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冷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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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深冬,如尖刀般的北風似乎抱著吹破人皮的目的整日整夜地刮著。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緊。一夜之間,整個城市便一片潔白,仿佛掩蓋住了所有的卑鄙和骯臟。

宛宜本擔心謙潤會受凍,沒想到子龍先咳嗽起來。子龍不肯打針,只拿了藥回家吃。

感冒後沒幾天,一個晚上,冬風依舊刮得緊,子龍從櫃子裏搬出了一床棉被,放在床上,一邊咳嗽一邊說:“我們一個人睡一個被筒吧,不然我擔心會傳給你。”

見子龍如此心細,宛宜心裏一陣寬慰,說:“沒關心,夫妻間說這樣的話幹嘛?”

“晚上冷,一個被子不夠睡,容易著涼。”

子龍固執己見的神情讓宛宜覺得他似乎不是擔心傳染,而是刻意與自己疏遠。看在子龍生病的份上,她不願多言,只能無可奈何地同意了。

於是一張床上,一對夫妻,兩個被筒。

兩個人躺進各自的被筒,宛宜聽見子龍咳得厲害,擔憂地說:“你去打點滴,好的快一點。光吃藥沒用。”

“沒事,熬幾天就好了,我沒那麽弱。”

“你天天咳嗽,萬一傳染了謙潤怎麽辦?”

“這些天,我都沒靠近他,應該沒事。”沈默了一會,子龍接著說,“我明天買一個口罩。”

也不知為什麽,這藥的效力特別差,好些天才把子龍的病治好。可過了三四天,子龍又病了,還是不肯打針,只吃先前吃的藥。

婆婆看見子龍病得面無血色,嘴唇發幹,心疼得不得了,押著子龍去了醫院。連續打了四天點滴才好。

過了一周,子龍又感冒了,這回不咳嗽,只是流鼻涕。醫生說只是普通的感冒,不用擔心。如此反覆好多次,直到春天來了,謙潤滿了兩歲之後,病才最終慢慢好起來。

四月十七,三年前的今天,宛宜和子龍結婚了。時間真如白駒過隙,竟就到了宛宜和子龍的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這天下午,宛宜沒課,待在家裏準備精心做一頓飯,慶祝獨屬兩個人的三周年。她讓婆婆把謙潤帶回老家住一天,這樣她可以和子龍幸福地享受二人世界。

下午三點左右,她就開始洗菜做飯,還買了紅酒回來。

六點左右,一桌佳肴熱氣騰騰地等著子龍的回來,宛宜點好兩只紅燭,興奮而欣喜地等著子龍,嘴角盡是期盼的笑意。

時間滴滴答答地過去,到了七點,天暗了,宛宜沒有開燈,依舊端坐在桌旁,只是臉上如蒙了一層霜。平常這時候,子龍早該回來了。

到了八點,菜都涼了,依舊沒有熟悉的腳步聲。

宛宜不願打電話,她就這樣執拗地幹等著,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搖曳的燭影在宛宜臉上孤單而落寞地晃動。

到了九點,蠟燭燃燒成灰,宛宜餓了,但她不動筷子。只是呆滯而哀傷地坐著,紋絲不動,心被冰封起來。

宛宜知道夫妻二人的關系出了問題,她一直在想方設法地找出問題所在,也在盡力彌補,可子龍完全不配合。連敷衍的態度都沒有,給自己的只有冷暴力,只有冷漠和絕情。她原想借著三周年結婚紀念日緩和兩人緊張的關系,可再一次,意料之中地,令人絕望窒息地,子龍並沒有想要挽救兩人江河日下的關系。

九點半,宛宜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心裏一動,委屈和悲傷一觸而發,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她仍然呆坐著。

子龍打開門,見屋裏黑暗,開燈。看到宛宜披頭散發地坐在餐桌前,嚇了一大跳,問:“怎麽不開燈?嚇死了。”

“你去哪了?”

“媽和謙潤呢?”

宛宜提高了聲音,悲憤地問:“你去哪了?”

“致遠升職了,我陪他慶祝一下。”

在子龍心裏,致遠永遠是第一位的,宛宜不知是冷笑還是哭嚎:“致遠,又是致遠,你幹脆和他過得了。”

“你胡說什麽?媽和謙潤呢?”

“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宛宜冷冷的聲音裏透著層層悲涼。

子龍木然而驚駭地站在那,知道自己錯了,一時語塞。

“忘了吧?還是說你從來就不記得?”

“對不起,我……”

“又是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你還能說點別的嗎?”

“我……你還沒吃吧?我陪你吃點。”子龍走近餐桌。

“不用了,我不餓。”宛宜起身回了臥室。

子龍閉上眼,頓生悔意,無奈而憤恨,立在桌邊許久。

進了房間,宛宜看到墻上的婚紗照,只覺得諷刺,曾經那麽相愛,現在卻像是隔在兩個世界。她又不爭氣地流淚了,躺在床上,心如死灰。

曾經以為子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兩個人會相愛到老,可這才幾年,婚姻中的問題層出不窮。而子龍卻冷冰冰地什麽都不願開口。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瘋,又何談白首偕老?難道子龍真的非得把自己逼瘋才滿意嗎?為什麽他對致遠可以有說有笑?為什麽見到致遠,他就看起來那麽真實?為什麽致遠每年要到他家過年?為什麽兩個男人要經常見面聊天?為什麽他們的關系好得讓嫉妒?難道他和致遠並不是兄弟關系而是……

想到這裏,宛宜震驚得睜圓了眼睛。如果那樣,結婚初期為什麽子龍那麽熱情?僅僅為了生孩子而已?宛宜不敢往下想了,這肯定只是自己的胡亂猜測罷了,不可能是真的。她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從前的冷淡越是告訴她,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待子龍亦上床後,她忍不住問:“你和致遠到底什麽關系?”

