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中心醫院出來後,蘇喬也不知道心裏想些什麽，見天氣不錯，她索性慢悠悠地沿著街邊沒有方向的走著，反正她知道歐陽澈是不會扔下她一個人。

路邊的樹幹下堆滿了還沒有運走的積雪,枝椏上的浮雪也未落盡,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也不知走了多久,蘇喬突然停住腳步,擡頭瞇著眼看向前面的那棵樹幹又粗又壯已歷經百年歲月的大榕樹。

也不知到冬日裏的暖陽太過刺眼還是突然浮現在腦海的記憶來得太洶湧,她眼睛酸得像被辣椒水熏過，微微眨了眨，就滴出淚水。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歐陽澈擡眸看了一眼大榕樹,不覺有什麽特別之處，餘光看到蘇喬眼角還未風幹的淚滴,眉頭微皺。

她這是觸景生情？

歐陽澈雖然猜到蘇喬有心結，可卻寧願是自己想多了。才十五歲的小姑娘，連牽手都會臉紅，怎麽有時候卻滄桑地像個感情受過傷害的女人？

尤其是最近，秦崢的意外讓她越發多愁善感起來。

這種抽抽搭搭眼淚像沒擰緊的水龍頭一樣止不住的女孩子，明明是他最討厭的類型，可當最討厭的類型是她，見她又掉了眼淚，歐陽澈心裏竟然莫名地閃過一絲內疚。

他伸手輕柔地幫她把眼角的淚痕抹去，然後將蘇喬縮進羽絨服袖子裏的小手抓出來包握在掌心，揣進自己的毛呢大衣口袋裏，輕輕揉搓著她冰涼的手指，問道：“在看什麽？”

蘇喬對於歐陽澈的親昵已經習慣，她沒有掙紮，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側身看向他，唇角無力地勾起小弧度，有點自嘲地說：“你相信嗎？我在看回憶。”

記憶裏，C市的榮安路上也有一棵這樣的大榕樹，那時也是寒冷的冬天，天空還是灰色的飄著大片的雪花。她團購了一份炭火火鍋，上午考完線性代數之後她和謝銳辰就按著事先在網上查好的路線，乘公交車去團購的那家店，可是他們卻下錯了站。

兩個人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冰天雪地裏轉悠了好幾圈也沒找到地方，一向畏寒的她都快凍成僵屍了。站在路邊，她讓謝銳辰打電話給團購的那家火鍋店，謝銳辰卻拒絕，理由是太凍手了，拿手機不方便。

她只好自己拿下背包掏出手機再打電話給團購的那家店問地址，等到聲音柔美的女前臺告訴她沿著榮安路北走，看到一棵大榕樹就到了，他家店就在大榕樹的對面，她的手指在寒風中已經凍得幾乎沒有知覺。

可那時候她還是很開心，知道地址，他們很快就可以吃上熱騰騰暖呼呼的火鍋了。

她掛了電話手指僵硬地將手機放回背包裏，嘟著嘴有些懊惱卻依舊語調愉快地對謝銳辰說：“我指錯方向了，咱們剛剛走反了！”

謝銳辰當時只是笑著說對她說：“沒關系，我的小傻瓜。”

……

她不是小傻瓜，她是一個缺心眼的大傻子。

不是心甘情願的付出就能得到愛情，她曾經一直告訴自己他們分手是被現實打敗，可現在她才深刻的明白，他們只是不相愛。

現在她像一個旁觀者回憶起曾經的點點滴滴，那些當初被忽視的細節突然無限放大，她突然很想笑，她擡手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在心底告訴自己：真相都是殘酷的，自己又沒有受虐狂的傾向，哭什麽哭？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蘇喬眼底的神色幾經變化，到最後反而有一絲狠戾。

歐陽澈看著眼前的小女孩，薄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最後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伸手揉了揉蘇喬的腦袋，想了想對她說：“回憶都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情，看不見。”

“嗯，我明白。就是有時候文藝一把，你當我抽風好了。”蘇喬仰起頭看向歐陽澈，唇角彎了彎，笑得十分真誠：“謝謝你。”

謝謝你能陪著我。

“……不客氣。”歐陽澈雖然楞了一下，但還是接受得理所當然。

蘇喬突然有點喜歡他們現在這種狀態，如果自己是在二十五歲遇見他，會不會有閃婚的沖動？這樣一個皮相好，脾氣好，而且還對她好的男人，不搶回家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

為什麽重生之後才遇見？

蘇喬遺憾地看著歐陽澈，幽幽嘆了口氣。

歐陽澈對蘇喬的善變已經有一定適應能力，他淡定地問蘇喬：“為什麽又嘆氣了？”說完又語調緩慢地補充道：“我不覺得你眼前的我，是回憶。”

