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tude·O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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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變更的婚約】

接到沃德辛斯基伯爵的信函時,肖邦已經準備收拾行李回巴黎了。畢竟受涼給他帶來的病癥已經基本消退,他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

在閱讀完紙面上的信息後,肖邦並無太大的情緒波動。

甚至在他眼裏,那些墨字構成的詞句簡直惹人發笑。

“請您前來……詳談‘婚約’一事……”

肖邦對這份邀請持保留意見。

難道幾天前安東尼深夜應邀是夢游,他透露出來的一切會是夢囈?

婚約?

那不是你們想方設法要抹去的東西嗎?

棕發的青年靜默著,將它丟進手邊的置物銅盆裏。裏面裝著近來與“德累斯頓”有關的全部信件,盆底黝黑。

他劃著一根火柴,卻在丟下的瞬間遲疑了。

火光漸漸停止燃燒,肖邦思索片刻後,將灰梗丟進盆裏。

他重新清潔手指,取下衣架上的外套,決定去赴約。

無論結果如何,沃德辛斯基一家都曾給予過肖邦真誠的關懷。盡管他們不再是他記憶裏的那般模樣,但於情於理,他都該在離開的時候,和他們好好道個別。

這一別,大概就是永遠。

沃德辛斯基一家在德累斯頓的住處和肖邦記憶裏的相比有些不一樣。

平日裏,這間屋子覺少不了歡聲笑語。小兒子安東尼最愛插科打諢,小女兒瑪利亞則會捧著哥哥的場,在鋼琴上彈出活潑的旋律。

人聲和音樂一直以來都是這裏最不缺少的東西。

但今天,熱鬧從這間屋子裏徹底消失。

甚至,就連曾經的熱情都似乎消退了。

——沒有人下樓來歡迎青年的到來,只有一位談不上熟悉的女仆。

順著女仆的接引走了幾步,肖邦不動聲色地開口:“請問,瑪利亞和安東尼他們呢?今天不在家嗎?”

女仆轉過身,柔聲回答道:“先生,小姐和少爺在兩天前已離開德累斯頓。”

這算是為了徹底避開會面嗎?

肖邦停下步子,不禁懷疑前來拜訪的決定是否正確。

就像坐落在樂譜第一小節上的速度標記一樣,從一開始就限制著音樂的時長。

或許通過書信暗示所謂婚約的態度,雙方都能體面一些。

“先生?”

女仆見客人遲遲沒有動作,上前提醒似乎正在走神的青年。

“我想先去音樂室坐會。想必沃德辛斯基伯爵這會正忙,大概無暇召見我。”

“先生,音樂室裏面的鋼琴今天一早就被寄回華沙了……您還要去嗎?”

女仆並未細聽肖邦的言外之意。她只是記得這位先生先前常常和少爺小姐們在鋼琴前相聚,好意提醒他音樂室並不是個好選擇。

然而回答她的又是一陣沈默,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去。”

聽到青年的回答,女仆這才松了口氣。

“好的,先生,我給您開門。”

迅速抓住門把手的女仆不太明白,以前待人像春風一般的青年,為何今天相處起來會那麽難——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死寂般的沈默了。

“我去通報伯爵一聲吧。老爺就在書房,稍後您可以自行去見他。”

女仆將音樂室的大門徹底打開,微施一禮後快步離開。

聽著漸遠的足音,肖邦並未在意仆從不同平常的態度,慢慢走了進去。

視野中去除那架三角鋼琴後,音樂室變得空曠許多。

其實說是音樂室,它也相應承擔著部分會客廳的功能。幾天前,幾個年輕人也曾在這裏彈琴放歌、嬉笑玩鬧,主人則在一旁的沙發椅上獨自品茶,一派祥和溫情。

但現在,這裏只剩下零落的幾處椅子和矮茶幾。

不,不止如此——

在原本放鋼琴的位置,樂譜散了一地。部分紙上似乎還印著些許淺淺的印子。

肖邦走過去,將最近的一張曲譜拾起。

他用手撣了撣,中指指尖傳來輕微的塵埃感,留在五線和音符裏的印子便幾乎看不出了。

是鞋印。

大抵是搬運鋼琴時,琴譜掉落卻沒有引起註意,經過匆忙的步履,沾染上的落寂。

譜紙上還殘留著鉛筆的痕跡,標註著音符的指法和一些簡短的、演奏需要註意的細節。

字跡寫得很輕,字體優雅得體。

這是他的鉛筆字。

也是他的鋼琴曲。

青年閉口不語,眸中的神光暗自流轉。

從這些散落的曲譜裏,他漸漸明白了一件事:他原本想要求娶的,得到過沃德辛斯基伯爵夫人口頭婚約的溫婉淑女,並沒有那麽適合他[1]。

至少,青年十分確定:瑪利亞小姐,對“肖邦的音樂”,並不是真的的喜歡。

淺淡的笑意在嘴角浸染開來。

肖邦一時不確定,自己這會的心情是自嘲多一些,還是如釋重負多一些。

但他內心十分平靜,甚至慶幸自己走了這一趟。

瑪麗亞小姐不缺一份被肖邦標註講解過的樂譜——無論紙上的音樂出自於誰——只要她想,她隨時都能擁有它們,也隨時能請到專人為她解惑。

她並不在意,鋼琴上的樂譜是否會有欠缺。甚至,她根本不記得曲譜就落在譜臺上。

換上那幅標準的社交表情。肖邦剛想任由譜紙從手中滑落,轉身離開音樂室去赴約,卻因為走廊傳來的對話聲中止行動。

有人接近這裏。

看來今天來拜訪沃德辛斯基伯爵的人,不止他一個。

“小姐,前面是會客廳和音樂室,穿過它上樓,夫人就在上面。”

“音樂室?我能不能……先去裏面看一眼?”

