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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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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老太太給黛玉的鐲子雖是羊脂白玉,卻不是成色最好的,也不是十分罕見,但是作為俞家的傳家之寶,非尋常無暇之玉可比。至於那鳳頭釵,眾人都看得出來,長慶元年的貢品裏有明珠四粒,兩顆太上皇用了,下剩兩顆卻被長慶帝送給了皇後,今日有一顆鑲嵌在俞林兩家小定的釵頭上,可見皇後必定又賜給了俞家,打造出這一支鳳頭釵。

連太太細細打量完畢,同賈敏笑道:“娘娘真真看重玉兒,放定的東西都是娘娘所賜。俞家自然不差這些東西,可娘娘賜下來的,卻是極大的體面。”

明珠出現在釵頭,連太太一眼就看出來了,而且她進宮朝賀時,宴畢見過俞皇後身穿常服的模樣,鬢邊插著一支鳳頭釵,釵頭上鑲嵌的正是另一顆明珠,瑩然生光,不過今日的鳳頭釵雖然十分精致,規制卻比俞皇後的略次二等。

即使比俞皇後的次二等,較一品夫人卻為高,彰顯黛玉身份。

在連太太說話之前,在場早有人察覺到俞家小定送上來的東西十分不凡了,並且認出了釵頭明珠,此時聽了連太太的話,在場之人臉色頓了頓,心裏更加慎重幾分,黛玉尚未進門,已得俞老太太和俞皇後如此看重,將來就不必細說了。

擡頭再看黛玉時,風流婉轉,更增麗色,竟是壓倒眾人,她們既非草木,自知何謂鐘靈毓秀,因而見黛玉如此姿容,都隨著連太太的話題,覆又稱讚一回。

沒有哪個做母親的不想女兒得到夫家長者看重,小定時鄭重,又得了俞老太太言之不盡的讚譽,將來黛玉出閣後進入俞家門便不會受到任何責難,否則在場之人都會笑話俞家,賈敏固然得意,但是並不是所有達官顯貴之家嫁女時都能有今日的體面,她亦不願黛玉成為眾矢之的,因此嘴裏謙遜非常,笑吟吟地道:“娘娘看重小女,是小女的福分,我們一家心裏都感激得很。日後,小女定當謹守教誨,秉承禮義,做好為人媳、為人妻的本分。”

俞老太太接口道:“令千金知書達理,才貌德慧兼備,乃是我俞家有幸,得此佳婦。”

聽見俞老太太此語,竟是擡高黛玉,且自貶身價,眾人又是一怔,旋即有些動容,本已覺得俞家看重黛玉,此時竟似又勝三分。

蘇夫人見俞家如此,盤算著給黛玉預備什麽嫁妝才好。

妙玉已出了閣,又有了身孕,她和蘇黎今生再無所求,將來自己和蘇黎死了,除了自己的嫁妝外,蘇家的東西妙玉得不到一文半個,除非是臨死前給妙玉。但是世事無常,誰又知道自己的死期呢?他們家得林家許多照應,若無林如海,也無蘇黎。黛玉也是自己的女兒,將來她和妙玉姊妹兩個相互幫扶,給黛玉預備一份厚厚的嫁妝,比什麽都強。不過黛玉本是嬌生慣養,不缺這些,林家勢盛蘇家,自己此舉是錦上添花,倒也算不得什麽好處。

俞老太太洞悉世情,明白眾人的想法,無非是覺得自己對黛玉讚譽太過,日後不好使喚媳婦。她暗暗好笑,黛玉本是她看著長大的,為人處事深知,確實當得起自己如此,將來自己不在了,俞家只剩她和俞恒二人,此時不為他們打算好,更待何時?

