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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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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踏入領軍將軍府的一瞬間,便再也支持不住,腳下一軟倒在地上,紅玉知道我專門去郊外給瑋庭送行,焦急的在府中等候,聽到門口有了動靜,便連忙跑了出來,一把將我攙起。

“夫人!夫人,你這是怎麽了……”

我只覺得胸中積郁已久,似有一團氣堵塞在心中,剛想張口,便咳出一口血。

紅玉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下意識的看了看我,又忙攙扶著我說道,“夫人你不要嚇我,夫人……”

我用力的喘著氣,然而就像喉中安了一個巨大的風箱一般呼呼作響,咳在地上的鮮血轉瞬便被瓢潑大雨所沖散,紅玉在雨中大聲呼喊道,“夫人,我先扶你進去吧!”

用手扶住胸口,發出的聲音卻嘶啞難聽,淹沒在嘩嘩作響的雨聲之中,“少爺呢,我要見少爺!”

紅玉一聽,連忙攙扶著我走到了奶娘的房中,孩子正在熟睡,然而似乎立刻被我所驚醒,還未等我走到跟前便嚎啕大哭起來。

奶娘連忙將他抱了起來,我心中一陣不忍想將他抱在懷中安慰,卻忽然發覺自己渾身冰冷,定然會讓他受寒,便又瑟縮著收回了手。

“狗子不哭,狗子不哭哦……”奶娘抱著他搖晃著,不消一會兒他便停止了哭聲。

我定定的看著他,忽然對著身旁的紅玉吩咐道,“傳我的命令,全府上下無論男女老少都要在辰時之前來到主廳,我有事情要吩咐。”

紅玉看著我擔憂的說道,“夫人,你渾身都濕透了,要不要先給你換件衣服……”

我搖了搖頭,“先去把人叫齊,我隨後便到。”

紅玉不敢違令,只好按照吩咐下去準備,我定睛看著奶娘懷中的孩子,似在對著奶娘,也似在對著翎兒和瑋庭說道,“既然你們都期盼著孩子一生平平淡淡,便是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這孩子就叫做明遠吧……”

明遠,葉明遠……

項明遠……你真正的名字叫做項明遠,你是項氏一族最後的血脈……

“明遠小少爺,你聽到了嗎?你不叫狗子了,你叫做明遠……”奶娘還在那邊哄著孩子,我坐在對面,心中卻有了自己的盤算。

***

“不!我不想走,為什麽要走啊,我已經把這裏當做我自己的家了,現在要我走,我能去哪兒啊……”聽到我如此說,下面的人也紛紛表示了自己的不解。

我擡了下手,示意他們不要再有異議,“最近府中發生的事情想必你們都有所了解,如今將軍被判了殊死之刑,這領軍將軍府自然也沒有了它存在的意義。皇上仁慈,沒有波及親人仆人,但這裏已然變成了是非之地……”

我話說的如此明白,底下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尚且會各自飛離,又何況是這些無辜的仆人們呢?我不願他們陪我一起受苦受難。

我轉身將我所有的首飾和積蓄都拿了出來,擺到他們面前說道,“這是我所有的家當,除去我和明遠的生活必需,剩下的大家分一分,然後便各自去想去的地方吧,這裏已經留不下人了……”

他們先是互相看了幾眼,面面相覷,繼而有一個人猶豫著從我面前拿走了一錠碎銀子。見我是真心想要遣散大家,剩下的人便也都紛紛拿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離開了。

目送著他們一個個離開,我的內心反而釋懷了些,只是還剩下紅玉怔怔的站在原地,不願伸手拿自己應得的家當,我擡眼問她,“你為什麽不拿?”

紅玉紅著眼眶撲通一聲就朝著我跪了下來,“夫人,我無家可歸,是大夫人收留了我,我視大夫人為親人一般,如今她走了,我總覺得她的魂還在這裏,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要錢,就讓我守在這府中伺候您和少爺吧,我求您了……”

我只覺得胸中的郁結愈結愈深,連呼吸仿佛都變成了一種奢望,卻仍是耐著性子勸說她道,“你對翎兒的忠心我看在眼裏,但是你如此機敏,應當早早就意識到這裏是個是非之地,硬要留在這裏又是何苦呢,不如趁著年輕,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紅玉搖搖頭,“是非之地又如何,我不怕……”

“是不怕,還是不能離開這個地方……”我忽然面色一轉,盯著她目光沈靜。

“夫人的意思……紅玉不懂……”

“呂後派你來到府中,不就是為了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嗎?如今這府中沒有一絲一毫值得監視的東西,難道你不用回宮中向呂後覆命嗎?一個身體羸弱的女人,再帶著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兒,你覺得我還能有其他作為嗎?用你的良知好好想一想,放過我們兩個吧……”

我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向她說道,我本就不想挑明,如今既然把話都說明了,我便也不會再懼怕什麽了……

