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Scherzo·Op.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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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悅·安慰·求婚】

“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怎麽, 最近難道又有什麽能讓人多喝兩杯茶的事件發生?”

“你已經在開始期待端起小紅茶杯了,對嗎,我的朋友?”

“那就請你快些滿足我的期待吧, 親愛的?”

“關於那個波蘭鋼琴家肖邦的哦, 前段時間他不是訂婚了嘛……現在,那些因得知這個消息哭到昏厥的、可憐的巴黎少女們,又能重新展開笑顏——因為他的婚約,取、消、啦。”

“上帝啊,是真的?”

走廊裏的人似乎根本就沒想壓低聲音。

她們將原本私密的談話直接轉成公開的品論, 將別人的傷口當做談資,甚至連最後偽善的遮羞都不願去做, 就這樣肆意散播著傷害。

肖邦, 真的被退婚了啊。

心頭湧出一絲鈍痛, 歐羅拉手指一滯,不小心按出一個帶著雜音的和弦。

“歐羅拉?”

和好友合作已久的哈莉特, 發現這幾天她的鋼琴伴奏都有些心不在焉。這不是歐羅拉以往的水準, 但對方每次都笑著帶過,如果她不想說,作為朋友最好不要太過好奇。

但今天, 她倒想刨根究底,問一問少女失常的原因。

還沒等哈莉特走到歐羅拉旁邊,門外的嘰嘰喳喳便讓她皺起眉來。她聽到外面似乎在談論肖邦和他的未婚妻,她們的法語腔調太奇怪,到頭來英國女演員只聽懂了“沙龍”“退婚”“可憐”“可惡”這樣的詞匯。

看著好友失魂的模樣, 不必多問,她已經知道是什麽原因了。

肖邦。

歐羅拉的神靈。

也是她未婚夫的真正身份。

但小可憐還不知道那層真相,心善的她只是見不得他人嚼著肖邦的舌根吧。

房門被打開, 哈莉特叉著腰,面帶假笑,強勢地揮趕這兩只煩人的麻雀。

“姑娘們,這裏是我的練聲室,我練歌的聲音已經蓋不住你們的說話聲,行行好?”

“抱歉,哈莉特,我們這就離開。”

這個謠言起於沙龍。

起初在普雷耶爾夫人的沙龍裏,肖邦的重現引起了巨大的呼聲,當晚波蘭鋼琴家的覆出演奏極其悲憤惆悵,不知怎地,就開始有了“肖邦和其未婚妻不合”的傳言。

這裏是沒有秘密的巴黎。以至於到現在為止,肖邦的“感情不和”已變成“婚姻破裂”。

而在沙龍現出真身的某人,對此並不解釋,只彈琴。哪家沙龍主辦人只要有打聽真相的意圖,他當場就走,絕不拖泥帶水。

這波蘭這和自爆沒啥兩樣的操作,倒還真真被人以為“婚約取消”是真相。

一群傻瓜。

哈莉特只能用這個詞匯來形容這群無聊的人類,他們永遠不知道,肖邦有多寶貝他的未婚妻。

她也猜的出來,沙龍裏的客人向來口風甚緊,劇院裏就連這些小角色都來她門前高談闊論,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是卡米爾·莫克。

普雷耶爾夫人這是在跟她示威呢,就為證明她那句“肖邦早已定下婚約”也不能改變什麽。

真是個女瘋子。

哈莉特總算知道柏遼茲為什麽這麽討厭這位前任了,她就像是附骨之蛆,怎麽甩都甩不掉。

“歐羅拉,早些回去休息吧,這幾天要不要我給你放個假?”

“不,不用。哈莉特,我們可以繼續……”

“繼什麽繼續,我今天不想唱了,快些拿走姐姐給你的勞務費,回家去找你的‘f先生’吧。”

“哈莉特,弗朗索瓦他……算了,沒事。我沒做好事,便擔不起報酬。等我調整一下。”

歌唱家給了她的鋼琴伴奏一個大大擁抱。

“我等你。歡迎你隨時找我陪你散心。”

歐羅拉原本以為,即使真的聽到肖邦被退婚的消息,她應該笑一笑就能把它過去。

卻不曾想,它殺傷力巨大,連她彈琴的專註力都能被波及。

沃德辛斯基一家,果然還是在肖邦身上看不到一個光線的未來,即使她給偶像短暫的美好時光多續了一段時日。

因為肖邦是不可能改變的。

這個事實,歐羅拉一開始就知道了。肖邦不會願意成為李斯特那樣的音樂家,成為類似領袖那樣的人物,去引導音樂界。他如此年輕就取得非凡的成就——不光是演奏,而是真正的作曲大師,他就像個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男孩,將他最感興趣的事,做到極致。

但在沃德辛斯基那裏,這不是好的聯姻對象。

對這個沒落的家族而言,肖邦不願在樂界領軍,他便不能給他們帶去權利和名望;肖邦的身體不足以支撐繁多的演奏會,他便不能給他們帶去錢財。兩兩相合,瑪利亞·沃德辛斯卡,這個掌控在她父親手中的明珠,絕不會被贈予在巴黎流浪的鋼琴詩人。

