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往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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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後,子龍進了現在工作的那家大型電器公司,致遠則往室內設計師方面發展,他一心努力成為頂尖設計師,這樣他和子龍的未來就有著落了。

他們特意租了致遠現在住的房子,有客廳、一間臥室、廚房,房子不大,可這兒是他們真正的家,他們能安穩睡覺的家,是他們能撫慰彼此的家,是他們只是想過上普通夫妻的生活。每一件家具,每一塊瓷磚,都記住了他們柔情似水的模樣。

在外,他們是各有工作奔波忙碌的兄弟;在內,他們是一對和諧恩愛的情侶。有時候,他們會想那些因為門第、異地、父母等原因而分手的情侶真是傻,再如何困難,他們的戀愛都是光明正大,最後頗受祝福的,而子龍和致遠的愛情婚姻只是躲在這個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子裏,見不得光。

曾有一晚,兩個人在公園散步,走到隱蔽處親吻,被人看見,那人嘲笑說:“那兩個男人在接吻,真是惡心。”他們連忙跑開了,他們的愛情終究是不被自以為是的大眾所接受的。

子龍和致遠不需要在對方面前掩飾什麽,因為雙方都十分清楚彼此是什麽的人,需要什麽樣的愛。在致遠面前,子龍總是溫和而帶點痞氣的,他就像一個赤裸裸的嬰孩,把他最真實的一面展示在致遠面前。只要是致遠的話,他就會乖乖地聽,很少違抗。每逢情人節七夕這樣重大的日子,子龍總會給致遠不同的驚喜。

兩人默契十足,互相照顧。誰先回家,誰就做飯,後到的人負責打掃衛生。他們很少在外面吃飯,一則浪費錢,二則在外吃得不爽快,需要顧及別人的眼光,不如在家吃飯溫馨自在。

想到家裏有一個人等著自己,晚上可以抱著自己喜歡的人入眠,這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

致遠曾用手指肚輕輕在子龍背上寫字,問:“我寫的是什麽字?”

“遠?”子龍側著身體說。

“錯了,再寫一遍。”致遠又寫了一遍。

“我知道了,是致。”

“我沒寫我名字。你怎麽這麽笨?”

“和你待的日子久了,不知不覺就笨了。”

致遠撓撓子龍的胳肢窩,說:“少在這指桑罵槐。”

“我沒指桑罵槐,我是直接罵你啊。”子龍翻個身,抓住致遠的手,含笑望著他。

他們之間不需要很多言語,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需要什麽。致遠做飯的時候,子龍會從背後抱住他,輕吻他的耳朵;子龍會撒嬌地讓致遠餵他吃水果;致遠病了,子龍會細心體貼地照顧他,把他當少爺一樣養著……這個屋子承載了他們太多的歡樂,所以即便屋子陳舊,條件不好,致遠也始終沒有搬走。

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倆會憧憬未來,想象以後掙大錢,兩人可以有資本有底氣一輩子在一起。可參加工作後,他們日益明白成功有多麽艱難,不僅拼實力,更看背景,在一家公司想要往上爬,勾心鬥角、費心費力。

子龍和致遠為了增強自己的實力,工作後也不斷加強學習,讀書、熟習各種技能,常常充電到深夜。只要想到是為了彼此而辛苦,兩個人都不會覺得疲倦。

那麽多人歧視他們,瞧不起他們,他們越是要奮發,用自己的血淚換來成功,不是為了報覆那些鄙視、為難他們的人,因為那些人不過他們的墊腳石而已,踩過之後便不值得駐足回頭。他們想要的是證明自己,即便是身為同性戀,他們一樣可以成功,不輸給任何一個人,同樣可以給自己所愛之人一個溫暖的家。反觀那些所謂正常的人,多少活得渾渾噩噩,豬狗不如,沒有尊嚴和驕傲,不過行屍走肉,心早已死去。

他們渴望成功,為了成功不斷勇猛拼搏。那段奮鬥而甜蜜的時光是兩人一生難以忘懷的歲月。

然而成功總是遙遙無期,原以為邁過這道坎,跳過這荊棘,會是康莊大道,陽光萬丈,誰曾想,仍是千山萬水,永無止境。

兩年後,每次子龍回家,父母就不斷地催著他找女朋友。他只能嫌惡地說:“急什麽?我還年輕!”