蘇喬點頭表示自己十分認同，想了想，她又鬼使神差地小聲說道：“我希望你一直是進行時。”不管你有什麽目的，請不要半途離開。

也許是察覺到蘇喬心底的那抹不安，歐陽澈沒有言語只是將蘇喬輕輕擁在懷裏，隔著羽絨服像安撫小嬰兒一般拍了拍她的後背。

那一刻，蘇喬覺得自己心底一直建立的防備堡壘瞬間崩塌，哪怕明天就被養肥宰殺，至少這一個的心安是她想要的未來。

**

在零下十幾度的借口談情說愛浪漫是有了，可是後遺癥也是不容小覷。

此刻坐在巴山蜀水包房裏的蘇喬看著對面歐陽澈蒼白的臉色，心裏別提多後悔了。

她殷勤地起身給歐陽澈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有些別扭地說道：“那個……喝點熱水，萬能的，包治百病。”

歐陽澈奇怪地看了看蘇喬，出於心底對她的認定，他接過熱水將滿還有些燙手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才放下。

“再喝點啊，喝多了才有效果。”蘇喬目光期待地看著他，仿佛那杯水是靈丹妙藥。

歐陽澈看著蘇喬的小表情，察覺到她的關心，心底暖融融的，他笑了笑，說：“蘇喬，我的病喝熱水是不管用的。”

“……”還真有病啊，蘇喬訝然。

她以為歐陽澈只是體質差不耐寒，他竟然告訴她他有病。妖怪也會有病嗎？蘇喬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好奇，開口問道：“什麽病？”似乎覺得自己問的太直白，她又加了一句：“沒關系的，只要不是絕癥，都能治好，你別擔心。”

歐陽澈沈默了一下突然反問：“你願意治好我嗎？”

“……我又不是醫生。”蘇喬眨著眼睛有點不可以思議，難不成……自己是藥引？尼瑪——

他不是要養肥了再宰，他是要養肥了再下藥。

歐陽澈看到蘇喬瞬間變幻成驚恐的神色，有些奇怪，他輕笑了一聲，問道：“怎麽了？這個問題很可怕？”

蘇喬喝了口水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慢吞吞地回答道：“當然很可怕。你要拿我下藥能不可怕嘛！”

歐陽澈一下子笑了出來，忍不住起身走出去揉了揉她的腦袋，說：“你這一天小腦袋裏都想什麽？當我是吃人的妖怪嗎？就算是妖怪，我怎麽舍得失去你。”

蘇喬仰起臉看向歐陽澈，有點不大相信：“真的？你不會傷害我？”

歐陽澈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會傷害你。”

“以後也會不會？”

“不會。”

蘇喬見歐陽澈回答的如此幹脆，終於放下心來。

知道自己不會被傷害，蘇喬的膽子也放開了，她眨了眨眼睛，問：“那你能答應我兩件事情嗎？”

歐陽澈在她旁邊坐下，很有理智地問道：“是什麽？”

蘇喬沈默了一會兒在腦海裏組織好語言，咳了兩聲，說：“第一件事，那個……你知道我現在才十六歲，還在念高一，不出意外我會參加高考，考上一所比較可心的大學然後畢業之後找工作結婚。這需要至少七年的時間，所以七年之內我不會結婚。”

“我明白，等你大學畢業我們結婚。”歐陽澈很上道，直接抓住了蘇喬的重點。

他的直白反而讓蘇喬有些不好意思，臉紅低下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第二件事是什麽？”歐陽澈追問。

“這個……”今天他看起來很好說話，自己就說出來？反正也不是什麽無理取鬧的要求。蘇喬在心裏給自己鼓氣。

“就是你也知道，瑾中有校規，不許早戀。所以，在學校咱們遵守校規好不好？不要讓人覺得我們在……”

雖然蘇喬沒有說完，可歐陽澈還是明白蘇喬擔心的是什麽了，可轉念一下他忽然笑了起來，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道：“只要校外就可以不遵守校規。我答應你。”

蘇喬：=口=

是她表達的方式有問題嗎？為什麽他抓住的重點不對？

**

蘇喬和歐陽澈去探望秦崢的那天是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周末，之後是緊張而忙碌的最後沖刺。

她和歐陽澈單獨相處的時間雖然驟然減少，可自從那天之後她卻覺得自己和歐陽澈的感情正直線升溫。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感覺，溫暖而心安。

連林雅寧都發覺兩個人之間流轉的氣場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中午休息時分，林雅寧手拄桌子歪著腦袋問蘇喬：“喬喬，你有沒有發現你最近不大對勁兒？”

蘇喬放下手中的碳素筆，側過身搖著頭，聲音輕快道：“沒有啊，我一直好的呢，你是不是錯覺了？”

“怎麽可能是錯覺！”林雅寧皺著眉頭，睜大眼睛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蘇喬，小心翼翼地措辭形容道：“前幾天你像一只鴕鳥，現在像……孔雀？”

蘇喬：“……”

“還是開屏的孔雀。”林雅寧補充。

蘇喬撫額，聲音懇切地辯解道：“寧寧，你一定是錯覺。雄孔雀才會開屏。”

“……是嗎？我只是比喻，嘿嘿。”林雅寧剛剛腦中想象了一下蘇喬變身孔雀的模樣，也覺得自己說得不大恰當，就算是孔雀那也應該是歐陽澈那個妖孽禍害才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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