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炙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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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顯然已經被發現了!

謝懷風身形快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他身上不知何時已經蒙了一層薄汗。就在剛剛,他甚至覺得自己和裏面的人有了一瞬視線相觸。謝懷風無從回憶這一眼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實在很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威脅,看不透對面到底是什麽身份……甚至毫無勝算。

夜風切著他面頰往身後流動,轉瞬間謝懷風人已經落在宋府所在鎮外的樹林。

他身上幾乎在叫囂著殺氣,血管裏流著蠢蠢欲動、暴戾和失控。他從未有一刻有過這麽強烈的直覺,殺了謝堂風的人就快要露面了。是否就是坐在宋顯山、宋承運二人上位的那個,在他掀開一半瓦片就已經察覺到他的人,是在宋家和朝廷之間的那個人。

是誰?

能在雷火樓手下保下宋家,能練出來讓南平王有足夠膽量去通遼的兵,能在他隱了氣息卻還是立時發現他的人。謝懷風腦子裏把江湖上排得上號的人全都列出來,甚至包括朝廷裏的高手,或者還有一個可能是遼國的人。

就是他將謝堂風殺了,還是宋家兩個指使他去做的這件事?

“莊主,沒追來。”青喙腳尖點地,他氣息不穩,落後謝懷風不少,時刻註意著身後的動靜。然而宋府卻並沒有動靜,顯然裏頭的人沒想追出來。宋家不知道謝懷風已經知道了這許多事,應該只以為是魔教的人來打探消息。

而謝懷風卻並未作聲。

一陣風過來,樹林裏茂密葉片窸窣,摩擦出陣陣聲響,青喙沒由來地打了個寒戰。都已經快要入夏了,他身上緊緊裹著夜行衣,怎麽會感覺到冷。謝懷風站在遠處一動不動,他擡眼偷瞄謝懷風,心裏頓時一緊,連忙將視線垂下去,半點動作都不敢有。

青喙本是落魚鎮村民。

從小被家裏父母送去落日山莊的武堂裏學武,他資質不錯,人又聰明,最後從一眾學徒裏脫穎而出,得了機會能進落日山莊給幾位大人物辦事。當時各地武堂一起帶著人上落日山莊,教頭們帶出來最得意的幾個徒弟站在最前頭,謝堂風先挑。

謝堂風是個什麽人大家都知道,大善人。他為人豪爽和善,大家都盼著能被謝堂風挑去,但謝堂風卻沒刻意挑選,他隨手指了中間一個人,手指往左一劃,“就從你,你們都跟著我吧。”

青喙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就在這些人裏頭。他本該心存感激,但他當時看著謝堂風身旁坐姿閑散的謝懷風,握了握拳頭,繃著嗓子出了聲,“莊主,小人想跟著四爺!”

他這麽一嗓子領著他上來的教頭被嚇了一大跳,差點腿一軟直接跪下去,但他最終穩住了自己身形,卻擡手一巴掌拍在青喙脖子上,硬生生按著青喙跪了下去,低聲罵,“說什麽呢!還有你挑的份了?快給莊主磕頭!”青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但依舊直挺挺地看著謝堂風,“莊主,我想跟著四爺。”

謝堂風哈哈大笑,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挑著眉饒有興致的謝懷風,又回來看青喙,“怎麽,你看不上我?”

青喙那時年歲尚小,還有膽子直言不諱,“我敬莊主一代豪傑,但更崇拜四爺!”

青喙身邊的教頭嚇得一直抹汗,倒不是怕謝堂風發落他,只是覺得面上無光,怎的教出來這麽一個沒規矩的,若這消息傳出去,那他以後這武堂還有人敢再來嗎?

最後青喙如願被謝懷風帶回去,謝堂風並沒有為難他和教頭。

青喙記得回去之後謝懷風問他,“為何?”

青喙答,“青喙覺得少爺您更像大俠。”

“大哥不像?”

青喙便行禮,嘴上說著“青喙不敢說”,實則特別想說,果然謝懷風便道,“但說無妨。”

他當時可能真的是太崇拜謝懷風,說那句話純粹是為了拍謝懷風的馬屁。但青喙現在再看謝懷風,他就這麽站在林間,站在風裏,渾身都是別人無法靠近也無法摸透的隔閡。

他當時說,“莊主既然身為莊主,被瑣事牽絆,自沒有少爺您更具俠氣。”

青喙想起來自己這句話簡直想立刻回到那時候抽自己兩個大嘴巴,他那時候根本不懂。所謂的俠氣是什麽,是遠在天邊,是你怎麽夠都夠不到,是你把更多的東西藏在心裏,而不是擺出來扛在肩上。說到底他只是覺得謝堂風被他看清楚了,而謝懷風他看不清楚。

青喙在落日山莊這許多年,雖然不像謝玲瓏那丫頭日日跟著謝懷風,但也總比世人要更了解他家少爺半分。他和謝堂風之間的親情不是假的,那麽如今,他背著大哥的死,又背起了整個落日山莊,馬上又將背起整個江湖正派,謝懷風身上的俠氣會被磨滅嗎?

