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Prelude·Op.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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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曲裏的肖邦和李斯特】

“如果李斯特在你身邊, 準備和你一起彈琴,你要怎麽辦?”

“哈,李斯特嗎?當然是掀開琴蓋直接上, 絕不能在鋼琴之王面前露怯——我甚至覺得, 可以直接用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做個開場。”

“真是……天才的想法。”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歐羅拉?我有預感,真有這樣一天的話,這場展示可能會這樣收場:李斯特說不定當場找我要曲譜,直接霸占我的鋼琴, 然後把《拉二》過一遍後,再立馬回贈我一曲李斯特風格的改編。”

“……”

“唉, 你說他會怎麽彈《拉二》呢, 是這樣, 還是這樣?”

曾經學琴的青蔥時代,歐羅拉也曾和彈琴的好友一起天馬行空地討論過。女孩子的完全不受拘束的狂想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如她熱烈的鋼琴演奏。

以至於現在, 李斯特真坐在自己身邊——活的,能說話的,會彈琴的大師——歐羅拉大腦空白片刻後, 突然浮現的竟是這樣一段年少時的對話。

彈什麽曲子給鋼琴之王聽?

少女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

她似乎那首可以稱得上放飛自我的《pathe體que iii》,曼波舞曲風的貝多芬《第八號鋼琴協奏曲》,對方在窗外就已經聽全了……

神啊,什麽考察鋼琴?

就像曾經的導師一樣——不對,導師哪會直接和學生坐在一同一張琴凳上聽作業反饋?

應該是被鋼琴大師從旁敲擊了, 畢竟是那麽“亂彈”的貝多芬……崇敬樂聖師祖的李斯特,肯定在質疑我的音樂審美。

“完全不用緊張,就當我是個大布娃娃怎麽樣?”

看到那雙溫和的眼睛, 歐羅拉被金發鋼琴家笑容裏散發的親和感染。她聽到他偏過頭來風趣地說話,發現自己設想的糟糕境地從未存在。

他坐在這的意思,僅僅就是“李斯特想近距離看你彈琴”而已。

歐羅拉正思索著要彈什麽曲子的時候,未婚夫和鋼琴大師的短暫交鋒讓她忍俊不禁——尤其看到弗朗索瓦滿臉的意外後,她發誓,她從未遐想過,作家先生的面部表情可以如此生動。

弗朗索瓦的顧慮她應該能體會到,他應該是怕好友的自來熟讓她無從適應。

未婚夫先生真的是個溫柔細心的紳士,等會她一定要再多給他彈幾首他喜歡的曲子答謝他——弗朗索瓦給她帶來了李斯特——就算被巴黎音樂協會拒絕一百次也值得!

“弗朗索瓦,我沒有關系,你可以先去沙發上坐一會。彈完之後,我去給你端姜餅怎麽樣?”

少女轉頭詢問身邊人,按照他的期望直接叫名字。

“弗……弗朗茨,你需要特別指定什麽曲目嗎?”

指定曲目?

李斯特有些被問住了。

他向來不是輕易就有明確答案的人。尤其說到鋼琴曲,瞬間就有一大堆選項沖進他的腦海。可以的話,他非常願意讓歐羅拉把它們從頭到尾彈一遍,但想想某個面色早已不善的好友……

“你隨意選擇就好。要不先彈點你喜歡的進入狀態,再好好為我彈首曲子?”

腦中靈光突閃,金發的阿波羅歡快地擊掌,想出了個絕妙的點子。

“既然為我彈曲子……歐羅拉,給你個考驗,就用一首曲子表達‘你眼中的李斯特’怎麽樣?”

這真是個好主意。既可以聽琴,又能看看好友那張臉變換情緒。

李斯特看著去羅思索片刻後就擡起雙手,心中對即將響起的音樂更加期待。

“那弗朗茨,請允許我用一首曲子的時間讓我的左手醒過來。”

少女言笑晏晏地舉起左手顫動手指,而後雙手搭在琴鍵上,默許了他的提議。

轟鳴。

八度內的快速分解和弦加轉指開始,左手開始不知疲倦地在鍵盤上自如地伸縮。快速的演奏並未帶來力量的失衡,她反而將伴奏處理得並不嘹亮,和右手帶出的明朗又清晰的旋律形成恰到好處的對比。聲場磅礴,卻有著鮮明的層次。

李斯特眼前一亮,僅一個開頭,他的耳朵就開始享受了。

是原速的車爾尼的練習曲啊。老師的這套練習曲,一定要在足夠的速度下才會顯示出非凡的迷人姿態。所有的輕重、樂句的進和出,甚至是踏板運用的時機,都被彈琴人細致地掌控著。

這樣的彈奏,完全成熟到可以直接在沙龍裏表演。

所以,弗裏德叫我來的真正意圖是什麽呢?