賢妻旺家百年,沒有誰比俞老太太更明白這個道理。

俞家長房一脈僅有俞恒一人,俞老太太少不得細細為他打算。

因俞老太太親手將玉鐲和鳳釵給黛玉戴上,故黛玉回到房中時,眾姐妹皆卡口不斷打趣她,其中尤以清然為最。聽她笑聲最響,黛玉面紅耳赤地道:“旁人都是老老實實的,偏你貧嘴爛舌地取笑人,仔細等到那一日你大喜了,我也如此。”

俞林兩家定親,皇太後一番心思付諸流水,劉家又不願意送清然進宮,她只好以自己年老為由,不再管清然的婚事,言道等劉家和男家議親,兩家有意,跟她說一聲好與清然賜婚。雖說劉家行事不大得皇太後之意,但清然終究是在皇太後跟前長大的嫡親侄女,也想她有個好終身。劉夫人憂心愛女婚事,遂已托了賈敏在勳貴中留意。

清然素來肆無忌憚,毫不在意黛玉說的話,若是旁人在這個年紀尚未說親得黛玉如此言語只怕早就惱了,她嘻嘻一笑,挽著黛玉道:“到時候再說罷!”

緊接著,清然又嘆道:“可惜今兒妙玉竟沒來,不知道她在家裏如何心急火燎呢!”

妙玉坐胎三月後,方不再瞞著眾人,各家都得了消息,但也因她有喜,近來她雖如往常一樣赴宴請客,卻不能去參加各家的紅白喜事,免得沖撞著了,故黛玉今日過定她沒有隨著顧太太和沈氏婆媳過來,清然頗覺遺憾。

黛玉莞爾一笑,想了想,雖然每月總有幾天去找妙玉,此時依舊覺得十分思念,若說意氣相投,自己這些姊妹中仍以妙玉、曾凈、清然三人為最,遂道:“過幾日咱們去找她,八月桂子飄香,蟹子也肥,叫她做東請咱們吃酒,讓她一人垂涎三尺。”

清然笑道:“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妙玉吃不得酒和蟹,可不是都便宜你了?”

黛玉捂著臉道:“哪裏便宜了我?還有你呢!”

清然和妙玉好,但凡是妙玉設宴,必定去的,聽了這話,道:“我瞧,咱們竟是別打攪她了,明兒我設螃蟹宴,請你喝桂花釀,賞菊花景,你可不許不去。”

隨即,她又在黛玉耳畔低低笑道:“還請了凈兒呢,你們姑嫂兩個有些日子沒見了罷?”

文德郡主今天來了,但因兩家定親,曾凈不好登門,叫人笑話,故和妙玉一樣未至。

黛玉抿嘴笑道:“急什麽?不到兩個月嫂嫂就進門了,有見的時候呢。眼瞅著就快進十月了,此時想必忙得很,咱們別叫她了。”黛玉心思細致,又體貼曾凈,曾冼剛出仕,曾家正是忙碌的時候,不能因玩樂耽誤了正事。

清然嘆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一語未了,忽聽連塵笑道:“林妹妹,你掛的這畫兒著實好,誰畫的?瞧著不像妹妹的手筆,略顯稚嫩了幾分。”

原來,黛玉和清然說話的時候,連塵正在看墻上掛的字畫。

黛玉聞言,走過去一看,見她說的是惜春的畫作,心中不覺一動,笑道:“這是我表妹畫的。你說這畫稚嫩,卻因我表妹比我還小一歲,自然不如大人畫得好。”

連塵聽了,卻有些詫異,道:“是你妹妹畫的?哪位妹妹?竟有這樣的本事。”

黛玉想起竇夫人曾托賈敏給惜春找個人家,正是該讓她多認得幾個人,忙朝正坐在旁邊不大和人說話的惜春招手,道:“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過來說話,那些字畫有甚可看之處?”她想單叫了惜春,未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如叫迎春和探春一起,何況探春比惜春還大一歲,和自己年齡相當,也是該說親的年紀了。

