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小店裏，日子還是照常的過。

小小面館的生意還是一樣的做，絲毫沒有因為有這樣的大人物到此一游而有什麽變化，只是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小猴子會錘著腿，半真半假地哀嘆道，“要是這時候世子在就好了，我就不用廚房前廳兩處跑了，嗚嗚。”

一一這些日子卻總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在後廚忙碌的時候，時不時犯點小錯，搞的原本就忙的生意更是忙碌了幾分。半雙自然看在眼裏，卻是鬧不懂他究竟是為何困惑不已，旁敲側擊了幾次，卻被一一避開不答。

這日忙完已是申時過半了，幾個人忙完店裏的活，想著又要學文習武，小猴子不免懈怠了起來，黏乎在一一身旁，要他批下休息的時辰，半雙也難得站在小猴子那邊，她是打定主意今天要找一一問個清楚。

“你們呀。”一一剛笑著準備答應，卻突然見得小重浪不知為何又突然哭鬧了起來。

“噔噔噔，”夾雜在小重浪哭鬧聲中的，是一陣平和的拍門聲。

聲音不大，卻極有耐心，半雙他們急著哄小重浪，手底下不免遲了一遲，那拍門聲不急不緩，依舊是合著牌子似的，一聲挨著一聲，中間間隔的時間只得一息，卻是分毫不差。

“來了來了！”還是小猴子跑的飛快，一溜煙的去開門，“你找誰呀，我們已經打烊了。”

門一開，門開站著的是個不認識的少年，一身平平淡淡的青色短衫，妥妥當當的穿在身上，跟他的人一樣，中正平和，不急不躁。那人一手手中捧著個大匣子，一手拍門，突然見得門開，先是一楞，後便平淡的一笑，道：“有人托我來給你們送個東西。”

“送東西？有人托？”小猴子奇了，“你怕是找錯了吧？”

“沒錯，”那人上下打量小猴子一眼，突然問道，“你就是小猴子吧？”

“正是，咦？那究竟誰托你帶東西來了？”小猴子一雙眼睛直盯在那人手裏捧著的匣子上，匣子三尺來高，塗成漆黑之色，“就是你手裏這個吧？倒是好大一件。”

正說著，一一見小猴子遲遲不歸，好奇迎上來，那少年見著一一，也是眼睛一亮，“沒有認錯的話，你便是喚作一一的吧？我家主人托我將這個送與你們。”

說罷將手裏的匣子遞予一一，一一伸手接了，剛要發問，那人微一擺手，“你們打開便知道了。告辭。”

說罷轉身而去，小猴子在後邊奇怪道，“你倒是別走啊，說清楚了再走啊，怎麽搞的，這樣神神秘秘？”

“好了，我們進屋，看看這東西究竟是何種來歷。”

小猴子性急，急急忙忙關了門，搶過一一手中的匣子就往屋裏跑，一一在身後囑咐著，“小心點，裏面不知是什麽東西，別顛壞了。”

“我知道！哎呦……”小猴子一邊扭身回答，一邊跑的急，話還沒說完，不留神正踢到花壇石階，哎呦一聲便摔了下去，手裏捧著的匣子自然也滾在地上，叮當翻滾磕了幾下，早把蓋子磕掉，從裏面滴溜溜滾出個圓形的什麽毛茸茸的玩意兒，借勢滾出老遠去。

小猴子保持磕倒在地的姿勢，來不及爬起來，眼睛早盯在那個滾出的不知什麽東西上，嘴裏嚷嚷著：“哎呀，這可怎麽好！”

在一一跟小猴子的焦急張望下，那圓滾滾的東西終於滾得慢些，露出其真面目來。

呀——只聽得小猴子一聲尖叫，連滾帶爬的跑出去好遠，原來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毛茸茸一顆頭顱！

半雙聽得小猴子叫得淒慘，納悶地也從屋子出來，“怎麽了？誰來了？”

一一搶上一步，用手捂了半雙眼睛，“別看，嚇人。”

“什麽東西？”半雙也不掙紮，任憑一一捂著眼睛，好奇道。

小重浪小小孩子不懂事，掙脫了半雙牽著他的手，跑上前去，對著那仍舊滾動的頭顱就是一腳，踢得那頭顱又遠遠的滾開來去，“嘻嘻，球。”

“別鬧，小重浪。”一一喝止了小重浪，也多虧了小重浪那麽一踢，正踢得那頭顱的面貌露出來——只見那顆孤零零的頭顱面色清俊，卻滿是陰諷之色，看上去就令人生厭——這人大家都認得，也都憤恨不已——正是當年那於大人。

小猴子這時也稍微情緒穩定下來，認出那頭顱屬於何人，不由得憤憤上前，學著小重浪也踢了一腳，“該！這個家夥終於遭到報應了！”說罷忍不住大哭起來。

半雙覺得一一捂住自己雙眼的雙手顫抖得厲害，伸出手去，握住他的雙手，把他的手扯下來，一一的雙手還是慣常的那樣暖和，此時卻顫抖不已，半雙一眼便望進一一深邃如墨的眼眸，只見他眼圈泛紅，透明的淚珠蘊含在眼眶之中，轉啊轉的不肯落下。半雙一下將一一乘機抱在懷裏，

