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隱士有隱痛2

關燈
韓澤掀開方慕安身上蓋著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拆了他傷口的包紮,拿用酒洗過的巾布幫他消毒擦拭,敷上新藥。

方慕安疼得呲牙咧嘴,一聲又一聲哀怨地叫魂。

韓澤心裏不忍,手上的動作卻幹凈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方慕安換了新藥,疼的腦子都清明了幾分,“皇上最後是怎麽處置段鴻的?”

韓澤看了方慕安一眼,回話的有點無奈,“皇上已特赦了段鴻,命他回家同祖母團圓。”

這麽坑?

段鴻就算是主角,有光環有金手指,也不至於在短短幾天就把劇情翻轉到這種地步吧。

不是說君無戲言嗎?前頭還判了淩遲處死,才過兩天就無罪釋放了,這跳躍是不是有些巨大?

不管怎麽樣,只要段鴻不死,他第二階段的積分也不會變負分;既然皇恩浩蕩到可以放了段鴻與段老夫人團聚,那段家重振家聲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方慕安說不清自己是高興多還是錯愕多,“皇上不是咬定了段鴻謀反?”

韓澤皺著眉頭看著方慕安,猶豫半晌才答了句,“你從前就算想不起來,也不會胡亂問問題……”

呃!

方慕安差點沒嚇掉半條膽,聽韓澤大人話裏的意思,分明是當初處置段鴻的整件事都頗有蹊蹺,而他借住的這個殼子的原主,從頭到尾都知道其中的隱秘內情,而且文軒被捕的事,這殼子的原主也是參與預謀的智囊。

多說多錯,方慕安知道他不該再多話,可是他還是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文軒呢?文軒會怎麽樣?”

方慕安很怕韓澤給出的答案是類似於“淩遲處死”一類的極刑。段鴻被綁上刑架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無法承受,要是受刑的人換成文軒……

他恐怕會五內俱焚而死。

韓澤幽幽望著方慕安,一邊搖頭,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又來了一回不答反嘆,“這一回你犯病,不知道又要幾天才能想起來。”

方慕安嚇得趕忙打哈哈岔開話題,“大人,你去幫我弄點麻藥吧,我疼得實在受不了了,你讓我服了麻藥睡一覺也好。”

他話說得可憐,中間還加上了幾聲哎呀,韓澤於心不忍,就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方慕安眼看著韓澤往他嘴裏餵了一顆朱紅的丹藥,吃之前總還要確認一下入口的是何方聖物,“大人餵我的是什麽?”

“落英血。”

“落英血是什麽?”

弱智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也不怪韓澤眉頭緊皺,無力地頹坐在床邊,“你連落英血都記不得了嗎?從前不管你忘了什麽,也不會忘記落英血的。”

擦哩個啦啦擦,方慕安沒有比現在更懷念穿越指南了,前兩個任務他是怎麽摸黑順下來的都是個謎?第三個要還這麽幹,估計會死的很慘。

韓澤把藥送到方慕安嘴裏,看著他咽下去,又幫他倒了一杯水。

方慕安生怕他一個激動就演一個嘴對嘴餵水的經典橋段。

好在韓大人年紀大了玩不了花樣,只把他頭稍稍扶起來送了水。

方慕安咽了藥,長長舒了一口氣。

疼痛的感覺漸漸從身體裏消失,一呼一吸之間,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這個叫落英血的東西,貌似不是麻藥這麽簡單。

不會是……相當於毒品一類的藥物吧……

生活真是充滿了狗血,方慕安從前一直對吸毒的人鄙視到極點。

前世也曾有這麽一次,方慕安半夜接到雲晨的電話,讓他開車來接他和康時年。

但凡是個正常人,遇到這種事都會發火,可雲晨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太不對了,方慕安放心不下,就開車去了。

他從前只是聽說Gay圈很亂,聚眾吸毒這件事到底還是顛覆了他的三觀。

方慕安趕到那個KTV包房時,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煙霧彌漫和東倒西歪或哭或笑的一群人。雲晨除了手腳癱軟之外,反應還比較正常,康時年卻像死了一樣被徹底放倒。

那會康時年同雲晨在一起還不到兩個月,方慕安看到他那個墮落的樣子,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到了雲晨身上。

興許是之前就積攢了太多的怨憤,他打雲晨的那一巴掌,已經完全控制不了手勁了。

方慕安最後只帶走了康時年一個人,雲晨在他身後那可憐的啜泣聲,直到現在他還記得。

之後發生的事更是讓他永生難忘,他把康時年送回家後,那家夥一會哭一會笑,只會說胡話,灌了一杯水就吐的一塌糊塗,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死也不撒手。

