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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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天氣變涼了,樹葉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十二月六號是宛宜的生日,子龍買了一束鮮艷的玫瑰花。宛宜嘴上責怪子龍浪費錢,心裏卻是無比歡呼雀躍。

兩個人中午在子龍爸媽那吃了飯。公公婆婆一如既往地熱情、興奮,噓寒問暖,對於孩子的出生顯得迫不及待,不斷地囑咐子龍要好好照顧宛宜。

宛宜已經習慣了婆家屋子的狹小、昏暗,她甚至開始覺得裏面很溫馨甜蜜。

晚上,宛宜和子龍來到爸媽家。子龍買了一個蛋糕,開開心心地幫宛宜過完二十六歲的生日。

宛宜爸媽少不得要仔仔細細問宛宜的狀況,讓子龍多多體貼宛宜懷孕辛苦。子龍畢恭畢敬地應下了。其實不必雙方父母一直強調,他也懂得分寸。

天下父母就是這樣,關於兒女的事,千千萬萬遍的嘮叨猶嫌不夠。

懷孕後的生活更加樂不可支了,比晚上吃的蛋糕還甜。從沒想過,幸福竟這樣簡單而充足。本以為只要擁有子龍的陪伴、關心、呵護就足夠了,沒想到孕育一個小生命可以讓生活更加完美。

“今天真開心!”宛宜洗完澡走進浴室。

子龍正坐在床邊調弄著他的照相機,說:“開心就好,只要你開心就夠了。”

宛宜俏皮地說:“還不是因為我開心了,對寶寶有好處。”

“寶寶好當然好,你好也重要。”子龍一向對宛宜的俏皮不以為意。

“你好也很重要。”宛宜走近子龍,溫柔地說,“你在看什麽呢?”

子龍連摁幾下照相機上的按鈕,冷靜地說:“沒什麽。”

“給我看看。”宛宜也坐了下來。

宛宜拿過相機,看到自己吃著蛋糕甜蜜的樣子,心裏一陣暖流淌過。她往上翻,看到致遠笑容可掬的模樣,說:“是致遠?”

“嗯。”子龍聲細如蚊。

再往上翻看,有不少致遠的相片,宛宜歪著頭說:“對了,好久沒看見致遠了。他幹嘛呢?最近也不過來看看。”

子龍冷靜而悲傷地說:“他爸爸去世了。”

“啊?”宛宜端正了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子龍。

“他爸爸病重,也不知道從哪弄到致遠的號碼,說想臨死前見見致遠,致遠就回去了。前幾天他爸爸走了。”子龍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沈沈的悲哀。

關於朋友的事或工作情況,子龍從來不主動對宛宜提起。

宛宜同情而傷悲地說:“那他一定很傷心,本來就經歷了那麽多痛苦,現在……他也是命苦,你多多安慰他。”

子龍閉上雙眼,皺著眉頭,發出沈重的嘆息,說:“過兩天應該就會回來了。”

“回來後,讓他來家裏玩玩,別一個人憋著。”致遠一直對宛宜和子龍很照顧,他有什麽事,他們倆應當幫忙分擔。

宛宜看出了子龍的傷感和不欲多言,也就閉口不說了,只靜靜地陪著他就好。這一夜,子龍徹夜難安,在黑漆漆、靜悄悄的屋裏,像是在尋找什麽。

生活無情且冷漠,不因任何人的歡喜而停止,更不因任何人的悲傷而倒逆。處於其中之人,必得不顧悲喜地前進。

又一晚臨睡前,宛宜興致勃勃地說要給孩子取一個好聽又有內涵的名字。她讓子龍搬出了家裏的《新華大字典》,說:“你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出適合我們孩子的名字。”

子龍仔細地翻了翻,指著字典上的字給宛宜看,說:“如果是男孩,叫卓璟,好不好?這個璟字。”

宛宜若有所思,說:“璟,玉的光彩。卓璟,璟璟,璟兒。很好聽,可是我喜歡孩子的名字有三個字。”

“三個字?”