“正是因為我有良知,要不然你以為你和明遠還能夠平平安安的站在這裏嗎?”紅玉語氣一變,對我說道。

“倘若不是我定期為呂後提供情報,為你們掩蓋事實,依照她的性格早就將府中上下滿門抄斬了,還會有你今日遣散眾人的場景嗎?”紅玉理直氣壯的說道,“假如我回去了,無論我說什麽,她都定會認為你懷有異心,故意將我支開,恐怕你和明遠還來不及走出這個門口,就已經被暗殺了……相信我,這事情她絕對辦的出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當冰冷的刀鋒已經逼近我的頸側之際,我竟然還安睡在枕側,絲毫不知危險已經悄然來到身邊,固然如今我已看透這紅塵俗世之間的爾虞我詐,卻仍為我一時的疏忽而險些葬送了明遠的性命而自責不已……

玉娘面色一松繼而說道,“我承認,我當初被派來的目的的確是為了監視府中的一舉一動,不過和大夫人相處久了,便覺得自己這樣為呂後賣命很不值得,出賣了最關心我的人,我內心一點也不好過。”她朝我走了過來,將她本贏得的那份攤在手掌心,擺在我面前,“等到我確認呂後不會再懷疑你以後,不用你說,我便會自己離開。”

我將她手中的首飾拿起,緊緊地握在掌心……

***

公元前195年,劉邦駕崩,呂後的兒子,當今太子劉盈正式即位,是為漢惠帝。戚夫人更立太子的計劃失敗,眾人皆知,此時趙王劉如意對皇位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然而呂後一紙詔書將趙王召進宮來,其險惡用意知情之人自當明了。

而此時,長安城內一處普通的人家,忽然聽到一聲孩童的嘹亮嗓音。

“娘,你快看我寫的字!”

紅玉站在明遠的身側,耐心的為他研磨,眼中滿是寵溺的愛意。

我正坐在另外一邊為明遠縫補他剛剛扯破的衣服,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得會心一笑,時至今日,紅玉已經陪在明遠身邊整整五年了,每次看到她看向明遠的眼神中都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正如她所說的,這五年裏,一切都相安無事,明遠每天都在長大,也正如翎兒所期盼的那樣平平淡淡的美好。

我走上前去,指了指他寫在竹簡上的字跡,笑了笑說道,“你自己的名字?”

明遠用力點了點頭,似乎想要讓我表揚他,“紅玉姑姑教我寫的,我一學就會了,娘,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

我愛撫的摸了摸明遠的頭,“明遠最聰明了,一點就通。”

“那我要用功讀書,將來考功名,做大官,做大將軍,好孝順娘和紅玉姑姑……”

聽到這話,我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之中,忽然目光一冷,揚手對著他就是一巴掌。

“誰教你這麽說的,做什麽大將軍,你就給我好好呆在家裏,哪兒都不準去。”

明遠委屈的捂著自己的臉,倔強的不想讓眼淚留下來,看到他這個樣子,我頓時有些後悔,想要伸手去安慰他,最終卻還是放了下來。

紅玉蹲在他身旁柔聲安慰他說道,“明遠乖,你娘不是有意要打你的……”

聽到這話,明遠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大聲喊道,“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他一邊說著便轉身跑了出去,紅玉眼神覆雜的看了我一眼,便也轉身追了出去。

我癱坐在椅子上,心中百感交集,這五年來,我的性情變得喜怒無常,但凡明遠稍顯出一絲異於常人的言辭,我必會有敏感的反應。

我只是一直活在擔憂當中,唯恐自己辜負了翎兒對我的托付,不能將明遠平安的撫養長大,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上背負著多大的壓力……

***

而此時,我所居住的居所對面的茶樓包間內,清玄看著一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的張良說道,“公子,這五年來,她身邊的方方面面您全部都給她考慮周全了;她想將領軍府低價出售,您匿名花高價買了下來,還給她們安排了這麽一處居所,支付著大半的租金,人家都沒主動求過您辦這些事,您又是何必呢,您可別忘了,您現在,可是幫著別人養兒子……”

“再胡說,小心把自己舌頭咬掉。”張良擡手打了清玄一拳,清玄自知語多必失,悻悻的縮了縮腦袋,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清玄發覺張良仍是沒有再說話,一時沒忍住,便又張嘴說道,“公子我真是搞不懂你,現在明明她也是獨身一人了,與其這樣默默的對人家好,為什麽不直接把她接到你府上,反正現在府裏還缺一個夫人……”

“清玄……”張良忽然開口說道。

“哎?”