方慕安只能任他那麽掛著,聽到第十分鐘,終於聽清了他說的胡話。

“頭痛。”

廢話,第一次抽那種東西,怎麽可能好受,康時年這麽自律的一個人,都是被雲晨那該死的小崽子給帶壞了。

康時年鬧夠了頭疼,又開始笑,從咯咯笑到哈哈笑,笑的方慕安的身子也跟著餘震,笑不動了,又開始流眼淚,無聲無息地流眼淚,兩只眼睛像止不住的水龍頭。

方慕安怎麽幫他擦也擦不完,弄得一手都是康時年的淚水。

天旋地轉中,康時年蒙著淚眼,對方慕安說了讓他萬劫不覆的一句話。

他說,“慕安,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

或含混或清晰……

方慕安呆呆地望著用近乎絕望的氣息對他表白的康時年,錯亂到做不出半點反應。

他之前從不敢想,康時年會有對他明白說愛的那一天。他們長大重逢以後,他不是沒感受過康時年對他表示出來的好感,可那也僅僅是局限在好感的層面。

康時年向他坦白了他的性向,他接受了康時年的性向。康時年向他隱晦地表達追求,他隱晦地拒絕了康時年的追求。康時年單身守在他身邊六年,看著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女朋友,直到他訂婚,他才接受了熱烈追求他到近乎瘋狂的雲晨。

方慕安從小到大被同性表白過無數次,他總覺得如果有一天,一個男人對他說出我愛你,他會毫不猶疑地揮拳頭揍上去。

可對著康時年,他揍不下去,不止揍不下去,他自己的兩只眼眶也像被揍了一樣的疼。

更加糟糕的是,他的心比他的眼眶要疼上一百倍。

他面對著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對他說愛的康時年,有那麽一瞬間,竟對他的求而不得也感同身受。

康時年以一個守望者的姿態呆在他身邊的歲月裏,連方慕安自己都覺得他辛苦。有那麽多的前車之鑒做例子,他對他從來都不敢做任何激烈的表示。

方慕安無數次地猜想,康時年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執意留守在他世界裏的,有時候他們兩個人對視的時間長了,他都會從他的眼睛裏看到讓人心碎的難過。

那些追過他的男孩子,都被他用激烈的方式趕跑了,只有康時年是個例外。

迷茫中的康時年大概是抓到了方慕安的弱點,在最後一個“我愛你”的表白之後,微微笑著看他說了句,“慕安,你能抱我一下嗎?”

方慕安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看康時年太可憐了,還是被他氤氳暧昧的語氣蠱惑了,總之,他傾身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康時年嘔吐之前也以八爪魚的姿勢掛在他身上來著,可方慕安前後的心境卻天差地別。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個帶有明顯性意味的擁抱,他放縱了一個男人的荷爾蒙靠近他,他清楚地知道他是把一個才對他說了愛的男人抱在懷裏了。

康時年輕輕閉上眼,把頭埋到方慕安的頸窩,良久終於擡起頭對他說了句,“慕安,我能吻你嗎?”

方慕安沒有答話,他不能同意,也不忍心拒絕,他只能無力的沈默,沈默到康時年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變暗淡,終究消失不見。

方慕安沒有比那一刻更加怨恨陰差陽錯,造物弄人,如果康時年是個女孩子,他要什麽他都會給他的。

那也是第一次,方慕安對自己從前的堅持,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動搖;那也是第一次,他覺得喜歡自己的是一個男人,似乎也並沒有什麽過錯。

康時年用不惜葬送兩人過往相處方式的代價同他表白,方慕安也只是把他的失控歸結到了毒品的罪過。

康時年是方慕安見過的意志力最堅強的一個人,從那一天起,他就很想知道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麽神奇。

如今他親自嘗到了。

原來完全放棄掌控是這種滋味。

身體的疼痛與精神的哀痛都消失不見,靈魂輕飄飄地飛上天際,記憶裏的片段像調過色的影片,每個人的動作不是匆匆快進就是無限放慢。

等所有的色彩都沈澱下來……他腦子裏一遍一遍循環回放的場景就是十五年前,康時年從第一排一步一步地向他走過來。

他臉上……帶著他羨慕到骨子裏的笑容。

一個擁抱,一個親吻,甚至就算後來兩個人睡了一覺,大約也不曾改變什麽;可方慕安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他其實早就改變了,從康時年大踏步走進他生命的那一刻起,他要走的路就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