黛玉冷眼看來,兼聽賈敏等語,賈家男子除賈璉上進外,餘者昏庸無能,花天酒地,唯知安享富貴尊榮,都不如幾個姊妹,因此也盼著姊妹們有個好的終身。

探春卻比迎春、惜春二人更加聰穎敏捷,雖是庶出,但出自榮國府,又是賈敏的娘家侄女兒,眼下元春即將做了王妃,尋常人等不敢小覷了她,兼她洞徹人心,言語伶俐,在前廳時就有不少人看中,打算私下問賈敏,現今在姐妹叢中亦是長袖善舞,人人讚許。

迎春等人都聽到了黛玉的話,別人倒也罷了,迎春卻知竇夫人的意思,忙攜惜春過來。

黛玉拉著惜春的手,對連塵笑道:“就是我這位妹妹畫的。姐姐別看她年紀小,畫的畫兒卻比我強,我愛她畫的這一幅畫,淡淡幾筆就將意境勾勒出來了。”

四春雖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然而皆有一技之長,且高於眾人之上,素為黛玉所佩服,因而言談之間十分推崇,並未極力貶低其人。

惜春擅長丹青,府裏卻沒人在意,顏料畫具不多,亦未得眾人稱讚過一句半句,今聽黛玉如此讚譽,不禁有些羞澀,細聲細氣地道:“林姐姐畫的才好呢,我比不得林姐姐,不過是我專精此道,林姐姐就說我畫的好,實則遠遠不如。”

她說的是實話,黛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說自己不精,但是樣樣都比只精一道的好,迎春下棋屢戰屢敗,探春書法風骨頗有不及,惜春覺得就是自己的畫也不如黛玉的好。

連塵見她生得嬌俏,說話也靈透,不禁生出幾分喜愛之意,又側頭打量了迎春探春一回,皆不俗,她年紀比迎春還要大幾歲,不禁笑道:“怪道人人都說天底下的鐘靈毓秀之氣都到你們家了,果然個個都好,又不驕不躁。”

連太太要給連城說親,雖然連大人近些年起起伏伏,但在京城中也是中等人家,今已是三品,何況又是俞家的親戚,連塵在京城中見的人多了,也暗中為之留心。不過,連塵卻沒有看中惜春,畢竟寧榮二府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也恐生事。

惜春聽了連塵的話,連稱不敢。

連塵拉著她問長問短,聽她說在學西洋畫,笑道:“你也學西洋畫?”

惜春微微一怔,不解也字何解,答道:“林姐姐送了我一套畫西洋畫的畫具,我又看了幾幅西洋畫,覺得西洋畫雖無咱們的意境,卻比咱們的畫更顯得逼真,所以閑暇之時就學了起來,我才疏學淺,現今只學了個皮毛。”

連塵笑道:“等你學好了,明兒給我畫一幅,我好生謝你。”

惜春見有人喜歡自己畫的畫兒,很是歡喜,笑著答應了。

連塵和她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怠慢迎春、探春兩個,迎春所嫁的宋家和連家也有一點子瓜葛,至於探春模樣標致言談爽利,是連塵素日所喜之人,故而她們相談甚歡,只可惜探春偏生是個庶出的,賈政官職又不高,連塵難免惋惜不已。

黛玉見她們有說有笑,暗暗佩服探春的本事,忙去招呼別人去了。

清然看在眼裏,抿嘴一笑,不得不說,縱使人人都說各家的千金如何俊俏,如何有才華,如何有本事,但細細論將起來,賈家幾個女兒都是拔尖兒的,比大半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出色,就是清然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如迎探惜等人。

賈家若是有心,幾個女孩兒都能嫁得不錯,然而除了竇夫人為迎春打算,以及榮國府重視元春外,賈母並王夫人尤氏等從未想過探春惜春二人。

與此同時,前廳也有人開口問王夫人關於探春的年紀並婚配與否,反倒沒有人問起惜春。相較迎春和惜春而言,探春確實最是出挑,難得的是其神采,令人觀之忘俗,其言語之間頗有見識,能做得當家主母,鮮少有人比得上。

