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掉落瓶子的手十分平穩。

茶茶順著那只手望過去, 入眼的是一張沒什麽表情的紅發男人的臉。

穿著淺色大衣的男人臉上有點胡茬，整個人透著點與世無爭的生活氣息，灰藍的眼瞳倒映著茶茶的模樣。

“沒事。”茶茶搖了搖頭, 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牛奶玻璃瓶。

織田作之助頓了頓, 把這瓶牛奶遞給她, 果然, 雪發少女接了過去。

“謝謝。”她軟軟地道, 又多看了他幾眼，“織田先生。”

織田作之助也仍然還記得茶茶，當初關於雨傘的事和在樓梯間碰見的事, 哪怕織田作之助對於很多事都不是很在意，但茶茶這個人也給他腦海中留下了一個影子。

以至於他後來對茶茶的信息也稍微關註了一些。

“茶茶小姐。”他回應道, 又看了一眼收銀臺, 以他的眼力，自然不可能沒發現中原中也就在那邊。

即便撞見了茶茶跟港黑幹部一起來超市買東西，織田作之助也並沒有就此去跟港黑高層拉近關系的想法。

“作之助先生！”嗒嗒的腳步聲從貨架後繞過來，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來, 茶茶看過去, 這個年輕女人的眼中閃爍著喜悅和急切，“剛才的事謝謝你！”

而年輕女人緊緊盯著的, 正是織田作之助。

茶茶眨了眨眼, 總覺得這個女人有一點熟悉。

是……當時追在江戶川亂步身後的人。

茶茶精神微微一振, 不由得盯住這個女人, 果然，在這個年輕女人身上感受到了系統的氣息。

而年輕女人顧不上註意到茶茶的視線, 她正在按捺不住高興。

之前那個江戶川亂步一直待在武裝偵探社, 有福澤諭吉在那裏, 年輕女人根本進不去，而這麽久了，她終於在橫濱又找到一個值得攻略的目標。

這個叫織田作之助的人是一個乍一看很普通的男性，但是女人知道，能掛在攻略目標表格第一頁的他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

“這位小姐，我說過，不必再向我道謝，我只是恰好路過，扶了你一把。”織田作之助平靜地說，保持著面無表情，只是灰藍的眼睛隱約有點失焦。

在這之前，只是因為他看那個女性在身旁差點摔倒到他這個方向，順手扶了一下，那個女人已經纏著他堅持一定要向他好好道謝，就此折磨了他近二十分鐘。

織田作之助不明白這個年輕女人突然盯上他的目的。

而他非常難以應付的，就是這種人。

茶茶歪了歪頭，總覺得自己好像從面無表情的織田作之助身上，感受到一股生無可戀的情緒。

茶茶：“織田先生，沒事吧？”

織田作之助微微動了一下眼瞳，失焦走神的瞳仁終於恢覆了一點神采：“……沒事，謝謝關心。”

“作之助先生，我想請你吃飯可以嗎？”女人總算註意到了茶茶，但是她警惕起來，反而更加對織田作之助這個攻略目標鍥而不舍。

年輕女人毫不遮掩的聲音已經吸引了周圍一些人聚集過來的視線，茶茶能感覺到，織田作之助身上生無可戀的氣息更濃重了一點。

茶茶不禁對織田作之助產生了些許同情之意。

是被系統玩家盯上了的老實人啊。

大概是不想再在超市裏待下去，織田作之助快步走了出去，年輕女人絲毫沒有打算就此放棄，跟著追了出去。

茶茶看著年輕女人的背影，金色的貓兒眼平靜而冷淡。

需要找個機會回收。

“茶茶，在看什麽？”中原中拎著買好的晚餐材料走了回來，朝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是很重要的事。”茶茶回答。

對於中也先生來說，系統玩家什麽的，確實不是很重要，以中也先生的武力值，也沒人能打他的主意吧。

“什麽啊，總是這樣說。”中原中也瞥她一眼，鈷藍的眸子裏忽然漫開一絲無可奈何，“……就這麽不想讓別人操心嗎？”

一直這樣，每次問起來，說的不是真正的可有可無的小事，就是沒什麽。

但是那個眼神，其實明明是有什麽的吧。

並不排斥他的靠近，但也僅此而已，中間永遠存在一條看不見的、卻讓中原中也在某些時候能感覺到的分隔線。

是覺得他還不值得信任？

“中也……先生？”茶茶遲疑了一下，察覺到了他話中有別的意思。

她的小臉露出糾結之色。

“抱歉，中也先生……”

“哈？為什麽要突然道歉啊，”中原中也高高挑起眉梢，“笨蛋，這不是你的錯，沒必要道歉。”

這是他的問題。

不過總有一天，他會讓那條線消失，中原中也可不是會輕易放棄的性格。

重要的東西，總要主動去拿到手。

就在中原中也有些明悟的時候，茶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中也先生，這是要回去了嗎？”

