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桃夭

關燈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走在通往幸福的紅毯上,林宛宜心裏甜甜地默念著這首祝禱婚姻的詩歌。此時,她著一襲白色婚紗,優雅聖潔,烏黑亮發上夾著如霧的薄紗,粉嫩的臉蛋笑意濃濃,手捧一束香檳玫瑰,鐘情不二。

林宛宜挽著父親的手臂,神聖莊嚴地走向自己心愛的男人,她馬上就要與摯愛的卓子龍結為連理,攜手到老了。她堅信自己能夠做到“宜其室家”。

二十六歲的林宛宜相貌不算頂好,雙眼皮,低鼻梁,圓圓的臉蛋,身材纖儂合度,給人一股甜美自然的感覺。

從小,宛宜生長在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她的父母都是本分人,父親在教育局工作,母親是一位初中語文教師,說來也是書香門第。家裏雖算不上富裕但年年有餘。

父親百般寵溺,母親細心教育,她自己又上進,不負爸媽所望,言行舉止無可挑剔,一直都是父母、親戚眼中口中的好孩子。

成績優異的她進入重點大學後,談過一場不了了之的戀愛。

宛宜一直奉信一個女人的初夜必得留到新婚之夜,而男友卻迫不及待想得到她的身體,屢次為這事四目怒睜。男友爭辯說如果宛宜足夠愛他,就應該打破舊觀念,和他上床,更何況他保證會對宛宜負責,而宛宜則堅持己見,死活不讓男友碰她,最終兩人不得不分手告終。為此,宛宜傷心了好一陣,雖心裏知曉男友不夠紳士,只顧肉欲之歡,自己擺脫了他是好事,卻仍為這段付出心血的感情久久沈悶抑郁。

走出陰影後,宛宜就沒談過戀愛,一心在學習和工作上。直到和卓子龍相親認識,相處了一年後,雙方均決定結婚。

林宛宜一臉幸福地望著站在禮臺上略顯疲憊的卓子龍。

一套筆直合身的黑色西裝,襯得子龍的身材更加頎長,深邃英俊的面孔讓人的眼睛忍不住多停留幾秒。

此時,卓子龍望著宛宜走來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像是在看外面而不是盼著宛宜。

和子龍戀愛的這一年,宛宜已經習慣了他這副無悲無喜的面孔。她曾開玩笑說子龍不愛笑,總是面無表情,是塊木頭臉,像是臉上的肌肉都被鋼絲拉住,不能動彈一樣。

子龍解釋說自己從小就不愛笑。

宛宜也不十分計較,因為她清楚子龍的關心來自細節處,他看起來像個糙老爺們,實際上十分體貼細膩。

宛宜最終決定和子龍結婚,除了自己越來越愛子龍之外,她打心眼裏覺得不茍言笑的子龍會是一個好丈夫、好女婿,將來會是一個好爸爸。

看到子龍站在不遠處等待自己,宛宜心裏像有一縷和煦的陽光撫過一般溫暖,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一段旅途,一份姻緣,相愛長久,一生幸福。在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七這個美好的日子裏,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即將開始生命中的另一段異彩紛呈的旅程……”婚禮主持人洪亮的聲音傳入宛宜的耳朵,聽起來渾厚莊重。

歡樂的音樂響徹整個酒店,祝福的掌聲像爆竹一般劈裏啪啦不絕於耳,禮花在空中盡情地綻放成最美的姿態,餐桌旁的人個個都眉開眼笑。

鮮花、美酒、紅毯、婚紗、西裝……這一番熱鬧與歡喜完全是屬於她——林宛宜和卓子龍兩個人的。

在宛宜不倦的笑意裏,連空氣都變得馨香起來。

林宛宜的父親把她帶到子龍面前,子龍的臉立刻撐開一個笑容。

伴郎許致遠和伴娘沈麗已經各自站在新郎新娘的身後了。許致遠是卓子龍最好的兄弟,不知怎的此時看起來憔悴不堪,像是昨晚一宿未眠;沈麗是宛宜最好的姐妹,長得甜美可愛,比宛宜小一歲。

林宛宜的父親含著淚光,激動地說:“子龍,今天我就把宜宜交給你了,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千萬不能讓她受氣。”