王夫人對探春的婚事向來不甚在意,甚至是從未想起來過,如今只忙著元春的親事,等忙完了,便操心寶玉的金玉良緣,哪裏記得探春,因此聽了這話,躊躇片刻,看了賈母一眼,笑回答道:“年紀還小呢,她哥哥還沒定,打算等兩年再說。”

眾人聽了這話,便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了。

賈母皺了皺眉頭,對王夫人有些兒不悅,探春是賈母跟前除了元春外最出挑的孫女兒,才思敏捷,又懂得眉眼高低,賈母素來疼愛,說一門好親對賈政和寶玉有益無害,她怎麽就說過幾年再說呢?嘆了一口氣,賈母也知道王夫人的心思,自己與她隔了一層,不好深管。

不止賈母如此,賈敏亦如此想。

賈敏待探春不及迎春,乃是因顧忌著賈政和王夫人,不過平素迎春和惜春有的,她也有一份,本想著她和黛玉同年,今日有人看中她,王夫人順水推舟,也是一件美事。娘家不妥,可幾個孩子倒好,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哪裏料到王夫人竟對人如此言語,她說等兩年再說,別人目前就不好再提親事了,就是賈敏自己也不能多管閑事。

可惜了探春,賈敏暗嘆,她素日冷眼旁觀,賈家的女孩兒中,論及見識本事,反倒是探春拔尖,元春尚且不及,偏沒有遇到竇夫人這樣的嫡母,只能耽誤了。賈敏心裏同情,但自己是原配嫡妻,也知道王夫人的心思,故而不再理會。

既然王夫人不願意,便有人問惜春,賈家之勢尚在,惜春形容舉止雖略小一歲,卻也不俗,何況她是寧國府嫡女,身份較探春為高。

尤氏忙開口笑道:“我們家四姑娘今年虛歲十一了,只比林姑娘小一歲,沒有定親,比三丫頭倒好些,上面沒有該成親的兄長。”來林家的多是達官顯貴之家,若有人看中了惜春,他們願意早些給惜春定親。尤氏出身不好,卻更加精明,明白惜春定親的好處。

眾人會意,各自思忖。寧國府名聲不好,可是誰家沒有幾件藏著掖著的事情?面兒上不叫人宣揚就是。再說了,惜春並不是住在寧國府裏,而是在榮國府,倒也清白。

尤氏見到眾人神色,心中暗暗歡喜,竇夫人也覺得欣慰。竇夫人憐憫惜春,今日的話題還是竇夫人先開口說的。獨王夫人面色如常,神情自若,似乎並不在意,殊不知她心中卻與此大為不同,幾乎是翻江倒海一般。

兩家小定賈母等人從頭至尾皆看在眼裏,感概萬千,嘴裏都說黛玉有福,只有王夫人一人心如火燒,又羨又妒。今日滿朝文武五品以上的官家女眷竟到了七七八八,沒有到的幾家皆因不能來,那四家的太妃、王妃都到了不說,就是和賈家、林家素無往來的忠順王妃也來了,元春過大定的時候決計沒有今日林家這樣的熱鬧和體面。由此可見林家在京城中的地位,怕是除了皇家和王府,他們就是頭一等的了,論及權勢,恐怕王府都不如他們。

想到元春出閣後便是金尊玉貴的王妃,比黛玉的身份高貴,而西寧王府又是四王中有實權的,掌管著平安州一帶兵權公務,王夫人方略安慰了好些。

楊茹今日陪著西寧太妃過來,瞧著賈家的做派冷冷一笑。

西寧太妃年紀大了,她四月進門後不久就接手管家,小半年下來,不但自己在西寧王府站穩了腳跟,而且大權在握,元春進門又能如何?何況,西寧太妃和西寧王世子已經對她說過了,等到元春進門後,就隨著西寧王爺一同去平安州,自己卻是和西寧王世子一同留在京城,所以在她剛進門就讓她管家,而非元春。

