主送回了客房,安頓在了床上,穗兒跟在後面,對他表示感激:

“多謝。”

“姑娘不必客氣,我這就下去了。”他露出爽朗迷人的笑容,又是一揖,很是客氣地退出了房間,還幫穗兒帶上了門。

穗兒留了個心眼,立在門邊,仔細傾聽走廊上的聲音。她聽到了“噠噠噠”的腳步聲,好似那書生下了樓。她靜靜地等了片刻,然後悄然打開了門,從門縫中往外望,果見那書生根本就沒走,正伏在她們隔壁那間客房的窗邊,鬼祟地朝內探看什麽。穗兒立時悄然闔上門,心臟猛然狂跳起來。

這書生果真不對勁!之前穗兒就覺得他好像哪裏不對,現在她終於反應過來了,這書生雖然裝得很像,但他不是那種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他定有功夫在身,體格也像是鍛煉過的,隱藏在寬大的儒生服下,實則非常健壯。穗兒與孟曠相處時間久了,也練出了判斷誰習過武的眼力,只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

這人身上有錦衣衛特務的味道,穗兒下了判斷。他為何要鬼鬼祟祟探聽隔壁那個客房裏的情況?隔壁的住店旅客是什麽人?穗兒心生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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