“有三個字的話,別人叫後面兩個字就會很親切。你看,子龍,宛宜,多好聽。”

子龍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宛宜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著問:“你希望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

“都一樣,我都喜歡。”子龍繼續埋頭在厚重的字典裏。

“你爸媽肯定更希望是男孩。”宛宜的手停在肚子上,有一絲不悅。

子龍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嗯,是男孩就更好了。”

看來,子龍也更希望是男孩,宛宜眼裏閃過一絲失望。

“是男孩的話,叫泊明怎麽樣?”子龍的聲音閃著喜悅。

“泊明?”

“非淡泊無以明志,泊明。”子龍肯定地點點頭。

“泊明,薄命。不好聽。”宛宜語氣堅硬地否定子龍的提議,繼續解釋說:“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致遠的名字好聽,泊明不好聽,換一個。”

子龍默不作聲。

“我想到一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男孩叫謙潤怎麽樣?”宛宜自信地說。

“謙潤,卓謙潤。好聽,也有深意,不愧是學中文的。”子龍稱讚道。

宛宜輕輕一笑。

“那女孩呢?”子龍問。

“女孩的話,叫靜姝,《詩經》裏有一首《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你看怎麽樣?”

“好好好,你起的名字都很有意義,有文化。”子龍很滿意宛宜取的兩個名字。

“怎麽說我也是學中文的,這點本事還是要有的,不能讓別人笑話。”

“有主意還讓我拿字典在你面前出醜。”子龍淡淡一笑,語氣裏並沒有責怪宛宜的意思。

“我就想看看你認真的樣子嘛。”宛宜嬌聲嬌氣地笑著。

這時,子龍的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一面下床往外走,一面說:“到了就好。”

“……”

“病了?怎麽病了?”子龍提高了聲音,擔憂地問。

“……”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子龍掛了電話後,神色悲戚地走回來。

“是致遠?他怎麽樣了?”宛宜關心地問。

“剛回來,說是感冒了。”

“嚴重嗎?”

“說話聲音都變了,而且很低。”子龍的雙眉褶皺如群山起伏。

宛宜憂慮地嘆了一口氣:“這些天,他心情本來就差,感冒無疑是雪上加霜。”

“剛好明天周日,我上午去看一下他。”子龍掛念得緊。

“反正我在家沒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說來,宛宜從沒去過致遠住的地方。

“你去幹嗎?”子龍面有驚色。

“他對我們這麽好,給我們免費設計了房子,還經常買東西過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不是很正常嘛?”想起致遠的好,真是數不勝數。

“你別去。”子龍的語氣很強硬。

“為什麽?”宛宜疑惑地看著子龍。

“因為……因為現在天氣涼,出去著涼了怎麽辦?”

宛宜噗嗤一笑:“我有那麽羸弱嗎?懷孕以來,天天各種補品,現在身體好著呢。”

子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褲子,站在冰冷的房間裏感到雙腿寒涼,他眉頭緊皺說:“你還是不能去。”

“為什麽?別擔心啦,出去走走,對胎兒也有好處的。”宛宜臉上的笑容慢慢不見了。

“這……可是……”

宛宜裝出生氣的樣子,說:“你不帶我去,我明天自己去,沒人照顧,我又不認識他家具體位置,要白走好多路,這才危險呢!”

子龍的面色微微緩和,漸有改變主意的傾向。

宛宜走上床,輕輕搖著子龍的手,說:“我們一起去嘛,致遠肯定很高興的。”

“好吧。我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一聲。”

子龍撥出致遠的號,關機了。

“手機關機,待會再打吧。”

睡覺前,子龍又打了致遠的電話,依舊關機。於是他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宛宜安慰他說:“沒事啦,可能他關機睡著了,不會有事的。你不是說他已經回家了嗎?那就沒事啊。感冒了,人很困的。不用擔心。”

“嗯,睡吧。”子龍不安地放下手機,關了燈。

一整晚,子龍睡得朦朦朧朧、提心吊膽,仿佛第二天會有大事發生一般。每次焦心地醒來,他都會撥一次致遠的號碼。

第二天,起床後,致遠的手機依舊關機,子龍顯得更加急躁不安了。

吃完早飯,宛宜和子龍急匆匆地出門。致遠住在離宛宜家二十分鐘腳程的一個三樓的公寓裏。

路上涼風颼颼,宛宜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大衣,子龍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兩人買了一堆水果和面包。

到了致遠家門口,子龍敲了兩次門,沒人應。

站在子龍後面的宛宜輕聲自言自語:“不在嗎?”

