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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舊事·孟暧篇】佛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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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暧打小有個願望,就是能和阿姐一樣強壯,這樣她吃再多的甜食,娘親也不會攔著她了。作為家裏的老幺,她自幼是在哥哥姐姐們的庇佑下長大的,反倒與爹娘接觸的時間不長。她出生後,爹經常會出任務不在家中,娘身子也不好,總生病臥床。家裏甚麽事,都是阿姐在料理,包括照顧她的起居。

她心目中最親的人,其實是阿姐。她是阿姐一手帶大的,有記憶以來,就是阿姐每天帶著她,照看著她的一切。大哥在外訓練上學,二哥整日裏在家中書房讀書,大人們告訴她不可以去打攪他們。因為他們是男子漢,現在要訓練本領,將來要建功立業,做出一番功績。

可能是因為家中兄弟姐妹多,家境又不算多麽好,她從小就顯出無欲無求的模樣。大人們問她想要些什麽,她總是搖頭,不是害羞不敢說,她確實沒有甚麽特別想要的物什。她穿的衣服都是阿姐的舊衣服,用的物件也都是阿姐的舊物件,每年過年時,阿爹、大哥和舅舅、表哥,都會給她帶點小首飾小禮物,她很滿足了。唯一戒不掉的,就是喜歡甜食這個嗜好。娘親說,都得怪舅舅當年在她滿月酒上給她舔黃糖吃,讓她自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舅舅是很樂意給她糖糕吃的,但娘親最害怕的就是她吃壞了身子。孟暧知道,娘親表面上責怪自己吃糖,其實是在責怪她自己。她怨怪自己把毛病傳給了孩子,讓孩子也跟她受一樣的苦。阿姐說,她曾半夜聽到過娘親在臥室裏對爹哭訴,說她不該生這麽多孩子的,她對不起老二和幺女,倆孩子都因為她一輩子要受病痛之苦。

孟暧還是想吃糖,但她決定以後都一點一點地吃,再不一下吃多了。她不想發病,讓娘親擔心哭泣。羅道長說,不想發病就不能劇烈運動,但也不能完全不動,要適度地鍛煉身子。約長到七八歲的年紀,她就開始跟著羅道長練操,每日早晚各一遍,活動筋骨,克制喘疾。這個鍛操是有效果的,孟暧發育得很好,身子骨一直在往上竄,發病的頻次也越來越緩了。

她對兒時家中發生的變故其實印象很模糊,但她受到的沖擊卻是巨大的,以至於畢生難以磨滅。只記得某日家裏來了個小姐姐,小姐姐一開始渾身都臟兮兮臭乎乎的,阿姐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幫她洗幹凈。小姐姐在家裏留了三個月,阿姐和她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自己也很喜歡那小姐姐,小姐姐不怎麽愛說話,但總是耐心地陪著自己玩兒,就連阿姐都沒這個耐心,因為阿姐每日要忙太多家務活了。

後來,爹和大哥突然說要把小姐姐送走,阿姐可傷心了,居然哭了出來。那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阿姐哭,可把她難過壞了,也跟著阿姐一起哭。再然後沒過幾日,她突然就沒了爹娘和大哥,這件事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記憶一直很模糊,懵怔著不明就裏。只記得二哥因為這件事發了病,阿姐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曾被送到舅舅家裏一段時間,舅娘終日裏抱著她流淚,口裏反覆念叨著“可憐的孩子”“命怎麽這麽苦”,她心裏很不舒服,終於也開始掉眼淚。她不是可憐的孩子,她的命也不苦,她要回家尋阿姐,她想阿姐和二哥了。

鬧了一回,她終於被送回了家,彼時家中正堂的三副棺材已經被運走下葬了,但正堂依然維持著靈堂的布置,上了三個牌位。二哥與阿姐再次扶著她的肩膀鄭重告訴她,他們兄妹三人,已經沒了爹娘大哥,自此以後只能相依為命。

孟暧想起了阿爹粗壯厚實的胸膛和長長紮人的胡須,想起了大哥讓她騎在脖子上看煙花,想起了娘親日日的念叨與粗糙溫柔的手掌,忽然就大哭了出來,她好傷心,為什麽他們眨眼間就都不在了。

