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兒依舊是不動聲色的躲在帳邊，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見她雙手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角，看得出來是在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緒。

然而翎兒並沒有出來，呆了一會兒反而踉蹌著轉身跑開，傷心的背影讓我心底充滿了負罪感。

我正了正臉色，對著瑋庭說道，“沒錯，你說得對，我的確很蠢。”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我話裏有話，仍舊調侃的看著我。

我狠了狠心，假借著酒勁吐出所謂的真言，“不過你的確想多了，我就是很單純的”，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很單純的在利用你。”

我附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以為你真的了解我嗎？”

說完我就轉身欲走，他拉住我的手，用一種看似調戲，又似認真的語氣說道，“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

我一怔，他繼續說道，“說你傻，是因為你太自以為是了，自以為是為了別人好，就一味的傷害別人，逃避自己，你有沒有問過對方的感受？”

我聽到他的話，腦中立刻閃現的，是張良的身影，我有些慌亂，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沒有，你一味的把自己的想法安插在別人身上，用你自認為穩妥的方式處理著你遇到的事情，把你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惡人角色中無法自拔，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人會願意陪你一同度過你最黑暗的時光？”

我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道，“你別說了，你閉嘴，你閉嘴！”

他的言辭並不激烈，相反像溫暖的陽光，和煦暖人，可是我是背負著覆仇使命，已經無法自拔的惡人，我害死了好多人，我知道我以後還會害死好多人，我已經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暗黑深淵裏，他所帶來的陽光不但不能溫暖我，每句話都會灼傷我的皮膚，刺痛我的心。

我拼命地想要逃避身邊一切看似美好的事物，因為我知道我不配，我放棄了張良，我怕我的存在會給他帶來負擔，我知道我可能會在覆仇的道路上一去不返，我沒有資格對他說我喜歡他，所以我傷害了他，我想讓他忘了我，忘了我。

我知道瑋庭對我好，可是我的存在只會讓項羽範增對他更加不信任，我的身份對他們而言是個隱患，項羽對我只是暫時的信任，難保哪天他不會改變想法，所以我並不值得他為我付出。

況且，還有翎兒，我不能對不起她，我答應過她我們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只要我在一天她都不會安心……

太多太多的顧慮已經讓我有些承受不住，我努力的去顧及到每一個人的感受，每一個人的未來，他竟然會說我是自以為是……

我像是個被人強行扒下華美外衣的乞丐，將自己身上的每一處傷疤都公示於眾，想要遮掩卻又無力掩藏，只能祈求他不要再說下去，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柔軟的刀子插在我的心上，那痛苦，深入骨髓。

他把我的雙手扳住，對著我認真的說，“你曾說過，我們是好兄弟，我了解你的想法，請你允許我走進你的內心，陪伴你走過你最痛苦艱難的時光，好嗎？”

我絲毫沒有註意到這時候的我已經淚流滿面，我撲到他的懷裏，像個孩子一樣肆意的哭著，我真的很委屈，我一直把自己擺在一個很低很低的位置，我是那麽的卑微，那麽的恐懼，我不敢讓任何一個人走進我的心裏，包括張良。

想到有一天我可能會離開，我不想在這個世上留下我的任何一絲痕跡，也不想讓誰記住我，懷念我。

我哭了很久很久，忽然擡頭懇求的對著他說道，“我答應你讓你走進我的心裏，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他遲疑了一下，繼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咬了咬自己的唇，對他輕聲說道，“不要負了翎兒，答應我，好不好？”

他低著頭，深深地垂下他的眸子，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急忙說道，“我不是逼迫你，我知道我沒有權力要求你去做什麽，只是覺得翎兒和我很像，我不希望她不開心。”

“別說了。”他突然說出這三個字，打斷了我的話，“我答應你。”

我對他笑了笑，我想我現在一定很醜，可是我不在乎，我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從今天起，我們兩個就是真正的好兄弟，我會對你無話不談，我會告訴你我所有的一切，我們兩個之間無關風月，只為一片知己的真心。”

他作為回應，對我笑了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到遠處的草場上。他隨著我走著，我卻沈默不語，心裏默默組織著語言，因為我要將我經歷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給他聽。

我坐在草地上，雙手抱膝，靜靜地從我年幼時開始講起，他也靜靜地聽著，一直沒有插話，一番平日裏戲謔的表情，認真的傾聽著我說的每一個字，我時而高興，時而悲傷，時而憤慨，時而無奈。