王夫人卻不知道這段緣故,對楊茹十分和藹,兩家本就有舊,兼之當年林楊兩家未曾做親,賈母心裏有愧,也拉著楊茹說話,但想到楊茹進門後的事情,又覺嘆息。

旁人看到了,都是一笑,然後和旁人說話,對她們恍若未聞未見。楊茹進門便即管家的消息人盡皆知,身後又有楊家權勢,偏生元春是繼母婆婆,將來不知道誰能執掌王府,也不知道元春進門後,年輕婆媳之間是否生出嫌隙。

賈敏並不理會他們之間的事情,送走所有來客後,方松了一口氣。

黛玉亦送走了諸位姊妹,換了衣裳過來,見狀,上前笑道:“我給媽捶捶肩背。”說著上了榻,自己親手給她揉捏肩背,又叫小丫鬟拿著美人拳給賈敏捶腿,在屋裏的丫鬟婆子都笑說姑娘孝順,喜得賈敏樂不可支。

賈敏見她發上的鳳釵和腕上的鐲子都不在了,問道:“都收起來了?”

黛玉羞澀地點了點頭,忽然想到自己跪坐在賈敏身後,她看不見自己點頭,忙開口回答道:“媽媽放心,我都仔細收起來了。”

賈敏反手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生收著。”

黛玉滿口答應,想起俞老太太今日精神不好,看起來越發蒼老憔悴,道:“老太太的身子不大好,今兒拄著拐杖也走不穩呢,咱們家揀些上等的藥材送過去可好?”俞老太太待黛玉一向極好,黛玉心裏敬重,只盼老太太好生調養。

賈敏道:“明兒就打發人送去。”

一時賈敏打發丫頭出去,說起王夫人對探春的打算,又提起連太太所托,嘆道:“你這幾個姐妹倒都是好的,有不少人跟我打聽呢,可惜你二舅母的話撂下了,別人不好再提親。”

竇夫人托她,連太太也托給她,倒讓她哭笑不得了。她在京城幾年,認識的人固然極多,可是成親後日子過得不順心的見到的也多,故而都沒有一口應承,免得反落不是。

黛玉定了親,許多家務瑣事賈敏都不瞞著她,聽完,黛玉道:“我看媽竟是別太操心的好,媽又不是官媒婆,若是他們瞧中了誰請媽說和倒也罷了,偏讓媽做媒,給他們掌眼挑人家,像什麽?若是好的話倒也罷了,若是將來結親後略有不如意的事兒發生,指不定如何說媽不好呢!連太太常日出來走動,又是皇後娘娘嫡親的姨媽,哪裏就不知道誰家的小姐好?媽說幾家合適的讓他們自己挑,豈不是好?至於三妹妹的親事,只怕就算是好的,三妹妹心裏感激,他們府上其他人卻覺得理所當然,若是不好的呢?”

說到惜春,黛玉遲疑了一下,道:“四妹妹的哥哥嫂嫂都不管她,好不好也都不在意,媽若是替她說親,只怕他們巴不得,這倒是可行的。”

黛玉不曾住在賈家,按理說,和三春姐妹情分平平。偏生竇夫人和林家素來交好,賈璉和陳嬌嬌夫婦二人又是因林家方結為姻緣,有了今日的前程,迎春又早已改了性子,故而黛玉和迎春惜春二人的情分竟比前世更親密好些。若按性情,她倒是最敬佩探春,確實不讓男兒,不過因王夫人之故,反不如迎春和惜春了。

賈敏聽黛玉分析得有理有據,感到十分滿意,嘴裏卻笑道:“我一句話倒惹得你說這麽許多。罷了,我知道其中的厲害,該如何做我心裏明白,我和你的說法一樣呢。我本就沒有打算事事操心,我只操心你們兄弟姊妹的終身。”

