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幸福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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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好啊……”謝源饒有興味地跟他一起看著,說似乎應該慶祝一下,畢竟是了不起的獎項,起身開了紅酒,“可是你不想要他了?就因為他太好了?”

電視裏的主持人調侃著段榕近日的微妙狀態,言辭中還提到了他的婚戒。段榕坦誠道已經定了下來,並且說即使是獲獎的曲子也是為愛人而寫。

“不,我很喜歡他啊,因為他的緣故,現在我要什麽有什麽,俗人眼裏一個人奮鬥一輩子該有的,似乎我全都有了,甚至作為一個同性愛人不該有的,我也都得到了,還都到了頂。他把他的感情給我,他把他的財富分享給我,他把他的榮譽加諸於我,甚至他的家庭認可我……得此良伴夫覆何求呢?”顧東林望著屏幕裏的人,沒什麽起伏地說前幾天段榕把名下的不動產和所有銀行的賬戶密碼全交給他打理,簽下契約說如果分手他凈身出戶,眼神卻淡然到冷漠,“在我的愛情裏,即使他不是唯一的那個,也會是最後一個;在我的家庭裏,也不會有人比他更重要。我會跟他過十年,二十年,運氣好的話,一輩子。最好那樣。”

“用一個長期的愚蠢代替一系列短暫的瘋狂。”謝源溫柔地看著他,嘖嘖兩聲。“做到這份上,夠可以了。不過你說的話,跟你剛才的意思不像啊。我以為你不要他了。”

“怎麽不要呢?其實愛情中沒有了激情,人第一反應總是想著,那就換一個激情的對象吧,那就再換一份愛情,於是再換一份,再換一份,永遠在那個循環中希求一種轉瞬即逝的永恒美好,我覺得這是很愚蠢的。其實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把激情的對象……從單個的人的愛欲上釋放出來。幸福,是有維度的啊。”顧東林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啜了一口,轉了轉手中的高腳杯,“關於愛情,他給了全部,這很好。可是他給我的全部,不是我靈魂饑渴欲求著的東西啊。我不否定他對我的愛情,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把愛情就當做我幸福的所有、僅有的旨在。”

他想了想,望著酒杯道:“欲望有著自然的等級順序。不同種類的存在者尋求或享受不同種類的快樂:一頭驢的快樂不同於一個人的快樂。一個存在者的各種欲望或喜好的等級次序,指明了該存在者是什麽。人份內的工作就在於有思想的生活,深思熟慮的行動。善的生活就是與人的存在的自然秩序相一致的生活,是由秩序良好的或健康的靈魂流溢出來的生活……”

謝源跟道,“要言之,就是人的自然喜好能在最大程度上按照恰當秩序得到滿足的生活,人最大程度保持頭腦清醒的生活,人的靈魂中沒有任何東西被虛擲浪費的生活。”【註】小少年切著水果,戒備地盯著兩個拿著高腳杯一起背誦的男人,簡直像是看到了某種宗教秘儀。

顧東林難過地笑了笑,“所以俗常的我從一貧如洗到家財萬貫,從一介白丁到腰上纏的地上跪的床上躺的都是一個高富帥,不磨滅這是從一種無聊到另一種無聊的過度,不掩飾是一種聽起來就恐怖的幸福。你說我這有意思麽?沒有。古往今來的所有最聰明的人都在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人如果這樣所謂幸福地活著,其實是沒什麽意思的。我是個凡人,他也是個凡人,我們在一起取暖,除了一點點看起來可笑的火星,什麽也不會留下。這世上曾經有很多人相愛,以後也會有很多人相愛,到處都是死去活來。愛情以及家庭能給人安全感歸宿感歸屬感幸福感,能給人尊重體貼眷戀和溫暖,但是不能磨滅我們只是靠這樣的東西,活著。我們死了,大風一吹灰都不會剩下,誰會知道我們來過?愛情也好家庭也好,這樣的幸福對一個人來說的確非常重要,但它只是基底。它很好,但是人不可能一輩子呆在家裏,人總要走出去,去追求其他的價值……更高維度的幸福。”

顧東林說到這裏簡直有點喪氣,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裏:“我畢竟是個男人,如果這俗世裏有什麽東西值得我花更多的精神去追求,那一定是……戰鬥,征服,榮譽,輝煌,偉大,永恒……或者超脫俗世,更高的,那就一定是沈思,得道,成聖,成賢。這些都不是和另外一個人纏綿給得起的。我即使和他日夜纏綿著我依舊孤獨得要死去。我要有更多的人聽聞我的名,我要有更多的人明白我的意。如果我只是一輩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家庭和睦做個享受生活的闊人,我死不瞑目。我希望我死的時候可以枕著一本書問心無愧,我希望我能為這世上的人做些什麽留下些什麽……而不是頂著‘我先生是段榕’的名頭糊裏糊塗一世。”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謝源道。

