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蘇喬眨了眨眼睛,有點不明所以，她無法判斷歐陽澈剛剛是在單純得說一個假設來試探她還是簡明得向她闡述一個即將發生事實。

拿不準歐陽澈心思的蘇喬不大敢開口，微微揚起下巴無聲地看著他。

“我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歐陽澈看著蘇喬，他說得很慢,聲音不大很平和，可聽在蘇喬耳中每個字都像是用力敲打出的鼓點,格外清晰。

蘇喬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潔白的餐布，擡眸看著他心不在焉地問：“嗯，然後呢？”

“走之前我想知道答案。”歐陽澈原本就很鄭重的語氣突然有些嚴肅,修長的手指放下剛剛拿起還未碰觸唇邊的玻璃杯,看著蘇喬的眼睛,目光專註又覆雜。

蘇喬感覺心跳停了半拍，實在是怕了他這種有一點魅惑的眼神，她移開定格在他身上的視線，尷尬地咳了兩聲，心裏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考慮了幾秒蘇喬確定自己一點都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沈默也不是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故作輕松地說道：“什麽答案啊？又不是在考試。歐陽澈，你這是怎麽了啊？幹嘛問這麽奇怪的問題，誰能知道七年後什麽樣子……對了，你說你要離開，什麽時候？”

“很奇怪嗎？”歐陽澈輕笑著，若有所思地看著蘇喬，繼續道：“我是認真的，近期就會離開G市，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

“真的？”蘇喬驚訝出聲。

來路不明的妖孽真得要離開了？自己可以解放了……蘇喬的眼底閃過一抹喜色，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可不對啊，心裏的雀躍還沒來得及歡呼就被另一種突然洶湧而來的悲哀沖散。

他這是招惹她之後又雲淡風輕揮揮手就要離開的節奏？

“蘇喬，我不可能一直在G市，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上次你問我有沒有考慮過你，考慮過你的家人。”說到這，歐陽澈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繼續道：“你不是一個只能被我單獨所有的個體，我沒有權利把你帶走，所以，你願意等我回來嗎？”

“……多久？七年？”蘇喬沒有發現自己在不經意間已經擡高聲調，語氣不善。

心裏一個揮著拳頭的小人逐漸清晰，不斷咆哮著：尼瑪，人都要走了還想繼續擾亂的她的生活，等他？憑什麽啊！

“我會經常回來看你，三年，給我三年時間。三年後我就回來不走了，好不好？”察覺到蘇喬的不快，歐陽澈沒有再小心翼翼地試探，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蘇喬沒有吭聲，攥住桌角的餐布，垂下眼眸看著白瓷盤上精美的蝴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隔音很好的包房裏聽不到外間的鋼琴曲，當兩個人都沈默起來，空氣就像一塊凝結的琥珀，靜謐得讓人心頭發慌。

在相處不多的時間裏，蘇喬發覺歐陽澈十分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即使是在校外用餐，他也會選擇相對安靜的包間。有時候蘇喬覺得他除了長相，其他方面一點都不像個人類，近乎完美的面容，一雙墨玉般純黑的眸子清清冷冷，對其他人更是淡漠疏離，雖然對她竭力友好親切，可總有一種刻意在裏面。

哪怕是這樣，蘇喬覺得自己也像傻蛾子一樣隨時有撲火的沖動，歐陽澈就是那簇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燒死她的火苗。

現在火苗要自己熄滅了，她應該興奮才是，就像確認他近期就會離開之後第一反應是開心才對，怎麽深思之後就……難過了？

蘇喬有點懷疑自己得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癥，她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不由嘆了口氣。

她動了動嘴唇，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無法把自己那種覆雜混亂的感覺描述出來。

她心裏現在矛盾極了！

明明一直希望他離開，走得越遠越好，可現在真的聽到他說離開，哪怕只是一段時間，心裏卻像淋了苦艾汁，一點也不好受。

那種覆雜而難以形容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的情緒，簡直矯情得讓人討厭！

她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歐陽澈，呼吸在不知不覺間有些急促。

歐陽澈看著蘇喬像只氣鼓鼓的洋娃娃，葡萄一樣的眸子水汪汪的。他不禁起身向她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側伸出手低頭看著她。

蘇喬無視他遞過來想拉她起身的手，挪身正對著他仰起臉迎上他目光，考慮再三拿出破釜沈舟的勇氣，聲音透著些許哽咽地問：“歐陽澈，你這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到底把我當什麽了？你一直不說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你在身邊我可以勉強自己去接受你，可是，你憑什麽走了以後還要我等你？給我一個理由好麽！別說你喜歡我，你根本就不是因為喜歡我才接近我。”

歐陽澈落空的手掌落在蘇喬的肩膀，沈默地避開蘇喬的視線，良久，薄唇翕張，清晰地吐出四個字：“我需要你。”

蘇喬哼了一聲，冷笑道：“需要我？呵……”