子龍不能也不敢告訴父母真相,父母已經為自己受苦受累一輩子,不能讓他們為這件事而擔心。要痛苦自己一個人痛苦,何必讓他們和自己一起承受別人不正常的眼光和冷嘲熱諷。

世間最難受的莫過於,摯愛的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時的子龍經濟能力微弱,怎麽忍心把父母推向深淵?他不斷地解釋,現在還年輕,不想太早被家庭牽絆,希望能好好為事業努力。

爸媽心裏也清楚,讀了書的兒子肯定會比鄉下的孩子結婚晚,所以也不催得十分緊,可他們仍管不住自己的嘴,隔三差五地嘮叨。

子龍和致遠多麽希望時間永遠停在他們二十四五歲的時候,不要再前進了。過去一天,他們的恐懼就深了一分;過去一年,他們便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他們不敢再輕易談論未來了,彼此諱莫如深,因為他們分明地感受到想要的未來就像一個夢,遠而輕,難以企及。

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太大,本以為憑借自己的毅力恒心和努力,最終能夠給自己愛的人一片明亮的藍色天空。

可是能力還沒能來得及支撐欲望,噩夢便接踵而至。

曾很多次,他想告訴父母自己的情況,話到嘴邊又臨時吞了回去。他舍不得看到爸媽期待的眼神失落無光,更不舍因為自己的問題,讓父母也生活在幽暗的角落裏。他們經常念叨著誰家的兒子娶親生子了,無非是給子龍暗示,盼望子龍能早日延續卓家的香火。他們向來以子龍為驕傲,怎麽受得了子龍不喜歡女人這個打擊?

年齡一年一年地上去了,可經濟能力落後於夢想一大截,子龍沒來及成為公司的要員,致遠也沒能成為室內頂尖設計師,他們依舊在生活的狹道裏默默無聞地奮鬥。

父母的催促越來越急迫,雙方的矛盾一觸即發。

那次,子龍回老家陪父母吃飯,他們的納悶與期盼寫在臉上,問:“子龍,你怎麽還不想結婚?”

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對未來幻想落空的懊惱,對父母不理解的怨恨,使得子龍忍無可忍,他兇道:“幹嘛那麽急?那麽多三四十歲不結婚的,他們都不急,你們急什麽?”

父母不明白兒子的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也不知道兒子為何突然大發雷霆,失落沮喪地說:“你都二十七了,和你一樣大的,兒子都上小學了。”

子龍把碗摔在桌上,怒形於色,吼道:“二十七怎麽了?生了孩子了不起啊?”

父母從未見過兒子發這麽大的火,怯怯地不敢說話。

子龍見父母縮成一團,噤若寒蟬,母親更是眼裏含著淚光,他的心像被針紮出血般疼痛。他們有什麽錯,該受這份罪?

屋裏空氣停止流動,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聽不到。良久,子龍沈重地嘆了一口氣,低沈而絕望地說:“你們安排相親對象吧。確實,我年紀不小了。”

父母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知是喜是悲。

在這次爭吵之前,子龍就知道無能的自己終究還是會走上這條心不甘情不願的路,相親結婚已是迫在眉睫。

致遠孑然一身,和子龍不明不白地再同居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沒有關系,可子龍不行,他有他深愛的父母,他必須考慮他們。自己可以承受別人陰冷的嘲弄,可父母不行。

為了父母,子龍妥協了,最終敗給了現實,放棄自己想用一生去愛護的人。沒有人能為自己一人而活,太多的枷鎖和束縛,太多的身不由已。

答應父母後,子龍把自己關在家裏的小房間裏,抽了一個小時的煙,愁腸百結,心一寸一寸被絕望吞噬,毫無自救能力。

在子龍寸草不發的人生中,致遠是他最美的風景,有了致遠,他便如同擁有了整個世界。可如今,他卻必須眼睜睜地拋棄整個世界,讓人生重回荒涼。

子龍曾告訴自己,只有當拼盡全力卻不能成功的時候,才有說宿命的資格。而這種情況,卻也恰恰說明了自己無能、沒用。哀極反笑,他嘲笑自己的一敗塗地,一生渴望陽光,卻偏偏只能行走在狂風暴雨裏。他終究來不及成功,來不及拯救自己和致遠。