顧東林忙道對對對,謝源嫌棄道你要多讀國故:“你可總算醒過來了。我就冷眼看著你能墮落到什麽時候為止。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所求無路,這不是段榕的錯,你厭煩他,完全就是遷怒。天下美人,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抓不牢,你怨不得他,是你我生不逢時。從前我們有神,後來我們有聖王,然後我們有英雄,但是現在,我們只有群眾。群眾們忘記了曾經人可以是神可以是聖王可以是英雄,他們不相信,以為人生而來就墮落自私貪功無恥,只為了自己的蠅營狗茍活著,在最低的幸福維度上掙紮,還求之不能……人從前並不是這樣,人是可以有大善的,是人親手殺了諸神,還以為得到了自由平等。現在人的眼裏只有一個連善都裂成碎片的世界,所以他們只能看到ideal,明白麽?”

謝源指了指屏幕上紅地毯上珠光寶氣的名流美人,“這個時代容不得榮譽容不得偉大容不得輝煌永恒的,只容得下錢權,你明白麽?”

“我明白啊,我怎麽不明白,“顧東林又懶懶地為自己滿上一杯,“所以我不想做任何事。我不想賺錢,不想從政,我只是看書,然後教書育人。但是即使無為也有天上掉餡餅,人家還當我運道極好,已然是人極。哪知我只是搞定了個人的生活,政治的生活與沈思的生活統統遙不可及。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才有家,只不過初出茅廬。但是我出了茅廬,已經要流落在街頭哭窮途,嘆歧路。我又怎麽能為自己有家中有美宮室,有一心人而獨自欣喜。”

“也別忘了,家不是誰想有就能有的,‘大夫有家’。既然他已經把你從天國的學問中拉了下來,那你就跟在我身邊吧。”謝源飲盡,把杯子往桌上一扣,笑了笑:“讓我告訴你在俗世中,男人永恒的欲望是什麽。不是愛情,是權力。”

顧東林又回到了跟在師兄屁股後面的少年時代。說起來謝源能跟顧東林交這麽長時間的朋友,也實在是匪夷所思。只能說顧東林天生命裏多貴人。

謝源算是真正出生強宗豪右,高門甲族,結婚考慮的人物,至少也得進得了巴黎克利翁名媛舞會,段榕擺在他面前也就是個小屌絲。他家本是書香門第,爺爺卻投了軍,用一支鐵筆搞了大半輩子革命,現在是碩果僅存的開國元勳,手中那是直接有槍的。而謝源自己,從小心思活絡卻不好動,人家小孩在機關大院裏橫來橫去的時候,他跟著胡子花白的爺爺學《說文》。好端端的方塊字,從簡體翻成繁體,翻成隸書,再往上循著甲骨文金文一路飆去。爺爺摸著他的頭說:這可是老祖宗的根,溯流尋根才好一點點學做人,學起學問。

謝源的源字就是這麽來的。“這‘源’通‘原’,周原的原。”他爺爺說起這個寶貝孫子,總要這麽來一句。周原什麽東西?宗周!姬氏發跡的地方,華族壘起赫赫威儀的地方!這名字底下熏陶了二十多年,謝源可就當真不辱名姓。中國的文化是家本位,學問也是講家學的,家學淵源之下,國故底子就深,長年累月一內化,性格就出來了。別以為讀書讀得多就是書呆子,有文化很可怕的!再加上那個家境,那種教育,放在古代那整一個就是世家公子。你看他含蓄內斂,跟他那些鄰居高調猖狂的樣子截然不同,其實心比天大,所謂皮裏春秋。

顧東林是他難得看得進眼裏的人,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性相近習相近,如果他想要,謝源是願意給他另外一個世界的。只是這世上的欲求大抵傷身,入戲太深毀人毀己,謝源自己都不敢碰的東西,只把握著分寸讓他淺嘗輒止。顧東林也曉得利害,對於這新型□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別人吃,倒也很得趣。算著日子段榕要回家來,也就告別了師兄,挑了件小禮物寫了封小情書揣兜裏回家去。

【註】出自施特勞斯《自然正義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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