卓子龍的喉嚨像是被千斤重的石頭壓著,聲音很低,說:“會的,會的,叔……。”還沒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子龍的笑容變得僵硬起來,連忙糾正自己的錯誤:“爸,我會的,放心吧。”

林宛宜看到爸爸心疼的眼神和不舍的轉身,眼淚不知不覺落了下來。子龍從口袋拿出紙巾,細心地為宛宜擦幹淚水。

林宛宜和卓子龍面對面站著。

宛宜有些害羞,敷了粉的臉蛋燦若明霞,她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子龍的黑色皮鞋。

子龍的目光落在宛宜的婚紗上,眼裏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司儀的聲音裏含著笑意:“如此吉祥喜慶的一天,我們英俊瀟灑的卓子龍先生和美麗優雅的林宛宜女士正式結為一對幸福鴛鴦。婚姻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之間的一張契約、一個承諾。一份美好的愛情總是交織著一個又一個矢志不渝的承諾。好,現在請兩位新人看著彼此的眼睛,新郎拉起新娘的手,在眾人的見證下,一起說出這份永恒的承諾。”

卓子龍緩緩拉起林宛宜的雙手,兩個人的眼神相觸的那一刻,像被一股電流擊中一般,子龍的身體微微一顫,眼神如逃犯一般逃到宛宜手捧的香檳玫瑰上。宛宜則笑得像春天裏一朵迎風綻放的桃花,飄飄然沈浸在甜滋滋的幸福裏。

“卓子龍先生,當你的手牽定林宛宜女士的手,從這一刻起,無論貧窮或富貴,健康或疾病,你都將關心她,珍惜她,保護她,理解她,尊重她,照顧她,陪伴她,一生一世,直到永遠,你願意嗎?”

子龍紅通紅的眼睛流出幾滴淚水,說:“我,我願意。”

聽到那句“我願意”,宛宜的心撲通撲通地快要跳出來了。

雖是意料之內的事,宛宜還是覺得無比感動溫暖,眼淚簌簌落下。站在宛宜身後的沈麗開心地笑著,為自己最好的姐妹嫁得一個玉樹臨風的有情郎感到歡樂。

“掌聲為新郎見證!”一股如浪潮般的掌聲結束後,司儀接著說:“林宛宜女士,當你牽定卓子龍先生的手,從這一刻起,無論貧窮或富貴,健康或疾病,你都將忠於他,支持他,幫助他,安慰他,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永遠,你願意嗎?”

林宛宜流著淚,高興而堅定地說:“我願意。”

“掌聲為新娘見證!”

又是一股如浪潮般的掌聲。站在子龍後面的一表人才的許致遠,面色如土、眼神落寞,仿佛所有的孤單落在了他一人肩上。

到了交換戒指的時間,在司儀美滿的祝福下,子龍和宛宜兩人慢慢地將戒指戴在各自的左手無名指上,套住兩人綿綿不盡的愛情,天長地久。

看著兒子和兒媳甜蜜溫馨的畫面,子龍的父母坐在下面樂開了花,高興地難以自抑。

“承諾已許,信物已換,接下來兩個人該……”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下面的人一齊興奮地喊著。

雙眸低垂的宛宜看著子龍剛勁粗壯的手指一點一點靠近自己,有力的雙手猛然間握住自己的雙肩,頭漸漸靠過來,冰冷的雙唇吻上自己抹了深紅色口紅的雙唇,宛宜歡愉地笑了。

子龍倉促地松開宛宜後,司儀笑著說:“這麽快?再來一個!”

