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麽多年，不管對自己懦弱的母親再怎麽恨鐵不成鋼，她也從未真正生過氣，也從來沒想過不管母親。

明芯在門外站了許久許久，久到渾身冰涼，雙腿都開始麻痹了，她才輕輕動了動雙腿，攏了攏自己的衣袖，伸手推開堂屋的大門，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見她進來，明母連忙擡手擦了擦自己紅紅的眼角。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起身朝著自己房間走了過去。

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倒映著盆裏的火光，在那一瞬間，明芯突然發現母親已經長出了白頭發，身形也變得有些佝僂起來，不知不覺間就老了。

心臟狠狠一揪，呼吸一滯，喉嚨像是堵著一塊兒大石頭似的，沈重得連呼吸都變弱了。

垂在身側的手指握成拳頭，咬著自己的唇瓣，眼眶瞬間就紅了。

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秦毅晨快速起身走過去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

嘴巴湊近她的耳邊，不斷地低聲呢喃：“小芯，別多想。有什麽事情，我們倆一起解決。”

秦毅晨的體溫透過緊扣的雙臂，滲透進她的衣服裏。吹拂在耳邊的熱氣，帶著酥麻的輕癢，讓她宛如壓著千斤重擔的心慢慢變得輕松起來。

傾斜身體靠在秦毅晨的懷抱裏，明芯垂了垂眸子，放松自己的身體，望著母親的房屋門口，輕嘆道：“秦大哥，我是該讓母親繼續住在村子裏，還是搬去城裏啊？”

原來，不知不覺間母親已經老了，再折騰下去，萬一……

如果……

明芯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哪怕最壞的打算，她也不願意去考慮。

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這裏，要讓母親換一個環境生活，怕是比讓她和丈夫離婚還要困難吧？

明芯接連嘆了好幾口氣，看著火盆裏閃爍著的火苗，心底一片荒蕪。

這個問題，在深夜中沒有得出任何的答案。

這一晚，明芯翻來覆到了後半夜，才終於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哪怕已經睡著，也睡得並不安穩。

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眉頭緊皺著，呼吸沈重。

秦毅晨一晚沒睡地將她抱在懷裏，輕拍後背安撫著，無聲地給予著力量。

由於睡得太晚，明芯第二天中午才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床上已經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當明芯打著哈欠走出房門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堂屋的火盆旁，正一臉慈愛笑容看著她。

一見她打開房門走出去，便朝著她招了招手，“小芯吶，過來坐。”

明芯下意識往周圍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看見秦毅晨的身影，邊靠近過去，邊疑惑地問道，“阿媽，秦大哥去哪兒了？”

“他出門去辦點兒事情，很快就回來了。”明母微笑道。

明芯疑惑眨眨眼，剛準備詢問去辦什麽事情的前一秒，卻聽見母親說道：“小芯吶，過年之後，你要搬到城裏去住，對吧？”

怔楞了兩秒，明芯的呼吸都變得緊張起來。她想了好幾天都沒考慮好到底該怎麽說，怎麽都沒想到這個話題竟然是由母親提出來的。

“嗯。”她點點頭，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都不由自主的半握成了拳頭，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著，生怕聽到什麽不想聽到的話。

可明芯知道，母親一定不會那麽輕易地同意跟自己一起去城裏的，所以她很緊張。

然而，這一次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就在明芯都開始默默在心裏措辭，考慮著該怎麽勸人的時候，卻聽見母親笑著道：“小芯吶，如果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城裏，我就和你一起去吧。”

“啊？”明芯驚了，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坐在對面的母親，感覺自己好像產生了幻聽。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明母很淡定，臉上依舊浮現著慈祥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透著時間的滄桑，每一道溝壑都是她曾經拼盡全力養育兒女的見證。

“你們都不在家，我一個人住在這裏也不太好，連個說話的認都沒有。”明母絮叨著，往搪瓷盆裏添了幾塊黑漆漆的木炭，“還是和你一起進城比較好，能幫你幹幹活，也能有人說說話。等你以後有了孩子，我也能幫著一起照顧。”

孩子這個事情對明芯來說還有些遙遠，所以她自動把後半句話忽略了。看著母親的眼睛，將前半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卻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因為孤獨，所以要和自己去城裏一起住？

只是因為孤獨嗎？

明芯的第六感一向很準，母親如此輕易地同意了自己去城裏住的事情，她應該感到高興，感到心頭大石落地的。

可是，明芯卻覺得這件事情一定沒那麽簡單。

他們家房子左鄰右舍都是人，雖然關系不是特別好，但每天見著說幾句話的交流還是有的。甚至有時候餓了，去鄰居家吃頓飯也是可以的。

相比起來，還是一個人都不認識的城裏比較孤單吧。

所以，明芯越想越覺得母親的理由站不住腳。不過，她並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詢問，既然母親已經答應了，不管出於任何理由，得先將人帶去城裏再考慮接下去的事情。

明母一答應，明芯這幾天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頭很快就落了地。立馬開開心心地起身，催促著母親去收拾東西。

家裏東西太多，肯定不可能一次性搬完的。先撿些重要的搬去，等過段時間天氣暖和起來之後，再回來搬剩下的。

兩天之後，明芯和秦毅晨將收拾好的東西搬到雇來的車子裏，又扶著母親坐進去，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地朝著城裏出發。

明母坐進車子裏的時候，對身後的房子一點兒都不留戀，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就好像哪怕已經在這裏住了幾十年，也沒有產生一丁點兒感情似的。

但這又怎麽可能呢，連明芯都對這個房子有著依賴感，明母不可能沒有一點兒依依不舍。

她那般地決然不回頭，讓明芯有一種感覺，母親的心裏恐怕在想著還會回來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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