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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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一晃兒就是半年過去了,這半年裏,瑋庭連一封家書都未曾寄回來過,我只當是關外戰事告急,根本無暇顧忌其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寬慰翎兒,讓她放寬心,安心待產。

“瞧夫人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個小將軍呢!”紅玉在翎兒身旁伺候著,打趣的說道。

翎兒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會心的一笑,“是男孩是女孩兒都好,我只盼望他平安的長大,不要像他父親一樣命運如此多舛……”

“你看看你,這有身子的人就喜歡胡思亂想,”我一聽她如此說道,便又寬慰她說,“現在啊,咱們兩個的性子竟然調換了過來,輪到我天天的尋些新奇玩意兒逗你笑,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學那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褒妃一笑啊……”

翎兒聽罷便笑了起來,忽然眉頭一皺,扶著肚子表情似是有些痛苦,我連忙問道,“怎麽了?”

翎兒擺了擺手,“沒什麽,近些日子以來覺得這小家夥兒活動日益頻繁,總是不老實,剛剛便是有些疼痛……”

我這才放下心來,“臨盆將近,胎動有些頻繁也是正常現象,當初我陪在戚夫人身邊之時……”我話說到一半,便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戚夫人……

姐姐……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

翎兒知曉我心中在想些什麽,便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反而笑著說道,“今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的,瓔珞姐有沒有興趣陪我出去逛一逛花市啊?”

我嗔怪著說道,“眼見著就快要做娘的人了,怎麽玩心還這麽重,萬一在外面你又陣痛了,讓我和紅玉兩個人怎麽辦?”

翎兒挺著個大肚子搖晃著我的胳膊說道,“哎呀,瓔珞姐,我這半年多來被你照顧的無微不至,每天燕窩鮑魚的進補著,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胖了一大圈,現在好不容易想要出去逛逛,你就隨了我的心意吧……”她一邊說著一邊舉起自己的手向我發誓,“這孩子每天只會是這個時候踹我幾下,肯定不會了,你就陪我去吧,陪我去吧……”

我失聲笑道,“真是拗不過你。”便轉身對著紅玉吩咐道,“去外面傳轎吧。”

紅玉應了一聲,便走了出去。

翎兒見我終於答應了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微笑,然而只是一瞬,眼底便又流露出一股憂傷,我看在眼裏,心裏卻著實心疼。

她說這話全是為了讓我放寬心,強壓著自己內心的痛苦,這樣懂事的翎兒反倒讓我一陣揪心……

然而我扶著她小心翼翼的剛剛步到門口,迎面卻來了一個身穿鐵甲的將士,翎兒見到他不由得大喜過望,高聲叫道,“恭裕!可是有瑋庭的家書交予我?”

那個叫做恭裕的將士見到翎兒,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下,繼而竟然屈膝跪下,身上的錚錚鐵甲便隨著身體的動作而發出了金屬特有的刮劃之聲。

翎兒見狀非常不解,卻見那人緊抿著雙唇,似要說些什麽,卻跪在那裏如一柄筆直的佩劍一般紋絲不動。

“回稟領軍夫人,將軍在交戰之時被暗箭襲擊,因而身負重傷,屬下護主不力,懇請夫人責罰!”

軍人所特有的鏗鏘有力的聲音在他口中說出來,聲聲都在叩擊著我的耳膜,暗箭襲擊,身負重傷……

我一時有些站立不穩,向後連連後撤了幾步這才穩住,卻見翎兒雙手握拳,似乎是在強制克制自己的情緒,然而聲音卻顫抖著說道,“現在,他在何處……”

那將士眉頭緊鎖,兩手交握將佩劍豎在胸前,“將軍被小人誣陷意圖謀反,現已被遣送回長安,關在監獄之中……”

翎兒一聽,便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便仰頭昏了過去,我用我自己當做肉墊,這才讓她免於跌落在地上,卻見她神情痛苦的捂著肚子,張了張嘴,連嘴唇都在顫抖著說道,“肚……肚子……好……好痛……瓔……瓔……瓔珞姐……救……救我!”

我用殘存的理智向還跪在地上的那名將士大吼,“還楞在那裏幹什麽,快把她抱進屋裏去!”

我用力握緊雙拳,指甲嵌進肉裏這才讓我仍舊顫抖著的身體鎮定了一些,我指揮著紅玉說道,“快去找大夫,還有穩婆,要快!”

紅玉手足無措的看著翎兒蒼白的臉色,嘴上應著腳上卻邁不開步子,我大聲斥道,“快去,難不成你想看著她死嗎!”

紅玉一聽嚇得癱軟在地上,緩了一下便掙紮著爬了起來朝外跑去,我迅速指揮著還楞在原地的下人們一一做著產前的準備。

等到人們都四散開來忙著自己的事情,我這才發覺自己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著,手肘有些刺痛,定睛一看才知道,剛剛倒在地上作為了翎兒的緩沖將手肘蹭破了一大塊皮,現在半邊手臂都是麻木的,還在不停往下滴著血,下意識的用左手一托,根本使不上力氣。

忽然從裏屋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我這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的朝著屋內走去。

***

“什麽!難產!”我驚呼了一聲,看著面前的穩婆說道。

穩婆許是見慣了這些場面,平靜的對我說道,“所以這才想要向夫人請示,是要保大還是保小。”

我心裏一陣抽痛,小聲問道,“如何保大,又是如何保小……”

穩婆淡然答道,“若是想要保大,將難產的孩子用剪子剪碎便可取出,若是想要保小,強行取出便可,只是這大人和孩子都會非常虛弱……”