“我剛在屋裏聽得有人送東西來？”

“嗯。”一一身子不動，只悶聲應道。

“是於大人的人頭？”

“嗯。”半雙忽而覺得自己肩頭背後稍顯濕潤，剛要起身，卻被一一牢牢按住了，“別動，讓我靠一下。”

“好。”半雙自然也不動。這時小猴子早狠狠啐了那人頭一口，擦了擦眼睛，牽了小重浪的手，硬把他拽了回來，同時也撿起那個掉著地上的匣子，從裏面掏出封信來。

信上只得一排個廿十個大字，“奉上仇人頭，拜謝救命恩。自此不相欠，一泯江湖見。”

這詩不是詩，詞不是詞，淺顯得緊，就連粗同文字的小猴子都認了齊全。“奇怪，這信怎麽沒有擡頭落尾？究竟這是誰送來的啊這是？”

還能有誰。一一終於情緒平穩了些，將那頭顱原踢回匣子中去，將蓋子蓋上，“除了世子殿下，還能有誰。”

“世子斂之……”小猴子揉著眼睛，半響終於道，“他果然不算是個壞人。”

***********

面館歇業了。

一一與半雙小猴子幾個人，幾乎夜不能寐，不知想了多少，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得入眠。第二天起個大早，把小重浪托給鄰居代為看管，三人一行當天便從南京都城出發，一路順涵水而下。

順水只得一日的行程，幾人行得又早，這不天還沒黑便回了慈安堂。慈安堂舊址正在城郊，幾人趕到那裏時，已是下午時分。自此那日從這逃離之後，幾人還是頭一此回到這裏，只見此處殘垣斷壁，早破敗的不成樣子。居然還是沒塌，只留下一個殘垣斷壁的遺跡，四處燒得焦黑。周圍的鄰裏也跑得差不多了，倒是荒草蔓蔓，層出不疊的從殘垣斷壁中生長出來，從墻縫中、倒塌一半的斷壁中生出，從斷裂的墻縫中生出，從燒焦的原本應該是橫梁的殘木中生出，郁郁蒼蒼，將這一片遺跡遮掩起來，逐漸同遠處的荒野連為一體。

這一路上，眾人的心情均是壓抑，連小猴子臉上那輕飄飄的笑容都消失了很久。一一更是陰郁得嚇人，一路之上魂不守舍，直變成了個啞的，無論問什麽，都給你一個茫然不語的背影。

幾個人沈默地進了原本應該是叫做大門的地方，此刻這裏只剩下半根未燃盡的門柱孤零零的立著。裏面荒草密布，幾乎沒有插腳的地方。原本就塌了一半的東廂房更是完全沒了蹤跡，西廂房倒有一半還留著，他們便進去看了一看，屋子裏一股黴味夾雜著空氣不通的潮濕味撲面而來，惹得半雙連打了幾個噴嚏。

“都塌了，連一點都不剩了。”

“大哥，我想哭。”小猴子抓住一一的衣襟，“你說，這世界上為什麽要有那麽狠心的人，我想不通。”

一一撫摩著小猴子的頭頂，“我去升火。”

不多時火堆便旺旺的升了起來，橙色的火光如同那些一般，耀眼的光芒幾乎直達天際，一一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來，把手裏一直拽著的包裹拆開，露出裏面的大黑匣子來。

“夥伴們，我們來祭拜你們了。”

“嗚嗚。”小猴子也跟著跪下來，“那惡賊死了，遭了報應了！”

兩人終於把這些日子壓在心頭的苦悶傾瀉了出來，半雙雖然只在這呆過不長的時間，但此情此景之下，也忍不住濕了眼眶，這淚，既是為了十一那些可憐的孩子流的，更是為了小猴子一一他們流的。這滋味，報了仇了，心裏卻空蕩蕩的，一路上覺得虛虛的仿佛踩在雲端一般落不到實地，此刻，方踏實的確認——那於大人，害死大家的於大人終究是死了！

一一把那人頭往火堆裏一扔，火舌一卷，洶洶的燃燒起來。

幹柴發出劈啪的歡快聲，仿佛孩子們在天有靈，此時正歡聚過來，看那惡賊的下場。

斷頭的下場！

火焰燃燒了將近一個時辰，小猴子擱那哭了也那麽久，被火烤得小臉紅撲撲，到後面，淚還沒落下來就蒸得幹了，一一盯著那火堆呆楞了很久，直到那火堆燃盡，只餘下一點點火星，方想同了什麽似的，一腳揚起一旁的灰土，把一點餘燼通通壓滅。

“小猴子，走吧。”

“是了，大哥。”小猴子啞著嗓子應到，站了幾下卻站不起身來，一一隨手一抱，便像小時候一樣把他抗起在肩上，一手拉著半雙，遠遠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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