黛玉一想也是,賈敏的精明非自己所及,對此她便不放在心上了。

大哥哥成婚在即,弟弟也有十歲了,成親的事情、說親的事情,哪一樣都得賈敏自己出面,沒有為了別人的事情忽略了自家的道理。

賈敏也是此意,故只答應了竇夫人之求,於劉家、連家等都未有所保證。

過一時,賈敏的丫鬟來回說東西預備好了,請賈敏過目。黛玉看是兩個掐絲錦盒,裏頭放著兩套頭面,一套赤金累絲攢珍珠,一套是紅瑪瑙頭面,都是上乘之物,和黛玉素日所得的不差什麽,不由得問道:“這是給誰的?”

賈敏道:“明日給元春添妝,再添四匹錦緞。”

黛玉聽了這話,猶豫了一下,道:“記得妙玉姐姐出閣的時候,媽添妝極厚,現今只給元春姐姐兩套頭面四匹錦緞,是不是太簡薄了些?叫人知道,說媽的不是。”

賈敏不以為然地道:“咱們家和蘇家是什麽情分?雖說兩家並非親眷,可情分何等深厚?你趙家大姐姐出閣時作為義母,我預備了一份嫁妝,你幹媽也給你預備起來了,妙玉出閣咱們自然該多給些,沒有只接受他們的,咱們卻小氣的道理。給其他人家添妝時,你見我何曾給得出格了?都是頭面綢緞幾樣,多了反失禮。”

黛玉笑道:“我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外祖母府上都是兩只體面眼,一顆富貴心,見媽送的這些東西,不如給妙玉姐姐的,恐他們說三道四,怨媽吝嗇。”她雖不曾再去過榮國府,但對榮國府諸事時有耳聞,瞧得比旁人更清楚。

賈敏心裏一暖,道:“你才多大,就這樣操心,放心罷,我心裏有數。”

她們母女二人說起此事時,連太太和連塵母女從林家回來,也在商討連城的婚事。

連塵今日見到了不少千金小姐,雖說泰半都定了親,可是沒定親的也有不少,且都十分不錯,開口道:“今兒去林家的千金我都見了,母親覺得如何?母親有願意的,就請林太太從中說和,若對方願意,咱們好登門求親。”

他們來京城日子不長,兼從前壞過一次事,認得的人家雖多,交心的卻少。

連太太搖了搖頭,道:“咱們進京才多少時間?並不知根知底,等等再說罷。”說話的時候,連太太嘆了一口氣,連城是公子哥兒,耽誤兩年無礙,她最擔心的反而是連塵,今日帶著連塵過去赴宴,也有幾家人問起,只是自己心裏又覺得不妥,並未答應。

連塵笑道:“媽既不急,就等我認識的人多了再說。”

連太太頷首道:“只能如此了。不過還是托林太太多多留心些,她比咱們知道的多,就算不替你和城哥兒做保山,她覺得好的人家必定是極好的。”

林家夫婦二人目光敏銳,看人極準,又都是實心人,不似旁人說親做媒,總是只說好的,瞞下不好的。前兒有人給連塵說親,誇得天花亂墜,她幾乎都有所動搖了,後來知曉那家公子早已擺酒唱戲納了兩房妾,恨得她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們這樣人家原是三妻四妾,算不得什麽出格二,但是那家工資在婚前就名正言順的納妾,卻是給正室沒臉,所以連太太十分生氣。

連塵臉上一紅,道:“在說城哥兒呢,怎麽說起我來了。”

連太太道:“你比城哥兒大兩歲,耽誤不得。”

連塵低頭不語,只顧著把玩腕上的鐲子。

連城放學回來看到,不知母姊在想什麽,笑嘻嘻地道:“媽和姐姐今日去林家,不知林妹妹可好?可恨咱們都大了,不好相見,林妹妹的名聲不好了,竟是我的大錯。”