子龍斜看了一眼司儀,說:“好啦,大家都餓了,先吃飯吧。”似乎想盡快結束這些瑣碎的繁文縟節。

宛宜把手裏的鮮花送給了沈麗,希望她也能盡快找到如意郎君。

酒店裏人多,不由地悶熱起來,像有層層烏雲壓抑著,空調呼呼的冷風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子龍脫下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系著中藍色條紋的領帶,更顯得彬彬有禮。

宛宜換上一身紅色的禮服後,挽著子龍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

宛宜始終保持著得體欣喜的笑容,子龍則依舊面無表情,偶爾沖大家笑一笑,不太愛說話。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見子龍面色疲倦,宛宜關心地問。

“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吧。沒事,不用擔心我。”

每一餐桌的人都聊得熱火朝天,或竊竊私語,或大聲吹噓。趁著這場婚宴,他們極樂意把生活裏的樂事、怨氣通通搬出來。

素來不喜吵鬧的宛宜覺得今日的亂哄哄是婚禮必不可少的熱鬧。

兩個人走到父母那一桌,一桌人全都立刻開心地站了起來。四位老人家年紀差不多,但宛宜父母面容明顯看著年輕許多,他們都戴著厚厚的眼鏡,表示自己是知識分子。在城市生活多年的人,無論穿著還是言談都讓人感覺他們較現代化、思想更加開放。

子龍的爸媽是在子龍十五歲讀高中的時候從鄉下搬到城裏來的,已在城裏生活十三年之久,但那股鄉土氣息還是不自覺地時時散發出來。他們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發顯然超出了他們的實際年齡。

子龍舉起酒杯說:“爸、媽,叔、嬸,姐、姐夫,來,我們敬你們一杯。”

宛宜跟著稱呼了一遍子龍家的人。

一群人一齊碰杯喝酒,坐下後,子龍叔嬸說:“子龍,娶了這麽一個好媳婦,可要好好對她,早點生個兒子,讓你爸媽抱上孫子。村裏和你一樣大的小夥,孩子都五六歲了。”說完,呵呵地笑了起來。

子龍用力笑了笑:“嗯,知道。”

宛宜爸媽不希望女兒女婿在生孩子這方面有壓力,調解地說:“親家,他們還年輕,不急。要是想晚點生小孩,再過兩年也行,現在好好過你們小倆口的日子。”

宛宜看著爸媽甜蜜地笑了笑,臉上泛著紅光。

子龍的姐一邊給五歲的女兒夾菜,一邊說:“對對對,親家說得對,有了小孩麻煩吶,什麽都幹不了,一點自由都沒有,還是晚點生小孩好。”

子龍媽樂呵呵地說:“還是早點生小孩好,以後宛宜生了小孩,我來養,不用宛宜操心。”

宛宜對婆婆笑著點點頭,心裏卻在想,自己的小孩肯定要親自撫養,再不然讓爸媽幫忙,反正他們就自己一個女兒,倒不是厭惡公公婆婆,而是他們的文化水平低,帶養孩子多少會不如自己和爸媽。

子龍的姐夫笑嘻嘻地說:“小舅子這一結婚,爸媽再也不會嘮叨了,一心一意等著抱孫子呢。”

子龍不耐煩地說:“這件事還早著呢,以後再說。你們慢慢吃,我們接著敬酒去。”說完,兩個人便轉向下一桌了。

身後,子龍爸媽著急地說:“不早了,不早了,都二十八歲了。”

宛宜爸媽擔憂地說:“兩個人別喝多了,酒不是什麽好東西。”

兩個人並肩走到伴郎伴娘那一桌。許致遠微醺地向他們敬酒,如魚鯁在喉一字一頓地說:“龍哥,嫂子,我祝你們百年好合,幸福恩愛,一生一世。”

子龍扶著有些神志不清的致遠,動作迅速地喝下一杯酒,仿佛這酒是一汪能澆滅大火的瀑布。

宛宜笑著回應:“謝謝你,致遠。我們也希望你早點找到你的幸福。”

“我的幸福……”致遠冷笑兩聲。

大家一齊喝了一杯後,沈麗小心地扶著致遠坐回原位。

子龍的七大姑八大姨大部分在鄉下,禮錢送到了,來的人卻不多。宛宜家的親戚不多,但基本都來了,加上爸媽的親朋好友,人數不少。他們都連連稱道:“子龍看起來一表人才,宛宜的眼光不錯。”又告誡子龍:“宛宜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聽話懂事,子龍你福氣不錯,要好好珍惜。”

有大家一齊舉杯酌飲的,有單個和子龍宛宜碰杯敬酒的,幾桌下來,宛宜和子龍肚子都撐得圓鼓鼓的,嘴裏時不時反胃出啤酒的苦味。

子龍低聲問宛宜:“還行嗎?肚子會不會難受?”