煙霧繚繞,要是能和這輕煙一樣,風一吹就無蹤可覓了該多好。殘酷的現實讓他欲哭無淚,只能以掐滅一根又一根的煙頭來發洩心中的痛和恨。

結婚?路那樣長,那樣險,他連擡腳的力氣都沒有。

子龍回憶起和致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曾經越是幸福快樂,今日往後只會更加痛苦難耐。他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一個怎樣被扭曲得不成形的人生,只能無助地逼迫自己往前走。

他多麽渴望擁有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斬斷所有阻礙他們追求幸福的枷鎖。可這個可惡的世俗,可怕的周邊人,讓他即便利劍在手,也只能深深刺在自己和致遠的身上、心上。

曾經一心去等,去盼,等到最後,盼到最後,發現希望幻滅。子龍躲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哭得死去活來,哭完之後,苦從中來,感受到自己依舊存在,只是希望徹底沒了,明白了需要重新開始,明白了置之死地而後生是一種極度的淒涼。

他無法讓路沿著心走。一場勢在必行的荒謬婚姻,毀了他和致遠一生的幸福,也毀了一個無辜女人——宛宜的一生。

子龍從他父母那回到致遠這,憔悴不語,先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抽了一根煙,神情冷峻,多次抖動嘴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致遠大致猜到怎麽回事,也點起了一根香煙,如病重垂危之人恐懼而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地坐在子龍對面。

子龍終於開口了:“我準備相親結婚。”冰涼的語氣透著一股絕望。

參加工作三年後,致遠就明白,他和子龍離成功還有很長很長一大段路要走,遠遠趕不上他們歲數上升的速度,憑他和子龍兩個人的微薄之力根本無法與這個殘酷的社會相抗衡。

致遠曾勸說子龍直接告訴他父母事實,可子龍一再搖頭,說這樣會要了他們的命。兩個人還為這個吵過。

致遠聽出了子龍聲音裏的堅決、不可改變,眼睛裏蓄著無奈的淚水。此時,他還能說什麽?說了又有什麽用?兩個男人的反抗如他們手中快要吸完的香煙,被現實燃得只剩委曲求全。空氣如被冰凍住了一般。

子龍吐出一口煙霧,閉上滿是血絲的眼,沈重地說:“去找一個能陪你一輩子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會找到一個……一個值得你愛一生的人……”淒涼的傷感像是心被一瓣一瓣剝落,浸潤了屋子裏的空氣,被吸入體內,吐出更加孤獨無望的心酸。

致遠苦笑:“一生?我的一生全在你手裏了。”

“找一個能真正陪你走下去的人,你的日子會舒坦很多。跟著我,你只會吃苦受累。”子龍緩緩睜開雙眼,嚴肅而深情地看著致遠。

致遠迅速跑進臥室,拿出掛在墻上的婚約,放在子龍面前,流著淚說:“你永遠是我的,誰都搶不走。不管你和誰結婚,你都是我一個人的。我許致遠這輩子也只會有這一張婚約。”

子龍拿過婚約,含著愛意撫摸這極其珍貴的物件,淚水啪嗒啪嗒落在上面,無奈地說:“可是我必須……”

“我知道,可這並不妨礙我們相愛,不是嗎?”

“不管我有多愛你,我都必須跟別人結婚,你值得一個更好的人陪你一輩子。”子龍疼惜地看著致遠。

“可是我離不開你,我情願躲在背後喜歡你,也不要離開你。”

“那樣會很累的,結婚以後我再也不能像這樣陪著你。”子龍疲倦而懊喪。

“沒關系,我知道你的心在這就夠了。既然選擇結婚這條路,那我也心甘情願陪你走下去,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撐著。至少以後你有什麽困難有什麽痛苦,可以和我說,不用完全憋在心裏。”

子龍把致遠摟在懷裏,淚水如決堤的河流傾勢而下,心疼地說:“太不值了,太不值了。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何必辜負你的青春。”

致遠泣不成聲:“青春是你,最後也是你,永遠都是你。有你,我才有家的溫暖;沒有你,我就是孤魂野鬼。”

子龍更加痛心,說話含混不清,緊緊抱住致遠,兩個男人的淚水匯聚在一起,流進了彼此的心,撫慰永遠無法覆原的傷口。

之後,致遠把兩個人存錢的卡給了子龍。畢業後,兩個人的錢一直存在一張銀行卡裏。他們曾如此不分你我地一起生活,如今卻不得不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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