連太太嗔道:“還叫什麽妹妹?明兒進了門,就是你姨媽家的嫂子了。”

連城聽了,頓時跌足長嘆,道:“我怎麽竟忘記了這個?林妹妹比我還小呢,從前我都當她是我妹妹的,以後偏要改稱嫂子稱呼,竟是便宜她了!今日見到林妹妹的兄弟,倒是一表人才,模樣兒生得和林妹妹極像呢。”

連城視黛玉如妹,雖然一別多年,情分卻未減半分。

聞得他提起林智,連太太道:“林姑娘才氣極好,難道智哥兒亦然?”

連城順口道:“聽林兄弟說,遠不及林妹妹。不過我看著,林兄弟的才華卻較我為高,他可比我小好幾歲呢,做的文章先生讚不絕口。”連城初進國子監,認得的人雖有幾個,卻不多,很是得了林智一番相助,兩人年紀差好幾歲,倒成了好友。

連太太喜上眉梢,道:“你們多多親近些才好,林家弟兄兩個都是有出息的人物。”

觀一族之長久,端的看子孫是否長進,哪怕出身貧寒,但是子孫有才能,便能延綿百年富貴。連太太最佩服的便是林家,哪裏像自己家,長子平庸,次子紈絝,竟是屢教不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仍不見效驗。好在他們雖然庸庸碌碌,卻有幾分眼色,不敢做禍及家族的事情,為今之計,只能盼著幼子和孫兒們長進,擔起連家門楣。

連太太給愛女幼子說親,也是想有一門助力。

連城卻是不在意地道:“放心,不必擔心我學兩個哥哥。我新近在學西洋畫,林兄弟說認得一個外國人,單畫西洋畫,畫的人物器具,栩栩如生,和咱們的畫法大不相同,改日我去討教討教,回來畫給母親姐姐看。”

連太太忙道:“雖說丹青極好,可也別誤了讀書。”

連城擅長丹青,讀書卻亦不成,怨不得連太太憂心。

連城眼裏閃過一抹愁緒,他知道母親所憂,然而自己的確不是讀書的胚子,便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仍舊不及林智過目不忘的本事,錦繡文章信手拈來,不見半分俗氣,只是這些想法不好跟母親說,便道:“知道了。我去換衣裳,一會子再過來陪母親和姐姐說話。”

連太太點點頭,目送他回房,憂心忡忡地同連塵說道:“你弟弟酷愛書畫,卻不大愛讀書,這可怎麽好?瞅著再過幾年也未必能考取功名。”

連塵素疼幼弟,勸解道:“自古以來,長幼有序,不管三弟如何出眾,最終總不能繼承了家業。大哥至今沒有功名,三弟若有了,大哥該如何想?大嫂和二嫂又是那樣的人物,指不定如何酸言酸語呢!且順著三弟精研丹青的意思罷,過些年他年紀大了,自然知曉出將入相的好處了。便是三弟依舊不喜歡讀書,但是他在丹青一道上極有天賦,勝常人百倍,未必不是一段前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三弟別看年紀小,也是個聰明的。”

出將入相固然是好,然而沒有本事的話,即便出仕,也未必長久。連塵私下早同連城說過,知連城心事,只是父母所願,他們都不好反駁。

連太太長嘆一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你大哥二哥都沒有本事,我自然盼著城兒長進,若是做了官兒,也好扶持著兩個哥哥和幾個侄子,免得將來我和你父親不在了,家裏沒有做官的,偌大的家業任人宰割。”

連塵道:“與其如此,不如好生教養幾個侄子。”