宛宜無奈地點點頭:“有一點。”

子龍皺著眉頭,關切地說:“這樣,接下來敬酒,你做做樣子就好,我來應付。”

宛宜笑著看了一眼子龍,很享受子龍這樣細膩的體貼關心,說:“嗯,你也別喝多了。”

子龍和宛宜走近子龍同事那一桌。子龍笑著說:“阿威,美玲,來,各位,一起喝一杯。”子龍最近榮升為他們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副經理,來的同事都是平常在公司和他關系不錯的。

阿威打量著宛宜說:“這麽漂亮的嫂子,今天才讓我們見,你小子藏得好深吶!”

一個俊俏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含著醋味說:“公司裏那麽多美女都追不到你,還以為你性冷淡呢?沒想到早就偷偷地一聲不響地找了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嫂子。”說話的同時,早就把宛宜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她的目光讓宛宜覺得渾身發癢,宛宜笑著看了一眼這個說話沒忌諱的女人,長得比自己漂亮。想必以前追過子龍,子龍能力強,長得又不錯,在公司有人追實屬正常。

宛宜剛想說點什麽,另一個子龍的男同事打趣地說:“追你的人又不是沒有,子龍都已經結婚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人家子龍可是癡情種,有了嫂子,在外面坐懷不亂。”

那個女同事聽他說完,笑著去掐他:“你胡說些什麽,讓你胡說,讓你胡說。”一桌人只顧著笑,也不勸解。

宛宜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平常在公眾場合打鬧慣了的。

子龍笑著說:“好啦好啦,不鬧了。謝謝大家今天過來,我和宛宜來敬大家一杯。”宛宜也跟著說:“謝謝大家。”

說著,一群人舉起酒杯。喝完後,阿威拉著子龍,大笑:“子龍,你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怎麽說也得和我們每個人喝一杯,不然一起在公司白相處了這麽多年,你說是不是?”

宛宜心疼地笑著說:“他今天已經喝很多了,還是……”

“這麽心疼子龍,子龍福氣真好。”旁邊的人也跟著起哄。

“今天可是難得的好日子,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必須喝,你們說,是不是?”

吃酒哪有嫌熱鬧的?大家一齊慫恿子龍敬每個人一杯酒。

子龍無奈地說:“好好好。嫂子就不喝了,她酒量不行。”說著便往自己杯子裏倒酒。

連著三杯下肚,胃裏脹得十分不舒服,子龍摸著肚子,結婚是一件苦差事啊!

許致遠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一把搶過子龍手上的酒杯說:“龍哥已經喝了很多了,我替龍哥喝。”說完就把杯子裏的酒咕嚕咕嚕地喝下去了。

子龍的同事與眼前瘋癲無狀的伴郎並不熟。他突然冒出來,說出這句話,還搶了酒喝,大家不由地尷尬,一陣沈默。

致遠憔悴的臉龐擠出一個笑容,說:“呵呵呵,龍哥晚上……晚上還有正事要做,喝多了酒不好。我替龍哥喝。”

一句玩笑話化解了空氣裏的尷尬,大家都笑了起來,說:“對對對。我們晚上還要去鬧洞房呢!”

“喝了酒,更好辦事!”

子龍拒絕地說:“鬧洞房就算了,麻煩。大家在這邊吃好喝好就行了。”

宛宜疑惑地看著子龍,她本來還滿心期待有人去他們新屋鬧一鬧的,沒想到子龍都不事先和自己商量一聲就直接跳過“鬧洞房”這一程序。

“這怎麽行?今天可是好日子,說什麽也要去……”

“我說不去就不去,你們就別瞎湊熱鬧了。”子龍的口氣異常堅決,像是上司命令下屬,眾人臉色僵硬。

“龍哥……龍哥是想和嫂子安靜地共度二人……二人世界。”致遠調侃地說,沖淡了空氣裏的火藥味。

眾人會意地笑了,致遠連喝了幾杯酒,似乎心事重重。

宛宜感激地看著致遠,心裏一陣感動。致遠果然是子龍的好兄弟,真正理解並關心子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