“看來你今天回去是想要面壁思過了……”

清玄一聽,立刻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再說話……

事情又怎是如同清玄所說的一般簡單,倘若有更好的方法能夠保護她們,他又怎麽會選擇如此沈默的方式呢……

漢惠帝仁弱,性情溫和,自繼位之後,呂後便逐步掌控了朝政大權,蕭何因深得劉邦的信任,繼續留任為相國,然而朝政大事卻是內決於呂後,外決於蕭何,惠帝只有拱手將朝政大權讓與自己的母後。所幸國家基本上無事,惠帝二年,蕭何去世,呂後便進一步掌控了大權,足可只手遮天。

他曾想過向呂後辭去留侯之位,歸於平淡,便可名正言順的陪同我一同生活,可是這五年來他將呂後的動作看在眼裏,趙王與戚夫人一日不除,她是絕對不肯輕易放過我的,她一直未將紅玉召回便是證據。

所以,他只能被呂後間接牽制著,不能輕易請辭,畢竟他在留侯這個位置上說的話才是有一定分量的……

***

公元前194年,劉盈外出,心疼弟弟不願其早起,想讓其多睡會兒,便留劉如意在宮中。劉盈一走,呂後爪牙立即報告呂後,於是呂後派人趁劉如意此時單獨在寢宮的時機,將其毒死,謚為隱王。

***

未央宮內。

呂後依舊是淡然的飲著茶,卻不同於以往的心情,在這場奪-權的爭鬥之中,她才是最後的贏家,正所謂勝者王,敗者寇,趙王一除,現在她在朝中可謂是只手遮天,說一不二……

堂下跪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紅玉,這時,只聽見呂後悠悠說道。

“紫凝,你監視了這麽久,總該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了吧,照你看來,這林瓔珞,我還有沒有必要留她一命……”

紅玉沈靜答道,“依奴婢這幾年在她身邊觀察所見,她並無策反之心,做事也處處謹小慎微,努力讓自己與尋常百姓無異。”

“哦?那你的意思,便是我可以放她一馬了……”

“奴婢不敢妄言,全憑太後決斷……”

呂後略一沈思,便對著紅玉說道,“那好,我總歸要試探她一次,才知道你所說是真是假。你轉告她,就說我召她入宮有事要問,事情辦完以後,你便可以帶著我的手諭,去清幽殿把你弟弟帶出來了……”

紅玉心下一喜說道,“謝太後恩典。”

***

接到紅玉的通知以後,我便安頓好明遠,獨自一人去宮中見呂後。

我不知她此次傳喚我到宮中究竟有何用意,但是我卻不得不有所提防,畢竟她如今掌控大權,想要我死如同捏死一只螻蟻一般容易……

這時,宮監朝我走了過來說道,“太後有命,讓我帶你去參觀一件藝術品。”

我心下疑惑,徑直問道,“太後不遠從宮外將我傳喚入宮,難道就只是要帶我參觀而已嗎?還是請宮監帶路,我想見太後。”

宮監不屑地說道,“就憑你也想見太後?太後有命,只要姑娘隨我一同參觀了這件藝術品,姑娘是去是留,悉聽尊便。”

我沈思了片刻,決定賭一把,便對宮監說道,“那還請您前面帶路吧……”

雖說如此,我心裏卻覺得有些忐忑,直到宮監將我帶到了宮內的茅廁外,指了指裏面說道,“裏面就是太後想讓你參觀的藝術品,喚作人彘,姑娘還是自己進去看吧……”

我順著他的手朝裏一望,茅廁內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卻依稀感到裏面似有東西在蠕動。

我壯著膽子走了進去,發現那是一個極像是人身的物體,只是沒有臉面,沒有頭發,沒有雙手和雙腳,若是按照人的五官來看,眼內既沒有眼珠,臉上也沒有鼻子和耳朵,只有兩個看上去血肉模糊的窟窿,嘴張的老大直往我這邊蠕動著,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心下一驚,不知呂後要我看得是個什麽怪物,只想趕快逃離這裏,便對著宮監說道,“這藝術品我看完了,這下我可以走了吧。”

宮監忽然臉上浮現出詭秘一笑,忽然伸手攔住了我,對著我說道,“難道姑娘不想知道,這人彘,是由何物制作而成的嗎?”

我忽然心中有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答案,便下意識的捂住雙耳,想要朝宮門外逃去,卻聽見那宮監的聲音幽幽的飄進了我的耳朵。

那是由戚夫人手足被斷,眼球被挖,兩耳割斷,熏啞喉嚨制作而成的,是太後送給你的送行禮物……

我驚聲尖叫了起來,這時張良匆匆趕來,聽到了我的尖叫聲,便立即朝我沖了過來,將我的頭埋在他的懷中,不讓我再看到戚夫人的慘狀……

可是那恐怖的場景卻在我腦海中不停的閃現,我一直瘋狂的尖叫著,腦子中忽然一片空白,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耳邊只剩下張良焦急的呼喊聲……

假如活著就是讓我承受痛苦的話,那我寧願選擇忘掉所有的一切,即使我會忘記我曾經的過往,也在所不惜,因為在我看來,這些痛苦,已經到了我能夠承受的極限,可是我卻不得不將這些痛苦背負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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