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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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榻上,感覺到張良將毛巾敷在我頭上,悉心的照料著我,頓時竟有些感動,這種被人心疼的感覺,好像很久都沒有體會過了。

看到我醒了,張良眼中似有的擔憂頓時消退了些,將桌上煮好的姜湯端過來,對我說道,“現在天還沒亮,你再稍稍忍耐些,我剛給你煮了碗姜湯驅寒,等到天再亮些我去給你抓藥。”

看著他一直淡漠的語氣淡然的表情竟然會說出如此關切的話,我努力睜著眼睛,生怕這是幻覺,下一秒就會消失破滅。

可是我想到了我應該做些什麽,於是起身靠在榻上,正色對他說道,“那老人叫你子房。”

沒錯,我是明知故問,我想要將他的底細盤問清楚,看他對我是否有所隱瞞。

他沈默著,並未應答,端著手裏的姜湯,用湯勺餵到我嘴邊。

我並未理會他,也未張嘴,就這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面色平靜,看他是否妥協。

終於,他開口說道,“張良是我的化名,我本姓姬,是韓國貴族,子房是我的字。”

聽到他說了實話,我神情略有松動,擡手想將他手中的湯碗接過,但他卻執拗的握著碗,我只好張嘴讓他餵我。

姜湯苦澀,是我一直討厭的味道,覺得難以下咽,我皺了皺眉,繼續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為什麽流落淮陽,昏倒在我的坊前?”這是我內心思考許久,也有猜測答案的問題,如今只是證實我的猜想。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擡頭盯著我,我回以一個信任的眼神,他開口說道,“我家在韓國五代為相,然而韓國為秦所滅時我還年幼,根本無力改變什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滅亡,家族破敗,所以才流落到此地。”

他說謊,他隱瞞了中間的事實。

我不動聲色,看著他漂亮的桃花眼笑著說道,“是嗎,那你身上那些傷痕由何而來,別告訴我是街頭混混打的,你別忘了給你醫治的人是我。”

他看著我,忽的臉上浮現出笑意,我繼續說道,“你不願說我不強迫你。”

他轉瞬表情似有些嚴肅,繼續說道,“我散盡家財,只為求得刺客能夠了結那暴君的性命。後來我終於尋得了一名大力士,在博浪沙試圖刺秦,但是誤中副局,那大力士當場被結果,我雖然僥幸逃脫卻身受重傷,一路被通緝奔逃至此,實在是支撐不住,便昏倒在門口,誰知會被你救了。”

我有些微怔,盡管這與我的猜想相符,但聽到他親口對我說出事實的時候,我還是有些驚訝,我沒想到這就是他所經歷的痛苦,想不到十年前他曾說過的話,竟真的去實現它,並為之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

“救戚蕾那日,你為什麽會出現在監獄附近,你跟蹤我?”我眉毛一挑,問出了這個困擾我已久的問題,這也是我一直懷疑他目的不純的原因。

“幾日前我在人群中見你看著她神色怪異,便知道你有心事,那天聽玉娘說起你胸悶不願見客,我便猜測你當晚有其他事情,與之聯系我便覺得你會去救她,但沒想到你竟然獨自一人前往”,他看著我神情略有些覆雜,“我擔心不下你,就決定跟著你去看看,結果就正好救了你。”

我聽到他的解釋,倒也符合情理。不過,“你擔心我?”我沖他笑道,心裏也是高興的。

他沒有說話,反而註視著我,四目相對,我感到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慌忙將目光移開,他似乎感覺到我的尷尬,起身說道,“我去給你抓寫抵擋風寒的藥,你在這裏安心睡下。”

我擺了擺手,繼續笑道,“你忘了我是會藥理的了,不用那些,我睡一覺就好,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他看著我緩緩說道,“那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千萬別強忍著,有事叫我。”

我點點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眸忽的一沈。

我是相信他的,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沒有絲毫的破綻,除非他早就編好措辭,否則說的大抵就應當是事實了。

如此說來,他應當是沒有別的目的,單純是因為我開口留他才留下,只不過有一點我有些疑慮。

倘若按照他曾經試圖覆國的心思來推算,秦國未滅他不應該甘願窩在偏遠之地當一個小小的樂師,但我實在想不通他留在我身邊能夠給他覆國帶來什麽便利,即使是他知道我想要找趙高報仇,但我也只是單純針對趙高一人,並非秦國。

我父親為秦國效忠一生,我斷不會幫他一手推翻我父親辛辛苦苦穩固起來的政權,所以想利用我應當是沒有理由的,那麽他願意留在我身邊就應當只是單純的願意留下。

這樣想著,我便對他不再猜疑,決定信任他,但還是避免不了利用他為我效力。

盡管在我內心深處,我是願意就這樣同他一起相守在一個沒有什麽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平淡的過完此生,但是我的使命時刻都在提醒我,這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奢望。