我腦中出現了這些血腥的場面,不覺一陣心悸,我看了一眼在暗房痛苦掙紮的翎兒,咬了咬牙對著穩婆說道,“保大人要緊……”

穩婆在我這兒得到了應答,便回到暗房之中繼續幫助翎兒生產,我心中不忍,便獨自走到一旁,不想看到如此景象。

伴隨著翎兒一聲痛苦的尖叫聲,忽然聽到一聲嘹亮的啼哭,我心下一喜便轉頭想要進屋,只見穩婆將孩子包裹好送交到我的手上,神情卻充滿同情的說道,“大人大出血,夫人快進去看看她最後一面吧……”

我心裏一驚,抱著孩子便疾步走了進去,大夫在旁側對著我搖了搖頭,表示回天乏力。

翎兒臉色蒼白的不帶有一絲血色,卻仍舊朝我微笑著,虛弱的說道,“給我看看孩子……”

我將孩子抱了過去,剛一開口便失聲哭道,“是個小將軍呢……長得像你,靈氣十足……”

翎兒眼角滑過一滴眼淚,看著我懷中的孩子,眼中帶著些喜悅說道,“這……是我和瑋庭的孩子呢……”

我哽咽著問道,“要不要抱抱他……”

翎兒吃力地搖了搖頭,仿佛還在努力安慰我說道,“我好累啊,想睡一覺,等我睡醒了,有了力氣,再抱他吧……”

我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哭,“不行!你不能睡!我沒允許你睡!你平日不是最聽我話了嗎!”

翎兒微笑著說道,“原諒翎兒今天就任性一次吧,我怎麽能忍心看著我懷胎十月的孩子就這樣離開了呢……他……他可是我和瑋庭的孩子啊……”

我一言不發,眼淚止不住的流淌著……

“寧可犧牲我自己,也要給項家留下子嗣啊……這孩子……可是姓項呢……”

“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這麽傻……”我反反覆覆的說著這句話,腦中一片空白……

翎兒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有什麽話還要交代,我將眼角的淚水拭去,附耳過去,這一刻,仿佛世界都靜止了下來,只聽見翎兒那句話在我耳邊回響著……

“假如……你……還能見到瑋庭……我求你……求你幫我問一句話……”

“他這輩子……可曾有一瞬間……是真心為我……”

……

大抵我做夢都未曾想到,翎兒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離開我們,倘若生老病死本是天理循環,為何這樣不幸的事情會落到翎兒的身上……

仿佛前一秒我還在和她愉悅的談著今日的打算,下一秒已然是天人永隔,她太任性了……任性到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住腹中的胎兒,只因那是項家唯一的子嗣……

我知道,此次瑋庭入獄兇多吉少,可是我卻還抱有希望,即使那希望非常的渺茫,甚至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我卻還是相信,她和瑋庭會有美好的將來……

可是她將我最後一點殘存的幻想也給打破了,她用死亡告訴我,這一切都毫無可能……

都是我在癡心妄想……

***

“夫人……大夫人的喪事如何操辦……”紅玉自翎兒離世之後便也郁郁寡歡,只是讓翎兒體面地離去也是她能對自己的主人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怔怔的望著前方,用我並未受傷的那一只手緊緊地懷抱著孩子,唯恐別人會將他奪走,絲毫沒有聽到紅玉在我耳邊說了什麽……

“夫人?夫人?”紅玉在我耳邊繼續試探的問著,我這才反應過來,略有些遲鈍的說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大夫人的喪事如何操辦,是風光大葬還是……”

“一切從簡吧……翎兒本就不喜歡太過隆重浮華的東西,找個會識風水的大師為翎兒尋一塊風水寶地,她在世時便一心為瑋庭和這孩子擔憂,如今她走了,就讓她安心走吧……”

“是……”紅玉亦是強忍著淚水應著,忽然我瞳孔一緊,想到了翎兒所擔心之事,便叫住紅玉問道。

“翎兒產子一事可有向外洩露?”

“回稟夫人,大夫人此事本就倉促,還未來得及向外宣布……”

“不要說!”我下意識的抱了抱懷裏的孩子,嘴裏默默念叨著,“不要說,千萬不要說,如果被他知道了,這孩子就在劫難逃了……”

我強迫自己迅速恢覆理智,對著紅玉說道,“將所有知曉此事的人,包括大夫,穩婆和所有在旁陪侍之人,無論你用什麽辦法都要封住他們的口,即使有人問起,也要對外宣布,領軍夫人難產而死,孩子出生後虛弱無比,沒過多久也死了,倘若走漏了一點風聲,我拿你是問。”

紅玉垂手而立,應聲說道,“奴婢明白,倘若有一絲消息傳到外面,紅玉自會追隨大夫人而去,以死謝罪。”

我無力的說道,“下去辦事吧……”

“夫人……您的右臂……”紅玉看著我的右手猶疑的說道,我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此時血液已經凝固,整個右手都仿佛從血水中撈出來一般駭人,然而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要不要我把大夫找來,給您包紮一下……”

我搖搖頭,“不必了,把你自己手頭的事情做好,不用管我,對了,找一位靠譜的奶娘,知根知底的那種給孩子餵奶吧……”

紅玉從我手上接過孩子,便匆匆離開了,屋中只剩下我一人,少了翎兒,我忽然發覺自己身邊什麽人都不剩了,第一次,我發覺自己是那麽孤獨……

可能我才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天煞孤星才對,這輩子即使遇上了真心願意對我好的人,反倒都會死於非命……若不是為了保全這孩子,我真想……殺了我自己……

翎兒,你在天之靈,一定要好好保佑這孩子能夠平安長大……

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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