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姐姐便起早來到我房間對我說，劉邦似乎有話想要和我談。

我靜靜地聽著姐姐對我的叮囑，暗自想到，該來的總會來，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姐姐你先下去吧，我自會好好準備準備，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娘家人，不能讓他看輕了你。”我打趣的說道，卻將姐姐送走後，臉上泛起慘淡的苦笑。

既然事情已經如此，我自然要做個了結，只是如何了結這件事，我心中自有盤算。

早早地排到雅間門口候著，卻沒有敲門，意外的發現門口多了幾名士兵，警惕的看著我。

我輕聲解釋道，“我是你家主人待會兒要會面的人，現在先這兒候著。”

那人似是明白了我的解釋，不再說話，筆直的站在門口，我四處打量著，來的人並不多，雖是三五個但可看得出是人中翹楚，個個都是精幹的高手，想不到劉邦手下竟然聚集了如此的能人，大概我真的是看錯他了，要不然怎會連姐姐和張良都願意甘心追隨他。

我擡手叩門，聽到應聲後推門進去，對著坐在地上的劉邦恭敬地微笑行禮。

他也對我點頭致意，我便坐在他對面，正視著他，“不知劉邦大人找我何事？”

他一笑，打趣說道，“以瓔珞姑娘的才智，怎會猜不到我的意圖呢？”

我含笑著說，“大人過謙了，大抵是姐姐的事情，這事情我已經知曉了，全憑大人吩咐。”

我並未提及張良，想來他也不願自己的行動都被一個陌生的女子掌握在手中，暫且給他幾分薄面，試探性的看他會說些什麽。

“好，那我也不拐彎抹角，索性開門見山，我今日找你，是想為蕾兒贖身，我要帶她走。”

我知道他會提起這些，卻不知他竟如此直接，我莞爾笑道，“那恐怕大人誤會了，我這裏是歌舞坊，來我這兒的姑娘們都是自願前來，並未簽署賣身契，我與蕾兒姐姐情同姐妹，自然是希望她能夠幸福，既然大人如此直接，我作為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倒要向大人提出些條件。”

“我懂得姑娘的意思，您盡管提便是。”他似不太在意，我料他以為我會趁機向他索要聘禮，心底閃過冷笑，面上仍恭敬地說道。

“姐姐身世可憐，我兩姐妹本相依為命。如今她找到了她真心喜歡的人，我自是不能阻了她的幸福，還希望你能真心待她，不要辜負了她對你的傾慕之情。”

這句話我是發自真心的說，我看到劉邦眼裏也似有動容，發自肺腑的說道，“我向姑娘保證，無論我劉邦將來如何，我定盡全力保她一生平安喜樂，幸福快樂。不知我這樣承諾，姑娘是否滿意？”

我被他真心吐露的話語感動，這也是我內心最希望聽到的答案，無論將來劉邦的命運走向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善待姐姐。

“第二點是我本人自願替姐姐提的，聽聞大人家中已有夫人，我們並不是要強求什麽，只是希望大人能給姐姐一個名分，我自認為我的要求不算過分。”我盯著他的眼睛，稍帶些強迫的意味。

他笑了笑，點頭應允，“這一點不用你說，我自會給她名分，我對她一見鐘情，自然不會委屈了她。”

我聽到他如此承諾，心裏稍稍放下，我能感覺得到，劉邦是真心對姐姐的，將姐姐托付給他，也許並不是那麽沖動的決定。

“好！那我就將姐姐交給你了，你可千萬不要忘了你今時今日曾對我說過的話。”

“劉邦一定不會食言。”他看著我，眼神堅定，神情嚴肅，我沖他笑了笑，起身欲告辭離開。

“姑娘且慢，我今日前來還想向你求個人。”劉邦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緊緊閉著雙眼，用力攥拳轉過身去，對著他微笑道，“不知我坊中還有何人符合大人的心意？”

“姑娘誤會了，現今局勢動蕩不安，秦王朝覆滅指日可待，我劉邦急切需要可造之材成為我的左膀右臂，而這人，就在你坊中。”

我用力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裏，這似乎成為了我強迫自己冷靜的手段，“哦，是嗎？我還真不知我坊中竟然有如此奇人，還希望大人指明。”

“就是張良兄弟，我聽聞張良兄弟與姑娘關系匪淺，我其實有些猶豫，倘若我一下要走姑娘身邊唯二的值得依賴的人，怕是姑娘會心有不舍。”他看著我，目光中似有同情。

在他眼中，兒女情長似乎就是要為時局動蕩做出犧牲的，我懂得他話中的意思，我躲過他的目光，輕聲說道。

“大人恐怕誤會了，我與張公子的確關系匪淺，他是我坊中不可多得的好樂師，失去了他雖然會給我坊中帶來損失，卻也不至讓我心有不舍，他能投奔一個好的前途，我自是替他高興的。”

“可是張良兄弟那邊你要如何對他解釋？”劉邦看著我，目光中似有不信。

我對他笑了笑，轉身說道，“大人不必擔心，我自會向他解釋，免了大人的後顧之憂，倘若大人沒有什麽別的事情，瓔珞就先行告退了。”

說罷我對他點頭行禮，緩緩走出房間。

走了很遠，我長出一口氣，覺得腿腳有些發軟，心微微抽痛，我心中已經思忖好如何向張良解釋了，只是不知他能否原諒我。

但願不久以後，他能懂得我的心思，知道我是真心為了他好，劉邦自然擔心他會因為兒女情長的事情有所分心，剛才的話明面上是征求我的意見，實際上就是在逼迫我斬情絲，割斷我與他之間的聯系，那我就如他所願。