後來,二哥與阿姐謀劃著要查清父兄死因。同時家中因為世代襲軍籍的緣故,必須要有人去軍中。二哥身子孱弱,阿姐便要代二哥從軍。他們就這樣商定好了,也並未與當時年幼的她商量。她當然體諒這其中的無可奈何,但她還是要說,她完全不希望兄姐做出這樣的決策,以至於孟家離散,此後多少年都無法團圓。

二哥走時她已經足夠傷心了,而當阿姐要入軍營時,那幾乎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還有舅舅舅娘和表哥陪著她,還由羅道長和清虛道長在她身側,但他們誰也無法替代阿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阿姐的離去,對她來說就像是天都塌下來了。當時她也不知怎的,也許是因為親人連番生離死別,打擊太過,她再也不願放開阿姐這個唯一的親人了。這是她自小最親厚的親人,她最離不開的人,為什麽老天爺連阿姐都要從她身邊奪走?

最終阿姐還是狠心走了,孟暧哭了好久好久,感覺自己都要將眼淚哭幹了。表哥好不容易總算說動了她,告訴她三個月後阿姐就回來了,阿姐不想看到她這樣日日哭泣,想看到一個努力堅強生活下去的小暧。

“小暧,你要讓你的哥哥姐姐放心,他們留你下來,是要讓你守家的。你只有守住了這個家,他們才有回來的地方呀。”

表哥這句話徹底說進了孟暧的心坎裏,也定下了此後多少年孟暧的努力方向。她要守好這個家,要讓哥哥姐姐都放心,讓他們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有家可歸。

該怎麽守好這個家?首先一點就是要保證自己不發病,其次就是要保證家裏的收入來源。這兩點,其實舅舅和羅道長都考慮到了。為了辟邪去煞,同時也離開傷心地,他們從老宅搬了家出來,搬到了校場口。而彼時只有十歲的孟暧主動提出了要跟隨羅道長學醫,這是她自己給自己定下的目標和規劃。她學了醫,自己的病一定程度上自己也能醫治控制住。再加上二哥身子孱弱,阿姐又女伴男裝從了軍,這兩人有個什麽病痛,有自己這個家人在身邊,看病便再也不愁了。自家裏就經營藥鋪,也就不愁花錢拿藥的問題了。於是當大夫,開藥堂,就成了孟暧最真切的追求。校場口的新家,也迅速被規劃成為了藥鋪,只是她年紀還太小,無法經營,羅道長和清虛道長作為代理先將藥鋪開起來,等到她獨當一面了,再將藥鋪交還給她經營。而開藥鋪所有的費用,都是舅舅給的墊資。舅舅本沒打算讓他們還,是阿姐執意打了借條,就押在趙氏糧行的賬房中。

姐姐走後,孟暧自此開始了她平淡又艱辛的學醫生涯。

學醫是一件很苦的事,最初的苦在於需要學會分辨和背記大量的草藥和病癥病理分析。這一點,哪怕對於聰慧伶俐的孟暧來說也絕非易事,羅道長對她很嚴格,完全是按照教入室弟子的方式在教導她。最開始的背記,給孟暧留下了地獄般的印象。一朝記錯,就要被木條打手板,疼得她想哭卻硬是忍著不哭出來。師兄清虛告訴她,她學得可比他當年快多了,清虛當年可比她慘太多,被羅道長用藤條抽屁股,抽到只能趴在床上,還得繼續背記藥性。但學醫就是這樣,容不得半點馬虎,因為醫者每一個判斷都關乎人命,學而不精,則不可行醫。

其次的苦在於需要掌握如何從表征判斷病源,並對癥下藥,配合金石之佐。同時要進一步熟悉藥性,開始學習藥方的配制。自古以來,每一位醫者都有自己的藥方,藥方不是定式,隨患病者而千變萬化,不斷更疊。這種千變萬化,就要求醫者不斷精深鉆研,掌握更深層的規律。而不可刻舟求劍,躺在前人的基礎上不做任何努力。她往往會被一個問題困擾很久,得不到解答,也沒有人能給她解答。

更苦的還在最後,那就是給病人看病,有種說不出來的苦。看著病人痛苦,她心裏也不會好受,有時病人還不理解或不信任她,更是有苦難言。羅道長說,懸壺濟世絕非易事,是需要大毅力大決心的,一個人若非有著天大的佛心善心,是決計做不了好大夫的。孟氏兄妹四人都有大毅力大決心,但只能在孟暧身上看到佛心,大夫是她的天職。