子龍又重重地敲了一次,喊了一聲“致遠”。

屋裏終於傳來致遠小跑的腳步聲,門開了半邊。

宛宜聽見致遠無精打采的聲音:“龍哥,你來了。”

“你嫂子也來了。”子龍擠眉弄眼,給宛宜讓了一點位置,讓致遠看見宛宜。

宛宜瞧見致遠臉色慘白,滿嘴胡渣,嘴唇幹裂,驚駭地睜大了眼睛,問:“致遠,你還好吧?”

致遠悄悄關閉一點門,慌張地說:“嫂子,我屋裏臟、亂,你別進來。”

“我們可以給你打掃。你現在病了,我和子龍來照顧你。”

“嫂子,真的很臟,很亂,你們回去吧,我沒事。”致遠著急地說。

“我們都已經來了,進去看看才能放心。難不成要讓我們一直在外面站著?”

致遠為難地說:“那……那……你們在這等等,我稍微收拾一下。”說完,致遠立刻急促地關上了門。

子龍拉了拉宛宜,說:“我們在這等等,他臉皮薄。”

宛宜無奈地笑了笑。

對面的門“咯吱”一響,出來一位約摸五十歲的婦女,瞇著眼看子龍,驚喜地說:“你不是以前住這的嗎?回來找……”

子龍回過頭,急忙打斷她的話,說:“阿姨,我回來看看我兄弟,這是我老婆。”

婦女“哦哦”地點點頭,眼裏帶著疑問。

“我還以為你和致遠……”

“他生病了,我來看看他,僅此而已。我老婆已經懷孕六個月了。”子龍的聲音摻雜著慌亂和催促。

這位鄰居婦女下樓前還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子龍和宛宜,讓宛宜覺得莫名其妙。

沒多久,致遠重新開門了。

宛宜和子龍走了進來,這是一個一室一廳的公寓。

宛宜看著幹凈、簡約的客廳說:“哪裏臟亂了?”

“嘿嘿。嫂子你坐。”

宛宜挺著大肚子在沙發上坐下,說:“你別站著,你是病人,坐下來。”

子龍把東西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致遠,走近問:“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看醫生了嗎?”

致遠有氣無力地說:“在老家藥店拿了藥吃,沒事。”

“沒看醫生?待會我陪你去看醫生。”子龍心疼地盯著致遠。

致遠勉強地笑了笑,說:“不用,小病而已。”

“子龍說得沒錯,不能小看感冒,趕緊去趟醫院或診所,好得快,這樣熬著,多難受。”

“你手機怎麽關機了?”

“可能沒電了吧。昨天回來倒頭就睡了,一直睡到剛剛你們過來。”

子龍放心地點點頭。

宛宜看到茶幾上放著一盆文竹,枝葉柔嫩翠綠;旁邊還擱著一本《白夜行》,拿起來翻了翻,說:“你也有這本書啊。子龍特別喜歡看。”

“是嗎?這本書還不錯。”

宛宜指著貼在墻上的一張畫,是子龍的素描,顯然是用膠水貼在上面的,應該有一段時間了,說:“那個畫得真好,和子龍很像。”

“嫂子過獎了,都是我鬧著玩的。”致遠神情尷尬別扭地說。

宛宜心下生疑,致遠一反往常,動作、神態、語氣都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隱藏什麽似的;轉念一想,可能是生病的緣故吧。

電視機下的抽屜沒有關緊,宛宜看到相冊的一角,指著它說:“那是個相冊吧?給我看看致遠以前的照片。”