父母不在了,兄弟自然要分家,分了家,就只為自己打算了,誰管誰筋疼?依她看來,連城這樣倒好,他從小到大就不懂得和人鬥心眼子,做了官不被人吃了才怪,倒不如娶一房淡泊名利的妻室,揮毫弄墨,比事事幫襯著兩個哥哥強。連塵知道父母都想著長子長孫繼承宗祧,也想著兄弟相互扶持,所以她心裏的這些想法萬萬不敢透露出來。

和兩個哥哥比起來,連塵和連城情分最好,不願兩個只知享受榮華富貴卻一無是處的哥哥連累了連城。連城雖然讀書不成,但是心地良善,比兩個哥哥強了幾倍。

她不肯透露心思,連太太自然不會知道,眼下只顧著兒女親事。她早就打算好了,帶著連塵多多地出門應酬,總會有機緣的。他們家和榮國府原沒什麽瓜葛,但是和林家交好,所以元春出閣的前一日她也帶著連塵過去了。

賈敏見了她們母女兩個,忙又與她引見昨日未曾見到的幾家人。今日一早賈敏打發人給俞老太太送了東西後方來榮國府,只比連太太母女早一步。賈母過壽時黛玉沒過來,今日亦不願意,倒不是記恨寶玉,只是覺得自己她將將小定,一時不好出門,免得碰到寶玉。

賈敏不願意黛玉登賈家的門,也是這個意思。

賈母不見黛玉,難免有些失望,看到寶玉亦如此,突然一凜,反而慶幸黛玉不來了。黛玉的姿容風度舉世無雙,寶玉只見一面便念念不忘,若是再見,豈不是惹出事來?他們家可不能和俞家相比。賈母知道寶玉的脾性兒,他不是似賈赦那般好色之人,但他行事坐臥不知避諱,落在閑人眼裏便成了罪了,倒不如防患於未然,過些日子就好了。

賈母歷經世事,原是極精明的人物,只因素日疼愛寶玉過甚,行事一葉障目,往往失了清明,但在寶玉身上,她卻是再敏銳不過了。

所以,賈母只問了黛玉幾句,卻沒再提讓黛玉常來的事兒。

如此一來,府中上下因元春出閣熱熱鬧鬧的,唯獨寶玉悶悶不樂,偏生不好到堂客中去,又不喜見官客,只得在賈母院中大花廳和姐妹們湊趣看戲。

元春出閣的一應事務都是王夫人親手料理,她管家多年,極有威懾,李紈是寡婦,今日不出面,竇夫人不插手,王夫人頗覺力不從心,便請了鳳姐過來幫襯。鳳姐是王夫人嫡親的內侄女,覺得自己不該過來,幾次三番地推拒,最終因賈母開口方過來一趟,但她聰明機變,又是外人,並不如何頤指氣使,都按著王夫人的吩咐行事。

自從賈赦從庫房中弄走一大筆財物後,榮國府很有一點捉襟見肘的味道,金銀漸少,好在庫存的東西頗多,而且十分珍貴,深受各個當鋪的喜愛,尤其恒舒典是薛家的產業,極大地方便了王夫人變賣金銀古董,換取金銀用在榮國府的開銷上,並給元春置辦嫁妝,不然,光靠庫房裏的存銀,壓根兒無法辦得如此體面。

王夫人疼惜女兒,竭盡所能地預備嫁妝,鋪設在院中,幾乎耀花了人眼,田莊商鋪、珠寶玉翠、綾羅綢緞、古玩字畫、胭脂水粉等等一應俱全,都是上好的。

旁人見了,讚嘆之餘,都說除了妙玉,京城中少有人及。

唯有賈敏對此不置可否。

初見元春的嫁妝,賈敏便能料到兩家必生嫌隙。早些年賈家一心想讓元春在宮裏博富貴,銀錢都送進宮裏打點,沒有給元春攢嫁妝,如今出宮後說親,行事頗為倉促,都是從公中出的,並非二房的梯己,將來迎春出閣,勢必也要如此。到那時,答應了的話,怕王夫人舍不得,不答應的話,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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