輕易就能從對話識別來者的身份,女仆和女訪客而已。

或許訪客有些特別,畢竟從聲音聽,接待她的仆人是一直跟在伯爵夫人身邊的那位。

原本這是會被青年轉頭忽略的事,但少女的聲音卻令肖邦十分在意。他應該不曾結識過她,但就是覺得熟悉——而這絕不是錯覺。

身為鋼琴家,青年從不懷疑自己的耳朵。

“小姐,當然可以,畢竟夫人吩咐過要帶您好好看看。這邊請。不過務必不要停留太久,畢竟夫人在茶室等您。”

足音越來越近,肖邦下意識地沖向左邊的展示櫃,那裏展示著些來自東方的瓷器。

以前,在他還是這幢房子裏最受歡迎的客人時,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音樂室——他知道,在那個櫃子邊上,有足夠容納一個人藏身的空間。

那兒基本處於屋子裏的視角盲區。感謝沃德辛斯基先生挑了幢匹配他頭銜的房子,若大的音樂會客廳沒人會在意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甚至還有落地窗簾作二重遮掩。

不知道為什麽,青年並不想撞見生人,但他又想不動聲色地驗證自己的判斷。

“音樂室……為什麽會沒有鋼琴啊?”

從期待到失落,女孩子的聲線明顯地在空氣中畫了個倒“V”。肖邦幾乎可以想象對方從興致勃勃秒變頹唐無力的模樣。

女仆細心地給少女將方才青年聽過的解釋再說了一遍。

“我還以為可以在這裏摸到大三角來著……”

尾音裏的遺憾和怨念幾乎要令肖邦的嘴角上揚十個度數。

不知為何,青年竟想起曾在巴黎時,某個金發的匈牙利人興高采烈地推著他去男裝店,獻寶似的招呼櫃臺展示他看上的那個漂亮領結[2],結果被店員告知剛巧被賣掉後,一幅在演奏會上彈錯音了的滑稽表情。

“咦,這些樂譜是?”

“小姐,別碰——這些垃圾仆人竟然忘了收!上帝啊,真是失禮,清掃房間的仆人是耳聾了嗎?我馬上帶您離開,夫人果然就不該招這些不靠譜當地人……”

原本微彎的美妙弧線瞬間拉直,笑意從肖邦臉上消失。他捏緊手中的那張譜紙,退到陰影裏,諱莫如深。

“您說錯了,這絕不是垃圾——”

像是在黑暗中點亮的燭火,少女溫和地回著話,卻字字毋庸置疑,仿若維護著真理。在肖邦的視線裏,陽光透過布帷,將一個隱約的、撿拾樂譜的影子拓在上面。

“這是《肖練》啊,是練習的時候會因為一個小節就瘋狂,是彈好一段就能哭著大笑,是藏在簡單音符裏海般的細節……超越紙張本身,它是寶藏!”

“可是……恕我失禮,小姐,夫人吩咐過‘運走鋼琴後清掃這裏’,那就意味著這些紙張是‘可以丟棄’的東西。”

不愧是伯爵夫人的貼身女侍,肖邦完全可以捕捉到她話中的潛在意味。

“我不否認女主人的判斷。但我記得,您剛才說過鋼琴和您家小姐的離開,並不是同時?那是否還有一個可能,曲譜被留在這裏,完全不是她的本意?”

“能彈這些曲目的話,我想她一定是喜歡音樂,愛著肖邦的。”

“收好它們吧——相信我,如果您家小姐得知丟失了這些曲譜,她一定會想要追回它們。”

少女的執著令肖邦啞然。

他看著遮蔽的窗簾上屬於她的影子跳來跳去,把地上的曲譜全部收到懷裏。

只是為了讓他的作品免遭遺棄——一個陌生人,竟比他的“波蘭親人們”,要珍視得多。

真傻。

肖邦倚著著墻壁,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這句感嘆,不知是給少女的,還是給他自己。

“您看這些標註,她學的時候是多認真啊……一個愛著肖邦音樂的人,只會允許他的曲譜被翻爛在自己鋼琴的譜臺上——不,或許連翻爛都不允許呢!”

青年驟然睜大眸子,少女的話不亞於在他的心臟裏引發一場地震。

起風了。

遮擋的窗簾在他眼前聳動,他卻像一枚釘子似的紮在那,未曾動彈分毫。而她似乎沐浴在聖光下,輕撫著懷中的那沓曲譜,毫無保留地袒露著她的內心。

帷布搖曳,在見與不可見之間,少女溫柔真誠的笑,漸漸倒映在青年天藍色的心靈之窗上。

“是你?”