致遠緊張地說:“那都是我的醜照,沒什麽好看的。”

“拿過來給我和子龍看看,又不是別人……”

子龍插話道:“宛宜,我們不是買了很多吃的過來嗎?致遠沒吃早飯,你拿給他吃。我去給他燒熱水喝。”

“對對對,把正經事給忘了。”宛宜恍然大悟,慢慢站起來走到桌前,說:“致遠,這有蘋果、香蕉、葡萄,還有面包牛奶。你自己看看,要吃哪個?我先去洗蘋果和葡萄。”

子龍走到抽屜面前,輕輕地合上了抽屜。

“嫂子,我來洗吧。”

“你是病人,我來。”

子龍關切地說:“你先去洗澡刷牙,待會吃點東西。”

致遠這才發現自己穿的衣服好幾天沒換,臟兮兮的,頭發也亂蓬蓬。他羞赧地撓撓頭,去臥室拿了衣服,走進浴室。

子龍走進廚房,用電水壺燒水。

宛宜洗完水果,坐回沙發。

“宛宜,我和你商量個事。你看,致遠病得挺嚴重的,一個人住,沒人照顧,吃飯又不方便,我想讓他去家裏住兩天……”子龍半低著頭,語氣和緩而不容置疑。

“我剛剛也有這個想法。”宛宜為自己和子龍的默契感到高興,輕聲說:“他沒有親人了,現在我們就是他的親人。”

子龍滿含感激地說了聲“謝謝”。

致遠洗完澡出來,穿了一件黑色的褲子和白色的長袖。臉上的胡渣已經刮盡了,白白凈凈的。子龍把剛剛從房間裏拿出來的淺藍色外套遞給致遠,說:“穿上。”

致遠穿衣的同時,子龍將吹風機插上電,摸著致遠的頭發,給他吹了一小會,脧了一眼宛宜,說:“拿著,自己吹幹頭發。”

致遠乖乖地接過吹風機,“呼呼”地吹幹濕漉漉的頭發。

這一系動作看起來很和諧熟練,像是每天都在做的。宛宜心想,子龍果真是個心細的人,什麽都想得周全,不管是對她,還是對別人。

子龍走到宛宜身邊,說:“你怎麽不吃?”說著順手拿了一個葡萄放進嘴裏。

“買給他吃的,你這個饞鬼。”

“他一個人吃不完。”子龍拿了幾顆葡萄放在宛宜手裏。

吹完頭發,致遠整體看起來比之前清爽多了,臉上的憔悴頓時消減了幾分。他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面包。

子龍將一杯熱水遞過來,說:“先喝熱水暖暖胃。”

致遠照做了。

子龍看著他說:“致遠,待會跟我……跟我和宛宜一起去我家住幾天,等病好了再回來。”

致遠的眼睛像突然通電的燈泡似的亮了起來,隨即黯淡下去。他支支吾吾地低聲說:“這……這不太好吧……我……你……”

子龍肯定地說:“沒什麽不好,你嫂子已經答應了。”

“你的事子龍已經和我說了。在這沒人照顧你,最近你心情又不太好,去我們那,我們也放心。”宛宜補充道。

致遠猶豫了一會,說:“這樣的話,那我就去吧。”臉上浮現一絲喜悅。

子龍像是憋了很久,忍不住說:“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這些天……”

致遠把面包放在桌上,憂傷地說:“在我爸死之前,我見到他了。他說對不起我,當初不該……從我媽走後,他一直用酒麻痹自己,不敢面對現實,後來和我……和我關系斷了之後,就更加不敢面對了。整天沈溺在煙酒賭博裏,整個人身體垮了,才會病逝的。是我沒用,太意氣用事,我對不起我爸,我對不起他……”說著,眼淚一滴一滴流了出來。

“你別太傷心,你爸肯定希望你好好照顧自己。”宛宜盡力安慰。

子龍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哽咽地說:“沒事了,沒事了,還有我……以後我……我會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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