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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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還有事情需要處理,先行告退。”張良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淡漠但依舊沖擊著我的耳膜。

他經過我時,腳步沒有絲毫的遲疑,踏著穩穩的步子遠離了我的視線,我的心情無比的失落。

或許,他早就將我淡忘,我只是他人生中一名匆匆的過客,走過後,在他心裏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或許 ,他恨我,恨我曾經踐踏過他的自尊,恨我到不想再看我一眼……

我絕望的閉上了雙眼,任由將士將我扔進潮濕陰冷的監獄,現在對我而言,死是最好的解脫,可是看著周圍的銅墻鐵壁,我不禁苦笑,大概死也是最難的一件事。

監獄裏散發著腐臭的味道,我楞楞的出神,驀地擡頭望著唯一的小窗,天已經黑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子灑到地上,給黑暗的空間裏帶來了微弱的光芒,我僵硬的對自己笑了笑,將自己身體蜷縮起來,躲在角落裏,就這麽呆呆的望著。

我覺得自己非常可笑,我的想法和做法毫無邏輯可言,只為了能在死前見到他一面,就荒唐的來到了這裏,卻得到了他的漠視。

沒錯啊,老天滿足了我的願望,讓我見到了他,並且沒有剝奪我的性命,我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可是人就是這麽貪婪,欲望無窮,當我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又想讓他親口對我說說話,讓他對我說他從來都沒有恨過我,也從來都沒有忘記我,他一直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我如今成為了劉邦軍隊的階下囚,還帶著尷尬的身份——子嬰的夫人,我覺得自己的特別的幼稚可笑,但凡和張良有關系的事情我喪失了應有的理智,做出一些讓我後悔無比的決定,可是事到如今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之中,外面有士兵把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自殺的機會都沒有。

老天,你是在懲罰我曾犯下的罪孽嗎?

我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並非我所願,我願一死了之,如今竟成了難事。

大概上天認為讓我活著才是對我最大的懲罰,讓我的身心飽受折磨,我現在活著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毫無意義可言……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我卻不知,迎接我的,將是無盡的絕望。

我就這樣瑟縮在角落裏度過了一夜,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僵硬,我匍匐在地上,以一種醜陋無比的姿態癱在地上。

終於,從窗外照進來的第一縷晨光灑在我的臉上,但我心裏的陰霾卻無法抹去,將臉深深地埋在地上,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忽然聽到牢房傳來鎖頭開啟的聲響,我身子一顫,呆滯的起身回頭看去,竟然看到張良向我款款走來。

我迅速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臉,又伸手摸了一下頭發,嘴角牽起一抹慘淡的苦笑,我都落得這步田地,竟然還想著自己的外表,真是可笑之極。

這麽長時間不見,他還是那麽的風度翩翩,溫潤儒雅,可是為什麽,他的眼神,卻如此陌生。

看著他手裏提著盛飯的桶,我下意識的咽了一下口水,自從昨天清晨從鹹陽出發,我便滴水未進,見到他清早專門來給我送飯,我心裏便升起了小小的期待。

也許昨天他只是對劉邦做戲而已,其實他沒有將我遺忘,不然他也不會給我送飯來。

“這是為你準備的飯菜,秦王子嬰那邊我也派人送去一份,你不用擔心。”他將飯菜擺到我面前,似有深意的說道。

“我和他……”我這才發現我自己的聲音已變得嘶啞難聽,“我不是他夫人……”

我知道我如今怎麽解釋都是徒勞,可是我還是不想讓他誤會我。

“我知道。”他淡淡的回答道。

我聽到他這麽說,心裏稍稍寬慰了些,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他,他看出了我兩人的關系並非夫妻,心裏有些欣喜,便一把抓起地上的飯碗往嘴裏扒著飯,毫無形象可言。

可是如今我已管不了那麽多,看他語氣並不是那麽冷漠,也許……

然而轉瞬間那份期待便被張良接下來的話摔得粉碎。

“你終究還是來了。”他沒有看我,卻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我霎時停止了手裏的動作,呆呆的望向他,脫口而出。

“你什麽意思?”我盯著他,眼裏滿是懷疑,他卻沒有立即回答。

等待了許久,他才幽幽的反問我道,“你認為我是什麽意思?”

見他轉過頭盯著我,我這才發現他漂亮的桃花眼裏的眼神卻無比冷漠。

我頓時發怔,這一刻,我真的一點都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幾年的時間,我從未發覺自己的心離他如此之遠。

我在心底升起一股可怕的想法,卻不敢去證實。

也許,我從未了解過他……

我有些遲疑,心裏帶著些許期望,有些遲疑的繼續說道,“假如當初我傷害了你,現在我向你道歉,我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你是高高在上的軍師,我是落魄難堪的階下囚,你就算對我有天大的仇恨也應當消減了些……”

我越說越沒有底氣,因為我看著他靜靜地傾聽著我的懺悔,竟然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讓我心驚膽寒。

“你真的以為,當初是你,傷害了我嗎?”他特地將你和我兩個字咬的很重,讓我心底那份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

