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漸漸的過去，瑋庭知曉我對於子嬰去世的的問題十分敏感，索性不再提起，偶爾在深夜四下無人的時候我會想起他，心中湧動著莫名的情緒。

我不知道那是愧疚，崇敬，亦或是懷念的感覺，我也不想去體會清楚，自從親眼目睹了他被斬殺之後，我反而對以前的一切都有些釋懷，秦國滅亡了，曾經的洛瓔也死了，現在剩下的，只是林瓔珞，一個漂泊無依的孤單女子。

我不知道我該何去何從。留下，我是身份極其尷尬的被懷疑者，範增曾利用我，這我們都心知肚明，他自然擔心我這個秦國餘孽留在項羽軍中會成為隱患。

但是離開，我心裏又舍不得翎兒和瑋庭，我已然沒有親人，在我心裏，翎兒就如同我的妹妹一般，我想親眼看著她幸福，然而我和瑋庭的尷尬關系又讓我不知如何自處……

曾經的君王亡國被殺，在尋常人眼裏大抵只是改朝換代的問題，可是作為秦國人，親身經歷過如此痛徹心扉的場景，我心底也常常會有熱血湧動，但是我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們無力改變什麽。

只能希望這廣闊的版圖能夠由更有能力，更適合的人來掌控。

這個人，會是項羽嗎？

亦或是劉邦？

我不得而知，只能默默等待著，隨著時光流逝，自然會見分曉。

翎兒見我整日郁郁寡歡，便重新提起了曾對我說過的放紙鳶的事情，我本沒什麽心事，但看她如此有心想要讓我開心些，便勉強答應了她。

翎兒真的長大了，我不知道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她究竟經歷了什麽，讓她的心智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發生巨大的變化，從曾經的任性自我，到痛苦絕望，再到現在的隱忍假裝，我在一旁看著她一步步演變的和我越來越像，心裏是極其不忍的，但是我又不能做些什麽，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祈禱瑋庭千萬不要負了她。

她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麽活潑快樂，我從她悲傷落寞的眼神裏可以看出她與曾經的區別，然而她一直在假裝著自己和從前一樣，甚至變得更加懂事，學會照顧別人的情緒，在別人眼裏她這種變化非常可喜。

然而在我眼中，我卻知道，只有經歷過真正的痛徹心扉，才會使性格發生本質上的變化，就像破繭成蝶般的痛苦，我們又與誰人知道，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同她一起親手做紙鳶，她看著我在紙鳶上輕松地點染成畫，不住的讚嘆，“瓔珞姐，你真厲害，畫的真好看。”

我笑而不語，這種琴棋書畫的手藝是我被芹姑無數次的鞭笞下被迫學會的，如今竟然會為人稱讚，難道不是諷刺嗎？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芹姑已然辭別於世，現在想想，對她，我只有感激和尊敬，再無鄙夷與仇視，也許從她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註定了我與他們的緣分。

“趕明兒你教我練字吧，瑋庭總是嘲笑我說我的字像狗爬，我倒要讓他見識見識，真正漂亮的字是什麽樣子的！”翎兒隨手拿起我在案前擺放的佛經，拿到我眼前對我央求道。

自從子嬰去世那晚，我便尋得了一個舒緩情緒的方式，那便是抄誦佛經，佛法博大精深，我抄寫時會莫名的平靜，得以安睡，我不求能得到佛祖的庇佑，消免我的罪孽，但我卻是誠心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祈禱，願他們早日遁入輪回，也為在生的人誦經，願他們少些殺戮，幸福平安。

大抵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的心裏不再那麽痛苦……

“好啊，教你可以，不過你可要認真學，不要才練了一會兒就又坐不住了，就像上次學刺繡一樣。”我將她手裏的佛經接過，平整的擺放在案前壓好，有心打趣她道。

“哎呀，姐你真討厭，我保證，我這次一定好好學。”她邊說著邊做著認真發誓的表情，將右手舉在耳側，我不禁笑了起來，將紙鳶拿起，放到她手裏輕聲說道。

“你看看還有哪裏不滿意的。”

“沒有沒有，非常完美，出自瓔珞姐之手，這紙鳶的身價都翻了幾番……”她將紙鳶提到自己眼前，對著它眨了眨眼睛，滿是笑意的說道。

我看她也是難得的真心高興，心裏不覺也覺得愉悅起來，“那我們找個空曠的地方放飛它吧。”

“跟我來！”翎兒一手拉著我一手拿著紙鳶奔跑起來，不愧是善於騎射的學武女子，剛跑了一會兒我就上氣不接下氣，她卻神態自若，看著我呼哧呼哧的輕喘，便有些無奈的挑了挑眉毛，“看來我是做不成大家閨秀了，從小就愛四處亂跑，我姐姐就說我像個野小子。”

然而說到這兒她卻稍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眸，低聲說道，“假如姐姐沒有那麽早逝，也會是像你一樣的總是文文弱弱的對我微笑。”

我見此有些心疼，故意用手戳了戳她的頭，大口喘著氣說，“你是在諷刺我吧，敢說我，看我不撓死你。說著我就探手去抓撓她的腋下，她大笑著向前跑去，我鼓了鼓氣也笑著向前追去。

兩個妙齡少女在宮裏肆意的玩笑著，引得不少士兵紛紛側目，眼裏滿是驚喜，有個男子看著翎兒出了神，翎兒不經意的瞥見，沖他綻放了一個大大的微笑，只見的那男子微微紅了臉，慌忙轉移了視線，直被身邊的同伴揶揄。