講到張良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握緊雙手，如今將過去的事情娓娓道來，倒是真正驗證了他曾評價過我的話，我是真的很蠢，一直自以為是的以自己的想法為別人著想，卻忽略了傷害了別人的本質，姐姐如此，錦兒如此，張良如此，瑋庭亦如此。

等我講述完畢，天已經漸漸黑了，我第一次感到如釋重負般的輕松，一下子仰倒在草地上，擡頭看著天空中的璀璨星辰。

“你知不知道，曾經在鹹陽，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躺在地上仰望著天空中的星星，旁邊他給我講著各種關於星星的故事，那是我能記住的，最美好的回憶。”我見他還不說話，轉頭看他，發現他也仰在草地上，看著天空若有所思。

我把臉扭了過來，繼續說道，“後來在淮陽，天空總是霧蒙蒙的，我再也看不到像曾經一樣耀眼的星星了，就好像老天也懂得我的心事一樣，他知道我不開心，我看到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那你現在開心了嗎？”他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我不禁揚起一抹微笑。

“遇到你，是我這五年來最大的幸運，你老是嘲笑我，我每次都被你氣的無奈，但是我雖然臉上不開心，心裏卻是快樂的，你讓我有一種存在感，一種，發現自己很重要的安全感。”

“我在翎兒那裏聽說了你的事，芹姑的事情，是我沒有想到的，但無論怎樣都是芹姑自己的選擇，你父親固然有錯，但你不應該去恨他，流言蜚語本來就是無形的兇器。我知道你在這裏不開心，但是我能看得出來，你大哥還是很重視你的，再不濟，你還有一直珍視你的翎兒，不是嗎？”

聽到我提到翎兒，我感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說道，“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可是我並不喜歡她，我對她，只有兄妹情。”

我無力的閉上雙眼，靜靜說道，“我看得出來，但是凡事不都一定要由著自己不是嗎，你說我自以為是，可是我畢竟把別人的感受放在心裏考慮了，翎兒那麽在乎你，於情於理，你都不應該讓她不開心。”

我驀地睜開雙眼，冷靜的給他分析道，“換種思路想，翎兒是項梁夫人的妹妹，你是項伯的兒子，倘若你能娶了她，你大哥必然會對你更加信任，你與你父親之間的關系也會有所緩和，我知道你一直夢想能站上沙場奮勇殺敵，你如果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他們又怎麽會放手將兵權交由給你呢？”我頓了頓繼續說道，“雖然這樣想可能有些自私，但畢竟是人之常情，翎兒於你，帶來的好處遠遠不止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又自以為是了……”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明顯有些緩和，顯然已經將我的勸告聽了進去。

“就當我是自以為是吧，我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明確，只要你不負了翎兒，你在軍營裏的地位將越來越穩固，離你的願望就越來越近，可能我在壓抑的情緒下生活的太久，我但凡想到一個目標，就會不擇手段的去爭取，這對你而言，並沒有太大損失，不是嗎？”我將問話拋了過去，卻久久得不到回應，他卻突然問道。

“你什麽時候去鹹陽，我想同你一起。”

我驀地轉頭看他，發現他在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我對他笑道，“別開玩笑了，你當覆仇這件事是小孩子過家家嗎？”我臉色一凜，繼續說道，“況且這件事，我不想讓別人插手，這是一條不歸路，我不能拖你下水。”

“你也知道這是條不歸路，也許會有生命危險，你一個女子，還有個一根筋的蠢腦子，能活著回來才怪呢？”他嚴肅的說著說著就又轉而嘲笑我。

我嬉笑著去揪他的耳朵，四目相對時我頓時低下了頭，低聲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希望別人插手，就這一次，我保證，盡我所能活著回來。”

“等你回來，我給你接風洗塵，缺胳膊少腿了，我養你一輩子。”他越說越不正經，我笑著推搡著他，“你要有那閑功夫，不如想想怎麽上戰場打仗。”

“等我打贏了那小子，把他綁回來給你當壓寨夫君。”他嬉笑著仿若不經意的調侃道。

我沒有回應，繼續笑著，心裏卻閃過一絲悲痛，事實如果果真如他說的那麽簡單就好了。

可是又怎麽會如我所願呢，當他們在戰場上對峙的時候，那一刻，可能最痛苦的人，反倒是我。這是我不願看到的結局，可卻是他們兩個最大的願望。

他沒有問我什麽時候走，即使他問了，我也未必知道，只是當我回到帳子裏看到桌上放著的盤纏和行李的時候，我就明白，是時候要離開這個軍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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