當晚，我躊躇許久，在房間裏忐忑不安，不知如何開口，正心緒雜亂時忽然想到黃石公對我說的那句飽含深意的話，“永遠要知道你自己最想得到什麽，不要被無關的事情蒙蔽了內心”。

不僅僅是為了他的前途，我現在終於知道我最想要得到的是什麽。

沒錯，我要覆仇。

我要的很簡單，不擇手段的讓趙高死無葬身之地，我將身子蜷縮起來，眼底升起仇恨和殺戮的欲望，陷害爹爹，滅門之仇必報無疑，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壓迫感，任誰都在逼迫我，逼迫我做出並非出自我本心的決定。

生活的安逸，為了我所謂的愛情，我竟然會將自己生存下來的目的漸漸淡忘。沒錯，從滅門幸存開始，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我活著不僅僅只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覆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夜夜被噩夢驚醒，從五年前就悄悄編織的羅網，等待時機，決不能功虧一簣。

子房，對不起，這樣做，對你我都好。

我一直都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會離開他，我們兩個人的命運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有交集，我們的重逢本就是個錯誤。

剛剛鼓足勇氣，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敲門聲，我迅速隱去眼底的情緒，帶著微笑拉開了門。

果不其然，張良站在門外，看著我，神情覆雜。

我裝作高興般恭喜他，“今日劉邦大人已經將情況同我說明，我也同意了他帶你們離開，恭喜你，離你自己的夢想更近了一步。”

他似沒有聽到我的話，默默走了進來，我繼續說道。

“其實從你我初遇開始，我就覺得你不會安心窩在這個小小的淮陽縣城，平凡的度過餘生，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個有宏圖偉業的大丈夫，也相信你必能找到一個賞識你才華的人，然後你輔佐他完成你的鴻鵠志向，如今你的機會來了，我當真替你高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知道他的決定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是一盤豪賭，他賭上了自己的一切，不同於姐姐，成則飛黃騰達，敗則人頭落地，說真的，我舍不得他，但是，我相信他。

“你，願不願意隨我一起，陪同我征戰四方，同生共死？”他凝視著我的眼眸，期待著我的回答。

我不忍直視他的眼神，側頭閃躲，自嘲的說道，“不必了，我本是卑賤的舞女，與姐姐不同，我經歷了太多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我……”

話還沒說完，我就楞住了，因為他竟然主動抱住了我，我的身高僅僅到他胸口的位置，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我知道，這是僅為我而跳動的心。

我不知道在他淡漠的外表下，竟會隱藏著如此熾熱跳動的內心，我確信他是真心喜歡我的，一瞬間我竟有些心軟，不願再將後面的話說出口。

然而我腦中血腥的畫面卻忽然閃現，那些冰冷的屍體，滿地的鮮血，母親臨終的遺言，還有，錦兒臨死前對我那一抹詭秘的微笑……

我猛地推開了他。

“我為何要隨你一起，別怪我不給你留情面，姐姐願意陪在劉邦身邊陪他東征西討，因為她認為劉邦必將成就大業，她的未來將富貴無限，而你呢，你能給我什麽？”

看他緩緩垂下自己的眼眸，我用力攥著自己的衣角，咬著唇繼續說道。

“你說想讓我陪你一起，憑什麽。我在這裏安樂的生活，伺候好了達官貴人就會衣食富足，現在你只憑一句話就妄圖讓我拋下我所有的一切陪你去過苦日子……”

衣角已經被我捏的不成樣子，皺皺巴巴的也像在嘲笑我的口是心非。

“抱歉，我真是沒有你想的那麽偉大，沒有那慈悲為懷的施舍心。”我從未想到從我嘴中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大概他會恨我吧，他是那麽高傲的一個人，對他而言最大的傷害莫過於傷害他的自尊心，我太了解他，一下子就戳到他最痛的地方。

“你……”張良的聲音有些沙啞幹澀，卻平靜的讓我有些膽戰心驚，“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玩弄我？”

我沈默著沒有回答，我怕我一張嘴就會忍不住抱著他哭泣，告訴他這十年來，自始至終，我對他，都是一往情深。

我不知道他怎麽會這麽想，我對他的感情，每一個眼神都是發自真心，既然他誤會了，再多的解釋也是蒼白無力的，索性讓他誤會下去。

他見我沒有回答，竟然默默地想要牽我的手，我渾身像觸電一般，下意識的回身抽了他一耳光。

我驚訝的看著停留在他臉上鮮紅的掌印，還伴著被指甲劃破的絲絲血痕，詫異我竟會對他下如此狠手，心有不忍，迅速轉過身去說道。

“再多的掙紮都是徒勞，你走吧，別讓我瞧不起你。”我心痛的快要昏過去，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們的相遇就是個錯誤，我們的生命自始至終都不應該有交集。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卻發現房間裏死一般地寂靜，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我能感受到他盯著我的目光，像麥芒一般紮在我的後背上，刺得我難受。

我回身用力將他往外推，一邊推一邊不顧形象的大聲嘶吼，“你給我滾啊！”

他也不掙紮，任由我推搡著他，終於把他推到了門外，我迅速轉身將門關閉，沿著門緩緩癱倒。

我捂住自己的嘴，眼淚仿佛決堤般泛濫，我不敢哭出聲音，哭的快要窒息。

張良站在門外，靜靜地望著屋內，他其實什麽都看不見，神情略帶些憂傷。

站了一會兒，他表情恢覆了淡漠，轉身離開，卻發現他在轉身的一剎那，嘴角竟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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