推薦信?這東西只要波蘭人說一聲,他可以給他寫上一打——畢竟好友的耳朵最挑剔。

李斯特掃了眼那雙在鍵盤上繁忙、卻沒有絲毫慌亂的雙手,在鏗鏘的樂句中他悄悄起身,準備坐回肖邦身邊。

他有預感,下首曲子如果還坐在琴凳上,一定會限制少女的發揮。

不是把鋼琴當做才藝炫耀的巴黎上流社會裏的小姐們,歐羅拉是在用鋼琴家的狀態在彈琴。

還未等李斯特邁出步子,突然升起的月亮將他籠罩在鋼琴前。

視線相撞,他和肖邦同時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愕。

薄霧被風吹開,初升的月將光輝灑落在湖面上,一切洶湧都趨於平靜,只剩下微波蕩漾起的清輝。

車爾尼的740練習曲第12條,帶著貝多芬式浪漫風格的曲子,竟然可以通過細微的觸鍵處理過度到肖邦身上?

這種演繹,分明就是那個波蘭人夜曲的韻味——如此和諧,如此優雅。

他知道了。

他來這就是來被炫耀的——這個彈鋼琴的小姐,已經完美貫通肖邦的美學了。

看著沙發上的肖邦閉著眼微彎嘴角,李斯特沒來由地心中一緊。

他讓歐羅拉彈奏她眼裏的自己,該不會在少女的鋼琴曲裏,他要被套上一整套波蘭傳統服飾吧?

“如果要用一首曲子形容你,弗朗茨,我想一定是這個。”

快速下行的和弦與切分音片段,逐漸攀升至爆發,與上行樂句交替。八度雙音抒情主題,帶著附點旋律與快速的伴奏往平和的室內丟了團火,瞬間就燃起高焰。

左手的樂句需要快速跳進和右手變換,但歐羅拉處理起來並不帶意思困難。暴風雨般的落指,力度與琴鍵的碰撞,將那些狂放的音符從琴弦上喚醒。輝煌的炫技與更富旋律的樂思交纏騰盛,在撲面而來的音符海裏化作最洶湧的浪潮。把本質的一切都交給宏大,溫柔的,炙熱的,都是真實。

沒有貝多芬,沒有車爾尼,更沒有肖邦——就只是李斯特。

這是他的第十首練習曲,f小調。

他好像聽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和他對話。除了他自己,幾乎再也沒有人願意為李斯特彈響他的練習曲。

“就像曲子裏一樣,弗朗茨,輝煌、詩意、浪漫都可以匯聚在你身上。在你的音樂裏,我聽到的是熱情,對一切的熱忱,現在我只能用它來描述你。”

一曲終了,李斯特看到歐羅拉在鋼琴前慢慢垂下手臂,等平覆下來後,她對他說明選曲的原因。

“少女啊,聽說你喜歡肖邦,一直偏愛他的曲子?”

一直孤單的靈魂仿佛找到了知音,上帝知道李斯特聽到這樣輝煌的演繹有多高興。友誼最開始的時候,肖邦會願意陪他一起彈彈它們,但波蘭人口味越來越刁鉆,這些曲目已經被冷落很久了。

“你對我說了如此漂亮的話,改彈李斯特怎麽樣?親愛的歐羅拉,只彈肖邦是多麽浪費——”

哦豁,心情太過激動,好像一不小心說過頭了?

即使背對著某位好友,李斯特根本不用轉身確認就知道,波蘭人的眼神早已經恨不得亮出刀子。

“弗朗茨·李斯特,鋼琴聽完,推薦信你看著辦。另外拜托您動動腳趾,想想瑪麗的殷切期盼……還需要我提示您貧瘠的記憶力嗎?我親愛的朋友,她還等你回去一起用餐呢!”

果然,咆哮永遠不會遲到。

聽聽這蹩腳的理由……弗裏德裏克,你就是不敢去鋼琴上證明自己罷了。

哎呀,好像真的生氣了呢。

親愛的弗裏德,一旦弗朗茨沒有了價值,你就這麽迫不及待讓我消失?

噢——

無情無義、最是波蘭人!

歐羅拉看著正在默不作聲一口一口消滅姜餅的弗朗索瓦,想起剛剛未婚夫脫口而出殺傷力十足的話,結果便是現在整個客廳只剩他們兩人。

要知道李斯特先生“有約在身”,鋼琴考驗已經結束,他就沒有理由再繼續留下。

少女的淑女形象全無。她趴在餐桌上,用手掌托著臉,註視著青年面前的盤子慢慢變空。

他好像從她開始彈鋼琴起就開始情緒不高,尤其在李斯特離開時帶走了一大包姜餅後,他直接不高興到拒絕說話了。

弗朗索瓦和弗朗茨,應該是關系非常好的損友吧?

相互打著趣,相互拆著臺,但又相互交心……關心是詭異的和諧呢。

“歐羅拉,你為什麽一直在笑?見到那個鋼琴家,就這麽開心嗎?”

“能見到弗朗茨的確是件高興的事——”

“……”

“但我的笑是因為你呀,弗朗索瓦。”

青年終於肯放下餐盤,少女的笑越發恬淡。

“因為我?”

“對,因為你吃姜餅,很好看。”

桌對面的青年似乎停滯呼吸。他趕緊垂下頭,似乎要把面前的餐盤盯出花來。

歐羅拉發現,弗朗索瓦是如此容易害羞,她都快被他散發出的熱氣灼傷了。

“弗朗索瓦,從一開始,你就不讚同弗朗茨坐在我身邊,你好像一點都不希望我和他有四手聯彈?”

少女幹脆前傾身子,把大半個自己送上餐桌。

她一把推開盛著姜餅的盤子,逼得青年和她對視。

“弗朗索瓦,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彈鋼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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