音容重疊,所謂的熟悉感被揭開謎底,關於她的記憶隨著一段練習曲徹底浮現。

就像春日裏的一記驚雷,劈開所有的沈寂,帶來溫潤的甘霖——

也不經意喚醒了,肖邦那顆漸眠的心。

……

不知過了多久,肖邦終於從隱蔽的角落裏走出來,這間屋子裏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那張矮腳茶幾上,置著一份被整理好的樂譜。

不,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條發帶。

許是聽出那位女仆的敷衍,少女特意解下頭上做裝飾的發帶,將曲譜疊放系好。畢竟曲譜不屬於她,討要它們也不合適,她只能選擇這種笨拙的、卻又固執的方式。

藕色。

不同於粉色的天真無邪,它更像是蒙上一層灰色後,依舊不改的溫柔。

肖邦撥了撥這根發帶,確認這顏色不愧曾屬於她。

“先生……您手裏的那個,能讓我拿去處理掉麽?”

青年擡起頭,發現最開始接引他的女仆此刻正紅著眼睛,唯唯諾諾地望著他。

“另外……老爺處理好事務了,您快去書房——”

“請給我一張大牛皮紙。”

肖邦打斷女仆的話,將手裏那張樂譜小心地插進發帶交疊的十字線裏。

“您說什麽?”

“反正你要將它‘處理’掉,不如交給我?還是需要我再親自向伯爵大人請示一下?”

“不,不用——我馬上去拿紙,保證給您包得好好的!”

如果樂譜的主人真的在意,在她離開的那天,這些紙張就應該安穩地存放在行李箱裏。

你看,它們還是難逃被遺棄的宿命;就像我,也要去接受命定的結局。

謝謝你,不知名的小姐。

如果走出這裏前,我還能再和你碰一次面……

那我希望這次,能在陽光下得知您的名字。

收拾好一切,青年改步去往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我的夫人允諾你的那件事我已知曉。老實說,我親愛的孩子,這種事決定權理應在我手中……況且,你並沒有征求過‘當事人’的意願不是嗎?”

“不過,鑒於我們兩家多年交好,身為貴族越發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那個‘約定’,我們願意履行——一個正正經經的‘沃德辛斯卡’。”

“歐羅拉·沃德辛斯卡,我的第三個女兒,我願意將她許給你。”

在伯爵的書房裏,青年簡直如同經歷了一次靈魂的震蕩。他完全無法想象,比起拒絕的答案,還會存在第二種驚世駭俗的選擇。

那個含笑的、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中年人,真的是他熟絡到可以稱之為叔叔的人?

渾渾噩噩地走出書房,接受伯爵大人好心的建議“去安靜地細細考慮一番”,肖邦百無聊賴地坐在花園的木長椅上,徹底將自我放空。

如果說宅邸內,一切都令人窒息的話,那這片玫瑰園,足夠讓人再一次找回呼吸。

不用去思考那些紛擾,不必去在意那些彎繞,漸漸平覆下來的青年,思維終於恢覆正常。

歐羅拉·沃德辛斯卡?

肖邦並不懷疑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姐的身份,他只驚嘆於“波蘭親人”使出的手段。

他一向不愛言明,總以為暗示足矣——奈何這次,他骨子裏的委婉,竟成了可以利用的東西。

沃德辛斯卡啊……

伯爵的行為在外人看來根本挑不出錯,他輕易就轉換了立場。如若青年遞給他否定的答案,最終被譴責的將會是肖邦。

“媽媽,請原諒我……我沒有辦法……”

青年靠在長椅上,緊抿著唇,看著天上的白雲,發出微弱破碎的聲音。

他早已想通這門婚事破滅的原因,也準備好接受毫不避諱的拒絕。但他實在無法對這種反轉般的補償心安理得,去將一個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婚姻,簡直比索然無味更像災難!

……

“先生,請您嫁給——啊不,是‘請您成為我未婚夫’,可以嗎?”

玫瑰叢傳來的異響,帶著一句風風火火的請求突然打破園中的寧靜。

肖邦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低垂著頭,彎著腰,雙手將一份婚契書舉過頭頂,直端端地送到他面前。

她雙手緊拽著紙張邊緣,肉眼可見細微的顫抖。但態度十分誠懇,並非玩笑。

“……”

陽光有些過於耀眼,甚至讓人頭暈目眩。

肖邦的睫羽來回撲閃,白紙和少女毫無裝飾的發髻並未消失。

他有些懵。

並不是幻覺?

那就是我耳朵出了問題。

青年僵坐在木長椅上,身後的玫瑰花叢越發鮮艷。

此刻,他的腦中不斷重覆著某人在琴鍵上超affolé glissando[3]的回響。

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等我回巴黎後,你務必要為我的耳朵負責——如果不是因為聽多了你的鋼琴,我怎麽可能會出現幻聽?

“未婚夫”?

仁慈的主啊——我這是,被人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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