“是啊，東西都已經買好了……你還有什麽想買的嗎？”

“這個！”茶茶稍稍彎起眼睛，舉起雙手，一只手中拿著可樂，另一只手中拿著牛奶，貓兒眼很是期待地望著他。

在雪發少女這種目光裏，中原中也自然不可能拒絕她這點小小的要求。

“中也先生，再買一把傘吧。”茶茶提議。

“怎麽突然要買傘？”外面的天沒有絲毫可能要下雨的陰沈，因此貨架裏擺著的傘還滿滿當當，沒有賣出去的跡象。

不過中原中也雖然不解，但還是沒等茶茶說什麽，就順手拿了一把傘。

在中原中也看來，只是多買個物品而已。

而在回去的路上，天上忽然就下起了雨，不過並不大，甚至無需打傘，絲絲落在身上，反而帶來了一點清涼。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這就是你要買傘的原因？你知道要下雨？”

“嗯。”茶茶點頭，撐開傘轉悠，她很喜歡雨，這是她除了零食，會表現出來的難得有明顯的事物。

茶茶喜歡雨，雨沖刷幹凈很多東西。

打著透明雨傘的茶茶一邊走路，一邊時不時朝前面跳兩步，輕快而活潑。

雲朵般蓬松微卷的純白發絲，也隨之輕輕躍動，在空氣中劃過柔軟的弧度。

中原中也的目光凝在少女身上，身材嬌小的雪發少女一步一步跳著，像一只平日裏矜持冷靜，此刻卻像放開了一些，終於願意活動的貓。

隨著人的變少，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但是中原中也並不討厭此時的氛圍。

甚至覺得，像今天這樣，走路回去的感覺也不賴。

“中也先生，你喜歡這個世界嗎？”過了一會，背對著他輕輕用腳尖踩著路面，雪發少女忽然問。

中原中也有點猝不及防，因為這個問題的內容而稍微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哈？這是什麽問題？”

“中也先生回答我就好啦。”茶茶腳下小幅度跳一下走一下的動作沒有停頓，裙擺跟著輕輕一跳一跳。

“餵餵，喜歡不喜歡的，用這種詞來形容世界有些奇怪啊。”中原中也一只手拎著袋子，一只戴著皮質黑手套的手抵著下巴。

盡管這個問題隨意得像是茶茶突發奇想問出來的，但本能遵循了某種沒有來由的奇異直覺，中原中也並沒有敷衍。

“不過我並不討厭，我也不會討厭這個世界。”

茶茶停住腳步：“中也先生，還真是一直沒變過呢。”

中原中也抓住一個字眼，意外地有些在意：“一直？”

而這個時候，貓一般的少女回過頭來，她手中執著雨傘，漂亮清澈的金色眼眸裏，仿佛也因為這片雨而染上一層薄薄的、淡淡的朦朧水色。

“中也先生。”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很輕，像是從唇齒間呢喃出來的。

但是這輕輕的一聲，卻又隔著綿綿雨絲，清晰地傳遞到他的耳邊。

中原中也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中也先生，為什麽那麽肯定，不會討厭這個世界呢？”雪發金眸的少女微微偏著頭，似乎很是迷惑。

“中也先生，在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經歷過很多不好的事吧？”

作為研究的武器而誕生的實驗體，造成巨大的毀滅，被信任的“羊”背叛，這些都是很不好的東西吧？起碼茶茶知道，沒有人會喜歡這些。

而在港口黑手黨的時間裏，一步步成為五大幹部之一，那些不好的東西，他只會看到的更多。

所以，為什麽會那麽篤定呢？真的沒有一點猶豫嗎？

茶茶對此產生了探知的欲求。

為什麽呢？明明哪怕是茶茶自己，在聽到那無窮無盡的、嘈雜崩壞的願望，偶爾都會產生一絲破壞欲。

當然，這是非常、非常少見的情況，因為茶茶足夠克制自己，也足夠忍耐。

茶茶還是很喜歡人類的。

雪發少女駐立不動，微微垂著頭，綺麗的貓兒眼裏閃過一抹暗色的碎金。

中原中也看著茶茶，忽然擰起眉心，大步朝她走來，重重揉著她的腦袋，把少女的頭發揉得有點亂糟糟的。

等他松開手，茶茶頭頂上已經翹起了一根呆毛，軟乎乎地在風中搖晃。

“……中也先生！”茶茶不可置信地楞了一會，很快反應過來，氣鼓鼓地抱著腦袋，“中也先生故意的！”

“沒錯，我是故意的。”中原中也毫不遲疑承認了，見她不開心地抱著腦袋，又失笑，挑著唇角，用手指給她重新整理頭發。

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交纏著純白如雪的發絲，再放輕動作緩緩地滑下。

這是屬於中原中也的溫柔。

“無論如何，永遠不會討厭這個世界，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因為——”

“這可是我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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