快樂的翎兒，其實是非常惹人喜歡的，我相信翎兒早晚會打動瑋庭的心的，瑋庭在感情方面還太不成熟，不懂得什麽是愛情，只是憑借著朦朧的感覺就認為那是愛，他早晚會感受到翎兒對他的真心的，我相信。

又走了一會兒，卻發現這裏人跡罕至，似乎沒有人居住，翎兒神秘沖我眨了眨眼，“這是我這兩天發現的，主公的士兵巡邏的死角，不會有人打擾到我們，又很寬敞，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點了點頭，四下打量著周圍的情況，這裏似乎是一處破舊的房屋，大抵是打掃的宮人居住的地方，由於離秦宮中央較遠，似乎又比較偏僻，項羽的士兵竟然忽略了這裏的巡邏，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安，悄聲問道，“要不然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這裏有些太偏了。”

她撅了撅嘴，“我不要，讓別人看見又要說我的閑話，說我是什麽沒人管教的野孩子，一點都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她抱起我的胳膊不住的搖晃，“瓔珞姐，就在這兒吧，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我無奈的點了點頭，應允了她，我想可能是我太過多疑，對這秦宮心裏還殘存著些陰影，才會感到不安，對自己笑了笑，對她喊道，“我在這裏站著，你用力跑，看能不能飛起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神情嚴肅的接過了我手裏的絲線，她說過這是她第一次親手做紙鳶，算是想要看到自己付出努力的回報。

“那我跑了？”她遲疑著問我。

“快跑快跑，現在起風正是好時候。”我催促著她說道。

她轉身牽著絲線用力奔跑，我將手裏的紙鳶向上一松，順著柔風搖搖上升，翎兒仍在奮力的跑著，看著她輕盈矯健的身影，我大聲喊道，“好了，你快回頭看看！”

她聽到我的呼喊，猛地停住了腳步，回身看到在天上平穩飛翔的紙鳶，頓時開心的跳了起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笑著跑了過去，接過她手裏的絲線，放長了線，讓它順勢飛的更高，“要相信自己啊，你做的這麽認真，怎麽可能不成功。”

聽到她沒有答話，我便轉頭看她，卻發現她雙手合十，在閉目祈禱著什麽，極其認真。

不一會兒，她擡頭看著紙鳶對著我幽幽的說道，“我做紙鳶的時候曾對我自己說，假如它飛起來了，我就對它許一個願望，因為我覺得她一定能實現。”

我沈默了，不用猜也知道翎兒會許什麽願望，我只當她是怕自己親手做的紙鳶萬一不能放飛折了面子，誰知她如此用心竟然懷著這樣的小小願望，我無言以對。

如果願望真能實現的話，紙鳶，我的願望，就是讓翎兒的願望成真……

“我雖然自小不受規矩約束，卻也是像長期養在鳥籠裏的鳥兒一樣困在軍營裏沒有機會出去看看，在此之前我只放過一次紙鳶，是我姐姐為我做的，後來她生病了，再也沒有陪我一起玩過……”

“翎兒……”我想說，如果允許的話，我願意代替她的姐姐，把我所有的愛都傾註給她，給予她我能夠給的全部關愛。

“姐姐曾對我說，我們南宮家族是熱愛自由的民族，如今卻似金絲雀一般囚禁在軍營中，再無機會見到外面的世界，也無機會像男人一樣馳騁沙場，為家國而戰，只有在放飛紙鳶的時候，才會感覺自己的心有那麽一瞬的自由，她說，做不成自由飛翔的鳥兒，做一個被絲線牽引著的紙鳶也好，盡管終有一天會被絲線扯回，但最起碼它曾飛上天空，曾自由過……”

翎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見她情緒如此低落，看著天空中的紙鳶繼續放長了手裏的絲線，它飛的越來越高，我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它。

“你看，雖然紙鳶被絲線牽引著，但是如果絲線足夠長，風力又足夠大的話，就像這樣……”只聽見一聲輕微的絲線崩開的聲音，拉扯著紙鳶的絲線被強行扯斷，紙鳶瞬間飛的老高老高。

“它早晚會掙脫開束縛，獲得真正的自由。”

翎兒看著天空中愈飛愈高的，眼看就要消失的紙鳶，眼神中竟帶著些憧憬，喃喃道，“姐姐，是你嗎，你獲得真正的自由了？”

聽著翎兒的敘述，她的姐姐應當是極其渴望自由的一名女子，她的思想影響了翎兒，我倒是覺得有些驚異，沒想到古板木訥的項莊竟然有著這樣一位外表柔弱內心堅強的夫人，也難怪她會如此渴望掙脫束縛。

大抵世人皆是如此，萬事皆有度，如同紙鳶絲線般，拉得太緊便會承受不住，瞬間崩斷，於紙鳶而言，是自由，於牽引著絲線的人，便是舍棄。

然而我正在出神的當口兒，卻忽然感到口鼻被捂住，頓時一股刺鼻的氣味襲來，我下意識的屏息凝神看向翎兒，卻發現她已經被迷暈，我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失去了意識。

在我倒下之前，我吃力地想要看清面前的面孔，卻發現已是枉然，視線漸漸模糊，我墜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仍舊感激那些一直堅持著看醜醜文字的朋友，你們的堅持給了我動力，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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