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是雨滴落下的聲音。這讓丁一鳴想起自己大概三歲時的經歷。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對大雨有感覺，卻不是在現實生活中感知的，而是在一部電影裏。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外面也同樣下著大雨，爸爸不知去忙什麽，遲遲都沒有回來。那部電影本來是媽媽在看的，可媽媽看到一半，坐在沙發上睡著了，丁一鳴卻看得十分認真。

電影的名字他已經忘記了，但雨中的畫面他記得清清楚楚。一個人在雨中殺害了另外一個人，兇手的眼神，他至今還記憶猶新。原來殺害其他人的惡人，會流露出那樣的眼神。

大雨、兇手、眼神。這三個詞幻化成三幅畫面，交替地在丁一鳴的大腦裏閃現，纏繞。就在這時，爸爸從外面回來了。

剛剛在電影中感受到震撼的丁一鳴滿心歡喜地去迎接歸家的爸爸。然而當他跑到爸爸面前時，不由得怔住了。他在爸爸的眼神裏，看到了和電影中那個殺手一模一樣的眼神。

那個殺人的兇手會流露出的眼神，他不可能記錯，爸爸卻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原本性格就有些內向的丁一鳴，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變得更加封閉的，他尤其在內心深處排斥自己的爸爸。

緊接著，雨滴落下的聲音發生了變化，演變成如同小鳥吟唱版的聲音。這種聲音在丁一鳴的耳朵裏充斥一段時間後，另一幅畫面從他的大腦中浮現出來。

那個時候的丁一鳴大概五歲，已經習慣於自己一個人睡在臥室裏。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睜開眼睛時，臉像是剛剛洗過一樣，流滿了汗。

在床上緩了幾秒後，他迅速下床，打開了床頭的燈。這時，他看到床頭櫃上那個方形的鬧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五。已經過了午夜。

他喘了幾口氣，覺得精神放松了些，打算到衛生間去上廁所。

然而，當他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時，發現衛生間的燈居然亮著。門也微微嵌開。這麽晚了，有人在上廁所麽？還是說有人上了廁所後，卻忘了關燈？

那個時候，衛生間的門鎖已經出了問題，就算是被鎖上，鎖道也會在偶然的情況下自動劃開。心細的丁一鳴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他決定先到裏面方便一下，之後再把燈關好，回去睡覺。

當他靠近衛生間的門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在聽到那種聲音的同時，便立刻分辨出，聲音是媽媽發出來的，時斷時續，似有還無，好像是什麽地方很疼一般，發出輕微的呻吟，但又不像是痛苦的感覺。聲音中帶著某種明快，似乎又很舒服一般。

他很好奇發生了什麽，便邁著輕如蝴蝶振翅的步子，不斷地靠近衛生間。

通過微微嵌開的門縫，丁一鳴看到了一副在他這個年紀完全無法理解的畫面。爸爸媽媽都沒有穿衣服，媽媽坐在浴缸的邊沿上，爸爸不斷地靠近她，一下又一下。媽媽則用手捂著嘴，好像生怕發出聲音，然而聲音卻又不斷地從她的嘴裏發出。

一種異常奇怪的感覺在丁一鳴的體內蔓延。他無法理解這副畫面意味著什麽，卻又從中體會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爸爸媽媽在幾分鐘內，變換了好幾個姿勢，唯一不變的，是爸爸以時快時慢的頻率不斷地靠近媽媽。

怕被他們發現，丁一鳴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這之後，類似的情形，他又經歷過兩次，幾乎都是在半夜。但他並沒有看到畫面，而是單純地聽到了從臥室發出來的聲音。盡管如此，他只是聽到聲音，便能立刻想起當時在衛生間看到的畫面。那副畫面他記憶憂心，每次想起來，都像是昨天才看到的一般。

後來經過不斷的閱讀，他大概弄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爸爸媽媽當晚所做的事，是一種男女之間表達愛的方式。這是他從大部分書籍中總結出來的規律，但也有少部分書籍給出了令他感到困惑的說辭。那些書籍稱，即便毫不相愛的人之間，也可以做這種事，甚至有的女人在極不情願的情形下被迫做這種事，也有女人利用這種事來牟利。

盡管如此，丁一鳴堅信爸爸媽媽之間做這種事的理由，和絕大多數書籍給出的結論一樣，是基於相愛。

自己有一天也會和羅凝香做這樣的事麽？丁一鳴曾不止一次想到過這件事，然而他難以想象該怎麽做，他和羅凝香的個頭差得太多了，他覺得那種身高上的差距，自己或許一輩子都攆不上。

小鳥吟唱版的聲音突然又發生變化，變得異乎尋常般的刺耳。丁一鳴感覺自己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從混亂而又嘈雜的聲音中整理出鋼琴的旋律。

緊接著，眼前浮現的，是一副他特別喜歡的畫面，自己喜歡的女人坐在鋼琴面前演奏著美妙的旋律。

他不止一次見到這副畫面，也不止一次夢到過這副畫面，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給他異乎優美，又刻骨銘心的感覺。羅凝香真的迷人呀，她講課時那溫柔如水的語氣，那優美如畫一般的各種表情，那修長而又纖細的手指，還有她的身體通過衣服所勾勒出來的優美曲線。沒有一個特質是丁一鳴不喜歡的，所以他才如癡如醉。

可美好的畫面並沒有持續太久，似乎只停留了片刻，他便能發覺，那副畫面的周圍似乎不停地有黑煙冒出，漸漸地，越來越濃的黑煙將整副畫面徹底湮滅。丁一鳴急了起來，他看不到羅凝香了，有什麽東西奪走了她。他焦急地握緊了拳頭，想打敗那種東西，救回羅凝香，卻忽然發覺，自己連敵人是誰都摸不清楚。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接連聽到了幾個聲音。

“你要把鋼琴老師換掉......”

“兒子為什麽一定要換老師......”

“我不會再教你鋼琴了......”

聲音的結尾，是一副令他發寒的畫面，幾年前的夜晚，從外面回來的爸爸，眼睛裏流出剛剛殺過人一般的眼神。

丁一鳴在這種情況下驚醒，發現耳邊仍然不斷有聲音發出，是床頭櫃上已經響了很久的鬧鐘。

他咽了幾口唾沫後，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該到行動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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