子龍眼睛緊張一轉,理直氣壯地說:“兄弟關系,能是什麽關系?”

宛宜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喜……喜歡致遠?你們倆是……?”她說不出同性戀三個字。

“你瞎說什麽?就因為我忘了周年紀念日?你腦容量真大。”

宛宜不再說什麽,畢竟這只是自己的沒有證據的猜想而已。她冷哼一聲,生悶氣閉上眼睡覺。

這一夜,子龍一宿未眠。

第二天,宛宜正在給學生上課,手機響了,是媽媽的電話。她知道媽媽一般不會在自己上班的時候打電話過來,既然打了,肯定是有什麽要緊事。於是她顧不得紀律問題,接了媽媽的電話。

原來爸爸得了肺炎,住院了。

宛宜和子龍火速趕來看爸爸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手上還吊著掛瓶。

宛宜輕聲問媽媽:“爸爸怎麽樣?”

“需要住幾天院,醫生說沒什麽大礙。”

宛宜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爸爸,發現記憶裏那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無所不能的爸爸已經衰老了不少,皺紋、白發什麽時候這麽多,宛宜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已經二十九歲,兒子也兩歲,爸爸確實老了。可是自己卻沒好好照顧爸爸,真是不孝。

爸爸醒來,看見女兒、女婿都在身邊,擠出一絲笑容說:“我沒事,不用都過來。”

宛宜關心地問:“爸,現在感覺怎麽樣?”

“說了沒事,不是什麽大病。沒帶潤潤過來嗎?算了,這裏病毒多,別帶他來了。”

子龍看出老丈人想見外孫,就和宛宜說了一聲,回家把孩子帶來了。宛宜爸爸看見外孫,心裏高興,嘴上卻責怪子龍把孩子帶到醫院。子龍說:“有潤潤陪著爸,爸的病會好得快一點。”

女婿是半個兒子。尤其像宛宜爸媽這樣只生了一個女兒的,女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難得的是,子龍十分孝順,在宛宜爸爸住院的這一周裏,他白天上班,晚上陪在醫院。

宛宜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感激之情噴湧而出,她讓子龍回去睡覺,自己守著。子龍客氣地說:“我娶了他女兒,這是我應該做的。你不讓我陪著你爸,我心裏不舒坦,我多盡孝心,才過意得去。”宛宜固執不過子龍,只能順從他了。

子龍對自己每晚陪著岳丈,從不抱怨,也不到處宣傳,只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宛宜媽媽對宛宜誇讚子龍:“子龍是個實打實的好孩子,你眼光不錯。幸好當年你去和他相親了。你看他,這些天細心照顧你爸,哪怕是個親兒子也不見得有他這麽周到,任勞任怨。以前你說他好,我們也不知道具體怎麽樣。今天真正知道了。子龍這樣心地善良,我和你爸都很高興,很放心。”

媽媽的話在宛宜的耳朵裏腦袋裏嗡嗡地響,似乎全世界都在誇子龍好。可為什麽自己隱隱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妥。

宛宜暗自責備自己,作為一個女兒沒有盡到什麽孝心,而一個女婿卻盡了一個兒子的職責,我還有什麽資格僅憑自己的直覺而與他不和呢?

子龍辛苦勞累的身影讓宛宜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像是找到了一座靠山,以後都不用擔心受怕。

這件事之後,宛宜和子龍再也不吵架,和平共處。至於夫妻生活,從子龍去年冬天感冒以來就停了,現在她也不強求,不主動。

只要兩個人能這樣一生一世白頭到老,何必在意細枝末節?子龍對自己照顧周到,對孩子關愛備至,對爸媽孝順有心,這就夠了。至於什麽性愛,什麽精神靈魂,在關鍵時刻能派上什麽用場?

再說了,每個人都是一個孤獨的個體,誰能徹徹底底地了解另外一個人呢?精神靈魂是那麽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許自己都不真正清楚自己的精神靈魂,又何必妄求和他人的精神靈魂相互融合?只能說自己以前所期盼的,和伴侶在靈魂和肉體上達到和諧統一,不過是癡心妄想。或許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情侶。

生活畢竟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子龍會給自己這些,這就夠了。他從未厭惡自己,不能從側面說明他心裏有自己嗎?只是他的表達方式和自己想要的有些出入。

雖然心裏藏著不甘矛盾疑惑,可表面的風光是許多人企羨的:一個圓滿甜美的家庭。只要自己和子龍的關系沒有碎裂,兩個人沒有走到除了離婚無路可退的地步就行了。

宛宜步步後退,降低要求,下定決心和子龍好好生活,不再想多了,她只求安心、安穩地過完這一生。畢竟她還深愛著子龍,深愛這個家。

從宛宜不再主動要求和子龍過夫妻生活後,子龍倒會主動兩個月和宛宜同房一次。久久沒有夫妻生活的宛宜,偶爾與子龍的一次草率同房都讓她覺得有所安慰。

只是這樣的欣喜在謙潤四歲的時候跌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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