我無力的閉上了雙眼,沈沈的進入夢鄉,希望這次不再是個噩夢。

日子如此平靜,轉眼間冬天就過去了。

初春時節,萬物覆蘇,經過一個寒冬的洗禮,仿佛萬物都散發著積極的生命力,街上下著毛毛小雨,滋潤萬物,讓人看了著實心情大好,我看著窗外的一片新綠,心情著實不錯。坊中流傳著,繼陳勝吳廣起義被鎮壓之後,有兩支逐漸壯大的隊伍引起了民眾強烈的反響。

一支是楚國項氏一族,帶頭的人喚作項羽,是楚國名將項燕之孫,聽聞這項羽為人大氣爽朗,是個有情有義的真漢子。

而另一支隊伍略顯弱小,是一名叫劉邦的男人率領的軍隊,雖然軍隊不算龐大,卻因為他豁達大度而又平易近人而有好多誓死追隨他的人,聽聞這劉邦本是項羽手下的分支,後來自立為沛公領兵起義,天下局勢大變,也許,新的時代真的即將要開始了。

我倒是樂的看著他們的起義之勢越發恢弘,趙高越焦頭爛額,就越會給我機會乘虛而入,只是現在時機還未成熟。

這些日子以來,張良一改往日淡漠的處世態度,對人謙和有加,對我更是溫柔相對,我看著他微微的改變,心裏是有些欣喜的。

我的內心時刻都在糾結,不知對他的態度該如何是好。

正如我所說,我自是願意同他平淡走過一生,這樣的日子對我而言絲毫不覺得淡而無味,我只是希望我的身份能再平凡一點,褪去我嫵媚舞女的身份,成為普通的民間女子。

可是我並不能,誰也無法預測我將來的命運如何,也許我會為了覆仇而殞命鹹陽,亦或是在鹹陽監獄度過餘生,這些都是可能發生的事情,我不能不負責任的對他承諾些什麽。

即使我真的是抱著利用他的目的同他相處,但內心對他的情愫總是不經意間流露,十年的暗戀,十年意味著什麽,我將傾慕於他變成我生活的習慣,將想念他變成我日常的修行,要我對他存著單純的利用心理,我真的做不到。

我可以假裝,假裝對他示弱,正如我對別人假裝自己很妖嬈一般,可是每當和他的眼神交匯時,我總是情不自禁的將感情流露,事後卻又冷靜的思考,如此反反覆覆,不得不說,我的心真的很累。

可是我又能怎麽樣呢,只能這樣走一步算一步,靜待時機出現。

這幾日雲香坊雖照常營業,但我卻觀察到姐姐似乎有些心事,總是在感覺別人看不到她的時候靜靜沈思,偶爾臉上還會掛上兩片紅暈。

我覺得事有蹊蹺,便悄悄跟隨著姐姐,看看她每天到底都在見些什麽人。

然而當我得見劉邦之時,我著實還是有些吃驚,他身軀凜凜,器宇軒昂,一看便知心中懷著雄圖偉業,坊中來了如此重要的客人,我竟絲毫不知。姐姐將我蒙在鼓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心中這樣思忖著,便出來笑臉迎著他說道,“不知劉邦大人遠道而來,小女子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海涵。”

我略一低頭行禮,擡眼看到他眼裏閃過的驚異,他開口問道,“我來此並未聲張,你如何知道我是劉邦?”

我側頭略有深意的看了姐姐一眼,轉而對他繼續笑道,“大人身軀凜凜,器宇軒昂,一雙劍眉如刷漆,除了領導起義的劉邦,還有誰會有如此宏偉的樣貌,小女子雖見識短淺,卻也是認識為百姓抗爭的英雄的。”

事實並非如此,剛才我見他與姐姐攀談之時,隨手拿出一件東西交給姐姐,我認出那正是幾日前劉邦攻占城池繳獲而來的勝利品,據傳劉邦每攻陷一座城便會在裏面大肆掠奪財物以備軍用,到底是農民起義的領袖,目光短淺,恐怕只會落的陳勝吳廣的下場。

他讚賞的看著我,眼裏略有些得意,我繼續說道,“我是雲香坊的坊主瓔珞,前幾日怠慢了大人,我這就為大人準備上好的雅間,為大人接風洗塵,隨即安排幾個善舞的姑娘來配合您的雅興,你看這樣可好?”

他聽到我的話,仰頭大笑,轉頭看了姐姐一眼,繼而對我說道,“其他人就不必了,只讓蕾兒一人來我房裏獻舞即可。”

我聽從了他,低頭頷首,叫玉娘領著他進入雅間,看著他走遠,我見姐姐也要離開,擡手擋去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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