“你真的誤會我了,我當初是為了你好……”我越說越發覺自己的辯解蒼白無力,我竟然看到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肅穆的轉過身去,只給了我一個冷漠的背影,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看來你到現在還蒙在鼓裏。”

我渾身顫抖著,他的這句話仿若霹靂一般,擊得我的心都在痙攣,過去的記憶紛紛在我的腦中閃現,從小時候我纏著他要他陪我玩,要他教我寫字,到我擅自主張拿了他的玉簫,以及後來他對我表現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那麽的熟悉。

卻又那麽的陌生……

證實了在我腦中一直不斷浮現的,我一直不願承認的可怕想法。

我將雙手緊握著,試探性的將我一直不願說出口的問題,顫抖著問道。

“難道你……你……早就……早就知道我是誰?”

他微微側頭,給了我一個肅殺的眼神說道,“不然你以為呢,瓔兒?”

我聽到他這麽叫我,頓時驚得癱倒在地上,久久的說不出話來,我強烈的克制著自己,想要將我腦中雜亂的思緒整理出來。

我原來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盡管時而會將情緒不小心流露出來,但是卻沒想到,隱藏的很好的竟然是他!

我腦中所有的疑問全部都得到了解釋,可我的心上卻仿佛被狠狠插了一刀,鮮血淋漓,劇痛無比。

那些曾經美好的假象都可以換成刻意的心機,都是他一步步將我引入深淵,無法自拔……

小時候他之所以和我親近,是因為他害怕我父親會臨時起了殺意將他滅口,所以拉著我做擋箭牌,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因為他知道,父親視我為掌上明珠,斷不可能傷害自己女兒喜歡的人。

他之所以會流落到淮陽,當然也並不是因為當初的什麽承諾,而是因為恰巧在附近刺秦,卻不幸失敗,一路被通緝而流落到此,被我所救恐怕也是他的刻意而為。

他之所以對我表示好感,則根本不是出於真心,而是他早就發覺我的身份,並看出我對他的感情不同一般,繼而想要通過我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我當初只是以為他高傲自負,心機極重,想不到他城府竟然深到如此地步,讓我恐懼,讓我心寒。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他在我面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是假裝,從未用過真心。

他演技真好,我看不出一丁點破綻,完全沈浸在自己編織的美麗的夢中,還自以為是的像個傻子一樣。

我在他面前,終究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子,我鬥不過他。

我輸了,輸得體無完膚,將我的心完完整整的輸給了他,他卻毫不在意的將我的心扔在地上踐踏。

我強行壓制著自己的聲音,試圖讓它顯得平和,“你為什麽要專門來告訴我事實?”

他此時正緩緩地向外走去,只扔給我一句話,在我看來,這句話毫無感情的波動。

他說,“因為你的確救過我,我從不欠別人人情……”

我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感到胃裏一陣惡心,轉身不停地吐著,身體不停地痙攣,我緊緊地抓著牢房地面上的稻草,仿佛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

我知道,我的身體也在跟我一同傷心,它想讓我把自己的心吐出來,這樣它就不會再痛了……

我將他放在心裏最重要的位置,結果到頭來,竟是一場滑稽至極的笑話。

我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他的每一個表情都在我腦海中閃過,我曾經以為他也會像一個普通的少年一樣會懂得我的心意,他的糾結,難過,深情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想不到,這一切,竟然都是虛偽的偽裝!

我想要大聲的哭泣,可是我卻一點眼淚都流不下來,我就止不住的狂笑,我以為自己經過這麽多年的磨練已經有所改變,我那麽隱忍,忍辱負重的生活,我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堅不可摧,可是我自己都沒有註意到……

只要有張良出現的地方,我都像一個傻子一樣荒誕可笑……

也許在他眼裏,我就是一個白癡。不惜暴露自己也要保護他的安全,會因為他的一個表情而或糾結或興奮好久。

我甚至還記得在剛剛認出他的時候我竟然還在糾結要不要告訴他自己的身份,還要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曾經懷有憧憬的想過,即使我真的一無所有,至少還帶著有他的美好記憶。

即使我即將身首異處,至少還能在死前看他一眼,看到他功成名就,信心滿滿,於我而言這就滿足了。

現在看來,我真是可笑,我搞不懂現在的我活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我用力將手中的碗扔向對面的墻,瓷碗裂開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沖過去撿起一塊碎片用力攥緊,鮮血順著我的指縫流出,疼痛能使我清醒,我昂著頭,將想要哭泣的欲望壓抑回去。

我用碎瓷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看著鮮血從傷口中流出,絕望的笑著,我要清醒的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流失,意識一點一點消滅……

每當我感到自己的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就在手腕上用力的再割破一條傷口,我就是要讓我永遠記住現在的痛苦。

我曾經虧欠的人,我曾經欠下的債,如今我要一一還清。

姐姐,錦兒,你們都看到了嗎,我遭到報應了,我被我愛的人傷的體無完膚……

我曾經傷害過的人,對不起……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疼痛也無法使我清醒,從眼角滑落兩行悔恨的淚水。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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