孟暧追問羅道長,二哥和阿姐都很善良,為什麽他們沒有佛心。羅道長笑了笑,沒有多解釋什麽。但很快孟暧就明白了羅道長所言之深意。

三個月後,阿姐果真歸來了。但她的好阿姐,那個自她幼時就百般疼愛她,關心她,總是喜歡笑著逗她玩兒的阿姐,卻已然徹底變了一個人。除卻外表上曬黑,皮膚變粗糙,身子壯了一大圈之外,她變得戾氣極重,脾氣壞透了,終日裏也不言語,不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裏,就是跑出去半日不見蹤影,姊妹倆之間的交流,近乎降為零。

孟暧想起自己這三個月在羅道長和師兄清虛的幫助下寫給姐姐的信,寄出去了就沒有音信,讓她著實擔心。如今姐姐回來成了這副模樣,她嚇壞了,求羅道長救救姐姐。羅道長安慰她,說她阿姐定是在軍中受了太多的委屈,她是出於保護自己的緣故,才會如此針鋒相對、全副武裝。過段時間,她自會放松下來的。

確如羅道長所言,阿姐回來後過了幾日,總算是放松了下來,羅道長也和她談過了,她後來還和孟暧道歉,姊妹倆促膝談心,孟暧才知曉阿姐在軍中發生的事。盡管阿姐講得很簡略,但仍然讓孟暧心疼。可憐的阿姐,她真想快快長大,好換自己來照顧她。

阿姐又要走了,離去前叮囑家裏,說是家中信件傳遞出了問題,以後都靠趙氏糧行的夥計傳信,孟暧才知道她們家還被地頭蛇給欺負了。她小脾氣上來,想去找那地頭蛇說理,硬是被羅道長攔了下來。羅道長沒多說什麽,只說她阿姐會處理好這件事的,讓她不要擔心。這件事,不歸她管。

此後的歲月,對與孟暧來說依舊平實,她努力學習醫術,並逐漸精於此道,開始作為學徒跟著羅道長行醫。歲月流轉,她也接到了好些身在外的二哥的來信,信中內容都很簡單,她心知二哥總是報喜不報憂。姐姐在錦衣衛也過得越來越好了,孟家在遭大難後總算踉踉蹌蹌地走上正軌,她心中總算安寧了許多。但從軍的姐姐和在外的二哥,依舊是她永遠也無法放下的心病,她只希望他們都能平安健康,她就滿足了。家中的仇,她也恨也怨,但可能是因為她當時年紀太小的緣故,那種怨恨不及兄姐深刻,隨著歲月的流逝也逐漸淡薄了。只是兄姐有此志向,她便無條件地支持他們。怪奇的是,她的怨恨都集中在了那個曾經在她家逗留過三個月的小姐姐身上,也許是因為李穗兒是當時她對父兄之死記憶裏唯一最清晰的認知,想到父兄之死就想到李穗兒,無形之中將她與父兄之死牢牢綁定在一起。但她從未對阿姐提起這份怨恨,因為她看得出來,阿姐很喜歡李穗兒,喜歡到過了多少年了她還在想她,沒有一刻忘卻。

很多年後,隨著她年歲漸長,讀書漸泛,見識漸廣,經歷漸多。她逐漸開始認識到當年羅道長與她所說的佛心之論的真正答案。她的二哥和阿姐都是良善之人,但唯獨自己有佛心,是因為她無妄執,無貪求,無私念,明心見性,有大慈悲的渡人之心,是謂佛心。

她的二哥,有仁心。《論語·雍也》有雲:“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二哥是有大志向大追求的人,他的所求並不只僅限於報家中仇恨,而是匡扶天下蒼生。

而她的阿姐,有俠心。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不忘平生之言。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她有自己最終極的追求和目標,並不惜為此搏命。她可為傾心者死;也可立於強世,刀行九州,力折公侯;甚至可為天下蒼生以血肉築墻,是俠之大者。

她為有這樣的兄姐而自豪,也願自己能永遠成為他們最堅實的後盾,守好他們掙紮於世最後的安寧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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