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林清瀾的兩個孩子回來了。兄妹倆一個上小學六年級一個上小學四年級。看到大舅林清泉都過來按照喪家的禮節給舅舅磕頭問好。

林清泉疼惜的拉起兩個外甥，忍不住又是一陣悲傷湧上心頭，眼睛一陣酸澀，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大舅，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媽媽和妹妹的。”張語諾拉著妹妹張語嫣對林清泉說，眼睛裏是一種堅毅和勇敢的光。這意外的變故，讓這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很快就變成了有擔當的男子漢。林清泉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不錯，是個好小夥子，大舅當然放心你了。跟當年的大舅一個樣。”林清泉有些感動的把張語諾摟在懷裏，孩子已經有林清泉的肩膀高了。

兄妹倆放下書包，在父親的靈前磕了一個頭，添了一炷香，然後自覺的回自己的房間做作業去了。

秋霞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林清泉了，只是這樣的情況下，林清泉也沒有心思來訴說夫妻倆的悄悄話。不過林清泉回來後，大家的情緒都安定下來。林清泉有條不紊地的安排著大家的工作，商討著張長城的後事。

吃過晚飯，秋霞回家了。兒子一個人在家，她也放心不下，雖然她很想在林清泉身邊多呆一會，感受一下老公的柔情。

夜裏，林清泉讓妹妹和兩個孩子都去睡覺了，自己和弟弟林清江為張長城守靈。這些天，林清瀾和兩個孩子都是疲憊勞累加心痛悲傷，自己回來了應該讓他們好好的平覆一下心情。

寂靜的靈堂，搖曳的燭火，還有張長城黑白的遺像。雖然是夏天，林清泉兄弟倆心裏卻是一陣冰涼。兩個人靜默的坐在靈棚裏，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想起去年春節回家，兄弟三人也是在這個小院裏，為張長城家搬新居把酒言歡。那時候大家的心裏是多麽的高興，感嘆國家的政策好，老百姓的日子好過。張長城還興奮的說著自己的計劃，準備承包村裏流轉的土地，還準備買一臺拖拉機。在他的眼裏，未來的日子就是一片光明，未來的路就是一路鮮花一片坦途。只是如今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那時的歡宴仿佛還在眼前，可是轉眼間就是天人兩隔。

“給我一顆煙吧。”林清泉有些煩躁的對林清江說。

作為醫生的林清江是很反對吸煙的，只是看到大哥心情不好也沒有勸阻。靈堂邊上的桌子上放著一條香煙，那是用來接待前來吊唁的親友們用的。

林清泉結過林清江遞過來的點燃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澀又嗆的味道讓他劇烈的咳嗽起來。

“大哥，你不要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擔著。我和妹妹都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我們自己也可以承擔的。”林清江輕輕的拍著林清泉的後背。

“是啊，你們都長大了。”林清泉掐滅了煙頭看著眼前的弟弟，那個拖著鼻涕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屁孩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成了一名治病救人的醫生了。

“可是，在大哥面前，不管你們長多大都是孩子。”林清泉有些霸道的笑著說。

“是，你永遠是老大，是這個家的大家長。”林清江看著哥哥的笑臉，那是溫暖了他一生的笑容，像父親，像兄長，像朋友。

一陣鈴聲打斷了兄弟倆的對話，林清泉掏出手機看到了熟悉的號碼。

“我出去接個電話。”林清泉歉意的對林清江笑笑。

“幹啥啊，還背著我，老實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林清江笑著打趣林清泉。

“小屁孩，不要管大人的事。”林清泉拍了弟弟一下，“我拍吵著妹妹他們，他們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林清泉走出院子，接通了電話。

“冰塊，不好意思，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給你打電話。”

“可算打通你的電話了，我和丫頭都擔心死。”胡一冰焦急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冰塊，我妹夫在工地上受傷死了，這幾天會比較忙，等事情處理完了再給你打電話。”

“哦。”胡一冰沈默一陣，“那你多保重自己，我和丫頭等著你回來。”

掛掉電話，林清泉的心又是一陣激蕩。胡一冰和他的情感有些讓他左右為難。張長城的死好像一下子讓林清泉明白了很多事，生命就是這樣的脆弱。自己深愛著的親人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像一陣風一樣的離你而去。在殘酷的命運面前，有時候我們是多麽的渺小和無能為力。秋霞和兒子是那麽的需要他，他註定要回到他們的身邊的。可是胡一冰和丫頭同樣的讓他牽腸掛肚。既然不能夠永遠在一起，為什麽要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呢？

回到院子裏，林清江已經沏好了一壺茶等著他。“大哥，喝一杯吧，這是朋友從峨眉山帶回來的高山雲霧茶。”林清江遞給他一杯茶。

茶色青綠，芬芳撲鼻，輕輕的啜飲一口，滿口生津，回味甘甜。故鄉的茶故鄉的水，這滋味是別的地方所沒有的，是游子記憶裏最留戀的味道。

“清江，你是醫生，你怎麽看待人的生死和緣分呢？”

林清江看了哥哥一眼，這個在他心中無所不能的大哥沒有想到也有困惑的時候。

“生是偶然，死是必然。任何生物最終都逃不脫死亡的結局，就連那些我們認為沒有生命的日月星辰都會有出現和消亡的過程。其實這樣說來，死亡並不是一件悲傷的事，它是宇宙萬物的必然結局。”林清江的表情有些平淡，“只是緣分這樣的東西就有些奇妙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誰會遇見誰，誰會和你擦肩而過，誰會和你相守一生？誰會成為你的親人，誰會成為你的仇人？誰會讓你念念不忘，誰又會讓你心痛不已？”

“清江，不愧是是大學生啊，見識比哥高多了。”林清泉笑著說，“有時候，我就覺得好多事都是命中註定的，這輩子我們會遇見誰，好像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的。要來的躲不過，不來的求不來。就像你、妹妹和我，今生能夠生在同一個屋檐下，能夠一起相依為命的長大，這是多大的緣分啊。也許下輩子，我們就再也遇不到了。”

“大哥，是不是長城的死讓你產生了這麽多的感慨啊？這不像從前那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大哥啊？”林清江看著林清泉，眼前的哥哥真的有些老態了。“這輩子，能夠成為兄妹，我已經很知足了。所以，我們要珍惜今生的緣分，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真心相待，就沒有什麽好遺憾的。我們彼此相親相愛過，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都是美好的回憶。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永恒，我們也不要強求什麽永遠。”

“是啊，就像長城一樣，雖然生命就這樣停止了。但是活著的時候，他愛清瀾，愛孩子們，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雖然他走了，但是活著的人會記住他的好，他的愛。還有他救的那兩個孩子，他們也會記住是長城給了他們生的機會。”聽了林清江的話，林清泉的心裏平靜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無法改變了，不如坦然的面對呢。

“大哥，我還想像小時候一樣靠在你的懷裏。”林清江忽然調皮的說。

林清泉張開懷抱，讓林清江把頭靠在自己的懷裏，就像小時候無數個夜晚一樣，兄弟倆總是這樣相依而眠。林清泉不記得有多久兄弟倆沒有這樣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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