風倏忽間攜來一絲血腥氣。

青喙皺眉,身子猛然間繃緊。還未等他試探著出聲,身前的謝懷風已經朝著風來的方向掠去,青喙跟上去。

再往前走是一片荒林,此地是宋府所在宜川縣最北的林子。從南邊進來時枝葉還旺盛,越往北深進去樹木卻漸漸開始枯黃,在五月底,一片蔥綠的時節。兩人將氣息藏得妥當,越靠近北邊的河岸這股血腥味越濃重。

墳?

荒林最盡頭,慘白的月光下赫然是一大片野墳!而埋下這片墳的人卻不知道是誰,幾處土堆草草堆著,土堆前頭雜亂地插著些歪七扭八的樹枝,每一處墳都無名無姓。而血腥味的來源,青喙緊緊盯著一根掛著灰色破布的樹枝,那後頭有人!

謝懷風和青喙兩人耳力都好,不單單能聞到血的味道隨風飄散,更能聽到從那塊破布後頭發出來的——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什麽野獸正在咀嚼著獵物溫熱、柔軟的內臟,攪碎胸腔上的紅肉,伴著粘稠的聲音從血淋淋的屍體裏掏出來,再用牙齒撕碎。青喙頓時打了個冷戰,只覺得眼前這鬼影重重的野墳場,慘白的月光和滲人的咀嚼聲都盡力切割著他的腦子。

最恐怖的是,那裏坐著的分明是個人,沒有野獸,那是個人。

青喙的抽氣聲沒控制住響起來,只輕輕一聲他立刻捂住了嘴,把驚訝都咽進肚子裏化成激烈的心跳。然後,月光灑滿了野墳場,青喙承認自己並不瞎,他看見那後頭的人偏了頭,露出來一張側臉在他視線裏。

青喙的心跳猛地停下了。

他差點從腳下的樹杈上栽下去,甚至忘了自己在幹什麽,忘了謝懷風還在他身旁。他可能手都抖了起來,但他自己無暇顧忌,他看見那張臉精致又漂亮,肩頭的黑色披風因為她偏頭的動作向旁邊堆起來。她嘴角還沾著血,全都是血,再然後呢?那張嘴裏或許還有新鮮的內臟。

一枚飛鏢破空而來!青喙還在楞神,月光在飛鏢的尖端掛上刺骨寒芒,到了青喙眼前。

謝懷風同時出手,他袖裏也猛地扔出來一枚短劍,“叮”一聲和那飛鏢撞上。等一下,等會,等會,青喙幾乎是倉皇的,他下意識流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謝懷風,他顯然不能自己消化掉眼前的場景。但謝懷風顯然心情不佳,他躍到青喙身旁,徒手拎著青喙的衣領,徑直拽著他向後去。

青喙嘴唇抖著,一邊想完了,他自小向往落日山莊,小時候就開始崇拜謝懷風,終於要被謝懷風趕出落日山莊了。

一邊又想說不定是個誤會,或者……或者什麽?他青喙,和落日山莊莊主謝懷風——名門正派的接班人,馬上即將上任的武林盟主,親眼碰見了魔教幻鵲閣閣主在野墳場吃一具屍體的內臟,那屍體是從哪裏來的?青喙逼著自己忽略這件事,但是事實很明顯,就算他不刻意去想也很明白。

那個人,甚至說不定那些土堆裏的人,全都是幻鵲殺的。

青喙對幻鵲動心了,他真的動心了。

他自小在名門正派長大,見了太多被規矩束縛著的“女人”,她們個個賢良淑惠,很多男人喜歡這份賢良淑惠,但他卻覺得她們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些愛慕謝懷風的大家閨秀,別說謝懷風看不上,就是青喙都不願意娶回家。他也見了不少有個性的,比如謝玲瓏,柳蔓香,但卻甚少能讓他覺得特別。

直到見了幻鵲,她從頭到腳哪裏都特別,青喙根本不知道他被幻鵲哪裏所吸引,她身上總是一件薄紗,大大方方展現自己的身體;她眼尾總含情,笑起來肆無忌憚;她語氣譏諷,嘲笑他是不是嚇得站不起來了。那種震撼,直接顛覆青喙對“女人”的認知,肆無忌憚地引誘著他墜落。

青喙從沒有忘記自己在哪裏,他沒有一刻忘記自己是落日山莊的人,郁遲並不是真的魔教教主,而幻鵲是魔教勢力的領頭人。但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幻鵲用這麽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他,青喙,你簡直是個笑話。

作者有話說:

哎呀,好想吃絕味鴨脖的鴨心啊(絕味給我打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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