她深吸了口氣竭力平覆心底莫名奇妙的火氣，垂下頭不想再去看他。

他總是這樣說些模棱兩可毫無意義的答案，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卻偏偏不告訴她。

哪怕他是妖怪，是吸血鬼，是外星人，她都可以接受，可為什麽他就是不肯告訴她，他是誰？他有什麽目的？

歐陽澈動作優雅地蹲□雙手按住蘇喬肩膀，身體前傾靠近她，語氣有些艱難地開口說：“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也沒有欺騙你。就像夏娃是亞當的肋骨，我第一眼見到你……”

他頓了頓，一只手松開蘇喬的肩膀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繼續道：“這裏告訴我，我需要你。”

蘇喬不知道為什麽，聽了他的話心裏有些慌亂，她出聲打斷道：“別說了！我不想聽，這種八點檔狗血劇才出現的臺詞真是辛苦你了。”

說完，她擡手掰開歐陽澈按在她肩膀的那只手，站起身，低頭看著仍保持下蹲姿勢的歐陽澈說：“我只能確定我的現在，無法預知未來，也許明天，明天就出現另一個讓我心動的人。我承認我對你心動，有一點點喜歡你，可那喜歡很淺，沒有到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地步，你明白嗎？”

沒等歐陽澈開口，蘇喬又自顧自地繼續道：“你出現之後，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我最討厭的人了，矯情又能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對你的喜歡是出於虛榮還是愛情，你幾乎擾亂了我原本已經計劃好的人生。”

歐陽澈緩緩起身，語氣苦澀：“……對不起。”

“有什麽可對不起的。”蘇喬笑著搖搖頭，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舌尖舔了一下發幹的嘴唇，她閉上眼，用力驅趕淚水。

直到感覺歐陽澈的手指要碰觸她的皮膚才突然睜開眼，自己伸手摸了一下，濕乎乎的真難受。

剛剛這是怎麽了，真奇怪。蘇喬心思百轉間不由咧開嘴角扯了抹笑容，覺得自己實在好笑。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歐陽澈那張美得讓人犯罪的臉，深吸了口氣，故作輕松道：“忘記吧！我沒事，一定是最近學習太用功傷了眼睛才總是流眼淚。你就當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我一定是突然被奇怪生物附體才說出這麽一通奇怪的話。不過，接下來我說的話才是重點！”

“你想說什麽？”歐陽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蘇喬笑：“別這麽嚴肅，你聽好哦，我只說一遍，不是在開玩笑，深思熟慮過，很認真的，不許打斷我。”

“好。”歐陽澈點頭。

蘇喬理了理情緒，然後盡量用敘事的語氣平緩客觀地開口道：“我不知道為什麽那個人是我，你不想告訴我我也不會再追問。你隨時可以走，不必告訴我。我還是那句話，不知道七年後會怎樣，也許時過境遷，你早就忘了我是誰。”

歐陽澈想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口。只得沈默地繼續聽下去。

“你回去之後也不需要再回來看我，我們不要再聯系了，可能你一直生活在國外，十幾歲談戀愛結婚很正常，但我不是，我只想好好學習……然後考個好大學。”

說到這，蘇喬不由笑了笑，等到了大學她又該後悔為什麽高中只知道死學習卻沒有早戀，不過，這兩個月也算是嘗過高中時的戀愛了吧？雖然有點與眾不同。

“蘇喬，我——”歐陽澈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蘇喬卻伸出手指輕輕抵住他的唇。

“現在你讓我就把自己未來訂出去，真得很不靠譜唉！也許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所以啊，分開以後我們不聯系是最好的選擇。”

我不知道要怎樣面對自己的心。

如果我不是高一，我在大一時遇見你，也許不會腦洞大開有這麽多糾結和顧慮。

如果我不是多了十年的記憶，也許會像一個真正的十五歲小姑娘一樣羞澀地看著如同漫畫裏走出來的美少年，暗許情深。

可是，一切沒有如果啊！

**

春節假期結束之後，蘇喬再也沒有見過歐陽澈，就仿佛他從未出現在瑾中，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開學後蘇喬去了文科班，雖然已經換了不同的教室，她有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最後的角落，可惜，再也沒有熟悉的身影，只有一排擺滿檔案夾的書桌安靜地倚著墻壁。

說不想念是在自欺欺人，可是每日繁雜的功課和寫到關鍵時刻的稿子已經吸引蘇喬的大部分精力，偶爾一閃而過的回憶像是天邊的星光，美好卻又無法碰觸。

後來漸漸習慣沒有歐陽澈存在的生活，蘇喬像所有平凡的高中生一樣每天按時上下學，參加補習班，穿著校服，守著自己的小秘密為了理想的大學，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奮鬥。

每天過得充實而忙碌，時光像是長了翅膀，倏忽間飛馳遠去，留下成長的痕跡。

**

有些事情仿佛自由註定，在逃避的路口總是不期而遇。

當年分班時林雅寧選擇文科班為了遠離宋恒遠，可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最後宋恒遠和秦崢竟然也出乎意料地選了文科班。而且，令蘇喬有些郁悶又好笑的是，她分到十一班，林雅寧和宋恒遠在十二班，而秦崢和鄭旖旎則一起分到了十三班。