沃德辛斯基,主動背棄肖邦的禍首,他們葬送了一個年輕人對婚姻所有美好的想象。

但在十九世紀,這樣的故事每天都會在不同的人身上上演。依照時代,這個家族只是做了最為正確的選擇。

理智上能接受的東西,情感上便不能。

沃德辛斯卡,這個綴在她名字後面的姓氏,在傳言的浪潮裏,往本就在掙紮的歐羅拉腳上,多綁了一塊巨石。她只能無助地下沈,漸漸失去呼吸。

帶著這個姓氏,就意味著她是幫兇。

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敢去朝聖肖邦了。

越來越絕望的少女打開家門,發現棕發的青年端坐在她的鋼琴前。琴蓋沒有打開,他似乎正在發呆。

聽到聲音後,弗朗索瓦扭過頭來,眉眼彎彎。

“你回來啦,歐羅拉。我等你很久了。”

“我回來了,弗朗索瓦。”

大概是眼中吹進沙子,僅一句稀松平常的對話,歐羅拉便有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就像飄蕩的游魂,突然找到了落腳的依靠。

……

第二次。

這是第二次,弗朗索瓦和她一起坐在鋼琴前。

自上次女主角事件後,他倆已經很少能碰在一起。

或許是因為害羞,或許是因為逃避尷尬……反正歐羅拉躲了兩天未婚夫後,弗朗索瓦就被忙碌的工作找上門,不必她主動,他自動開啟時不時就消失的模式。

原本以為同居會意味著朝夕相處,沒想到住在一起後,反而有了距離。

弗朗索瓦忙起來真的很忙,要外出作家教,又要參加研討和應酬——歐羅拉相信對方絕沒有刻意躲著她,但她還是會唏噓。

肖邦也好,弗朗索瓦也罷,十九世紀只有它的規則,少女所有的期待,似乎都在背道而馳。

她現在唯一能有些慰藉的,大概是工作目前還算處在上升期。

不,還有這個人。

至少家裏除了嬤嬤,還有人等她回來,被人記掛在心裏,真的事件美好的事。

“歐羅拉,我給你彈首曲子怎麽樣?”

“唉?弗朗索瓦,你不是不會彈鋼琴嗎?”

“我出去這麽久,就不能抽個時間找人學學曲子?歐羅拉,你太小看我了。”

“我只是……太驚訝而已。弗朗索瓦,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會有人願意為自己去學一首曲子,這真是過於幸福的事。

歐羅拉搓搓手,歡快地打開琴蓋,目光如炬地望向弗朗索瓦。她發誓,無論一會聽到什麽曲子,不管他彈成什麽樣,她都要把這一的記憶永遠珍藏。

“嗯,歐羅拉,我可能用錯了詞……”

她看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滑動,似乎是在找音的位置。屬於初學者的青澀一覽無餘,但她卻生出一種錯覺,覺得他的手和黑白琴鍵過於相配——就仿佛他不該是握筆揮毫的作家,而應該天生就該彈鋼琴一般。

“我可能不是彈,而是敲鋼琴呢。”

她因他的話驟然一怔,未及她反應過來,琴鍵便被敲響了。

弗朗索瓦沒有騙她,他真的是在敲鋼琴。

依舊是那根食指,從拳中伸出,而後敲落在白鍵上,又高高擡起,數好鍵後再次落下,重覆。他就像一個初次見到鋼琴的小男孩,發現鋼琴可以發出不同的聲響後,便興致勃勃地在上面和音符、琴鍵做著可愛的游戲。

青年彈琴的樣子可能連最新手的初學者都不如。他說他去學了琴,但看他這彈琴的架勢,完全是要被老師把手打腫的錯誤示範好不好。

但少女的心,就是被著傻的不能再傻的演奏,徹底治愈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莫紮特果然很容易讓人感到幸福和溫暖。

這是歐羅拉第一次和弗朗索瓦一起坐在這架鋼琴前面時,他遺憾說他不能和她四手聯彈,她疊上他的手,完成的簡單旋律。盡管莫紮特把它做了十二段變奏,但最簡單的這段,確實世上最溫柔的旋律之一。

純真。

她在他簡陋的演奏裏,看到了比金子還要寶貴的東西。

盡管音色根本沒有質感可言,盡管節拍混亂,盡管觸鍵的輕重毫無平衡……但少女就是被它敲開了心扉,像是捧著滿懷的星光,照亮了她心裏的長夜。

這是第一首,指彈給歐羅拉的歌。

無關她的姓氏,無關她的來處與歸途,只給這個在眼前存在的少女的歌。

她好像不在糾結那個困擾她很久的姓氏了。

如果不喜歡,那就換掉。如果喜歡,那也換掉。

“你終於笑了。我的鋼琴能讓你開心,我覺得很幸福。”

伊甸園的蘋果在樹上散發的清香,歐羅拉仿佛就站在樹下,似乎只要一伸手,她就能收獲最好的期待。

“弗朗索瓦,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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