她自己反而形單影只一個人了。

這期間，鄭旖旎在秦崢車禍後心灰意冷行屍走肉地上了幾天課之後直接請假去旅游散心，據說是走了許多山山水水太過留戀誤了開學時間。而秦崢因為需要做康覆治療，也沒有按時報道。於是，班主任理所當然地給他們兩個在第一排空了一桌。

秦崢的腿部恢覆很好，開學一個月之後終於可以正常行走，醫生確認可以出院後他在家休養了一周就回學校念書了，巧合的是，當天鄭旖旎也回來了……

蘇喬還記得新生入學那天，鄭旖旎看向秦崢時眼底期盼的神色，沒想到時隔半年，他們反倒陰錯陽差成了同桌。

命運就像頑皮的孩子，總是讓你不知道下一秒會有什麽安排。

蘇喬覺得朝夕相對的同桌之間總會產生革命情意，就算不是愛情，至少也會有友情。可令人意外的是，不知道後來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鄭旖旎在高二時突然休學去參加一唱成名，一路過關斬將，竟然拿到了冠軍，之後她忙培訓出單曲拍電影，幾乎不再出現在學校。

鄭旖旎如今走了上輩子秦崢的軌跡，蘇喬不相信這只是巧合。

班主任在鄭旖旎不再上學後也沒有給秦崢安排新同桌，他一個人直到畢業。

秦崢在他們面前從不談論與鄭旖旎有關的事情，有一次蘇喬在街角的書店前看到他出神地看著玻璃窗上貼著的鄭旖旎海報，她很想上前問問他為什麽不肯接受鄭旖旎，可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兩個人的感情，旁觀者雖清卻無法替代，就算她問出什麽又能怎樣？

秦崢的那間酒吧在鄭旖旎離開不久正式開業，當時周圍已經發展起來，很有人氣，因為酒吧的格局新穎白天又能當很有小資情調的咖啡屋營業，效果比蘇喬想象中的要完美很多，生意也出奇的好，完全沒有營業初期他們已經有心理準備的低谷。

……

…………

每個人都在不斷地付出和收獲。

蘇喬時刻謹記上輩子的教訓，無論外面的世界多誘惑，她也沒有放棄好好學習考一個好大學的想法。

在歐陽澈剛走的那段時間，為了分散註意力，白天在學校瘋狂地學習，晚上躲進空間完全沈浸在小說的世界裏。

為了讓自己靜下心來，她寫的是手稿，剛開始的時候寫了十幾頁廢稿才能完成一頁滿意的成品，後來寫出感覺越寫越順當，很多時候可以一次寫成，少數需要修改的地方，她就直接用另一種顏色的筆跡標註。等白天有空閑，她就一邊檢查一邊輸入到電腦上，準備投電子檔，她可舍不得把自己辛辛苦苦寫出的手稿寄到出版社。

蘇喬也不知自己到底寫了多久，她每晚都會在空間呆上十幾個小時，寫累了就泡會兒溫泉……終於，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她寫完了整個系列的第一本稿子，滿懷期待地投給《江湖傳奇》雜志社，幸運地遇到一位十分耐心亦師亦友的責編林姐，在林姐的指導下加以修改潤色，很快就過了終審。

小說連載之後反響很好，後來還出了雜志單行本，最後又和出版社簽訂合約。

一步一步走下來，這兩年蘇喬漸漸打出名氣，陸續出版了同系列的四部小說，稿酬豐厚得讓蘇喬簡直無法相信，雜志的稿費加上出版的版稅以及周邊，不知不覺間這幾年的收入已經超過一百萬。

在上輩子是蘇喬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的。

蘇喬沒有坐吃山空，她在高二下半年拿到第二部版稅後就和父母坦白了自己偷偷寫小說賺錢這件事，並勸說蘇建華說自己聽父母在政府工作的同學某某說過幾年城郊那邊會迅速發展起來，房價成倍的漲。

諸如此類的信息蘇喬念叨多了，蘇建華和葉慧芳也有些動心，最後不但同意蘇喬用自己的稿費在城郊買了兩套房子，他們還拿出存款又在銀行貸了一部分買了一套門市和一套四居室覆式住宅。

等到那片區域發展起來，將門市出租出去，每個月的房租會是一筆十分豐厚的收入。而覆式房是已經建好的現房，在拿到房本之後葉慧芳就著手裝修。

等高考結束後，蘇喬一家搬進了這套上輩子夢寐以求的覆式新居。

躺在又大又圓的公主床上，蘇喬回想起這兩年多的時光，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夢，和上輩子相比，如今的一切簡直太過美好。

只是深埋心底的某個角落，像是缺了一塊，偶爾碰觸，總會有些莫名的情緒。

……歐陽澈，你當初說的三年，還作數嗎？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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