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知道呀，我眼見著老大掉下去，可真是嚇破了膽，那話怎麽說來著？對了，是嚇得三魂七魄都丟了！”小猴子一回到院裏，便神氣起來，朝著其它的孩子們好一陣吹噓，“我當時真是什麽都不知道了，爬在那大石頭上，往下看，沒人，往水裏望，連個鬼影子都見不找，你們不知道那水流的那個急啊……我都想自己跳下去，替老大死了才好。”

短短的故事被他形容得是波瀾壯闊，險象疊起。周圍一群小孩子圍著他，明知道一一還好好的在那，卻都緊張地連大氣都不敢出，聽得眼睛都楞了，最小的那個小小三哽咽的哭起來，拽了一一的衣角不放，“大哥，嗚，你不會變成鬼了吧……”

一一握了那小小三的手，往小猴子頭上輕輕一拍，“快別逗他們了。”

“哈哈，咱們老大那能出事嘛！”小猴子笑起來，才繼續說道，“你們猜怎麽著？我在那趴著，明明眼前什麽人影都沒有，卻突然聽到有人跟我在那說話，我仔細一聽，是老大的聲音沒有錯的！我當時也想，老大該不會是變了鬼了吧？我可是知道，老大就算變了鬼，肯定也忍不住回來看我們照顧我們呢，我還以為是老大的鬼魂跟我在那說話呢……”

“那大哥究竟在哪呢？”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忍不住問道。

“我掉下去的時候，就發現那石頭底下早被流水蛀得空了，就乘機躲在那裏，暗中囑咐小猴子讓他找機會把孩子扔來給我。也虧了小猴子聰明機變，聽力驚人，又會演戲，才配合的這麽好。”

一一幾句話便把剩下發生的情形說了個明白，小猴子得了他的讚揚，也笑得細長的眼睛都瞇了起來，“哪有哪有，我只是看得比別人清楚一點，聽得比別人遠一點，演得比別人稍好一點罷了，嘿嘿。”

“咯咯！”那小嬰孩被洗的幹凈，除了右肩上有一點小拇指蓋大小的紅色胎記，全身上下一點斑瑕全無，更顯得皮膚如同那上好的白瓷一般細膩透亮。換上幹爽的衣服，此時在床上也湊趣的咯咯笑起來，倒是一點也不認生的模樣，十一姐愛憐地在他嫩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可惜只救回來一個。”

一一在另一邊，吩咐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明天我給你指路，你偷偷上那村子看看去，找那崔氏問問看她是什麽打算，實在不行我們就把這孩子留下。”

“留下好，我們這來來回回見過這麽多孩子了，像這孩子這麽幹凈可愛又聽話好帶的還是頭一回見呢！”十一姐笑道。

那孩子應了一聲，周圍熱熱鬧鬧的孩子們開始散去，一一卻突然攔了半雙。

“怎麽了？看你一回來沒有精神，呆楞到現在？”

半雙迷惑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忍耐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了不相幹的人這麽拼命，傻不傻？”停了停，她又道，“救我也是，救這孩子也是，其實根本和你沒關系的不是麽？”

半雙看到一一笑了，他的笑是從眼角笑起來的，帶動著其黑亮深邃的眼珠一齊柔和起來，像床上那嬰孩的眼睛一樣，透露出純正無邪的神彩。

“我當你是擔心什麽。放心，我命大的很，不會出事的。”頓了頓，他又道，“我打小命硬，克父克母，敢收留我的親戚一個接一個全沒了，只有我一直好好的死不掉。我是被這慈安堂當年最大的那個孩子在大年夜撿回來的。我還記得哪天，天寒地凍我躺在路邊，幾天沒吃了，連血液都凍住了，只剩下一口氣，這時候那個穿得跟我差不多破爛的大孩子硬是把我拖了回來，我不肯，怕給他也帶來厄運，你猜他怎麽回答的我？”

“怎麽？”

“他說，他不怕。他死了之後，還有我活著，我死了之後，還有這慈安堂二三十個孩子替他活著，我們這些人，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麽？”

一一揉了揉眉眼間的傷痕，低頭走了出房去，“我們這些人連死都不怕，還怕厄運麽？”

第二天，探聽消息的孩子從外面回來了，說是那嬰孩的娘回去就一病不起，再也沒醒過來，夜裏剛咽最後一口氣。

“可憐的孩子，”十一姐抱起嬰孩，“以後就住我們這吧，按排序他該叫什麽名字了來著？”

“葵辛八，”小猴子飛一般的翻出來慈安堂的登記造冊，大聲念道，“真不好聽。”

“也不好記，”半雙走過來，把手按在造冊上，將它合了起來，“這樣吧，我給他起個名字，他有個兄弟，又從水裏偷生，不如就叫他重浪怎麽樣？姓麽，就跟著他娘姓崔。”

“真好，有名字的。”孩子們哪分得出好壞，只要有個正經八百的名字就覺得好得一塌糊塗，“姐姐，姐姐，半雙姐，我也要名字！”

“好，一個個來，”半雙被孩子們立刻圍了起來，高聲笑道，“別著急，大家都有份，都有好聽的名字。”

“大哥，你改不改？我覺得怪好的。”小猴子看著那些圍著半雙的孩子眼熱，又覺得自己年紀大，不好意思跟他們搶，悄悄的蹭到一一身旁，悄聲問道。

“我就不改了，這名字對於我是個紀念。”

“大哥不改那我也不改。”小猴子馬上說，“其實我也覺得還是小猴子比較適合我。”

“對了，這個東西給你，”十一姐欣慰的看著半雙那邊熱熱鬧鬧的情形，呆了一陣，突然想起什麽，從架子上拿出一塊曬好的手帕，遞到一一手上，“這個是包著那孩子，重浪，的手帕，我看這上面橫橫豎豎的，不像是一般的花樣，你瞧瞧？”

一一接過去，帕子摸上去手感極好，像是錦緞的，展開一看，立刻折射出柔和的光，四方的手帕上被分成好幾個部分，其中用細細的金絲銀絲以及黑絲絨線反覆繡了些花樣，幾乎全是方方正正的圖案，繡線也細如發絲，針腳也異常細密。

“看上去好漂亮，”小猴子忍不住伸手摸摸那料子，“好滑好軟。”

“什麽東西？”半雙也好奇的圍上來，伸手摸了摸那手帕，“這是上好的細娟，只有南京都城才有，而且大部分是禦用，錯不了，我以前見過一次。至於這上面繡得東西嘛……字不是字，圖不是圖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看樣子我們的小重浪來歷不凡呢。”十一姐笑道。

“管他是什麽，反正是她娘留給重浪的東西，說不定等他長大了就知道是什麽玩意了。”小猴子道，一邊把那絲帕塞到小重浪手裏，“自己收好啊，這可是你娘的遺物。”

一一點頭，“就這麽先收著吧。重浪總吃粥也不行，我明天出去找找看，能不能用糧食什麽的給他找個奶娘，最好能一天餵上他兩次。”

“嘻嘻，”小重浪揮舞著手裏的手帕，笑開了顏。

次日一一就出門去找好了乳母，談好了每天早晚把小重浪抱過來各餵一次，又狠狠心，拿從當鋪換來的最後一點錢，買了兩只下蛋的母雞，放院子裏養著。現在正是蟲子多的時候，這雞也不用餵糧食，只是每天趕出去吃點蟲子，晚上按時收回來罷了。院子裏孩子多，隨便哪個都是吃下苦能幹活的，孩子們以前只見過別人家養的雞，這下自己這有了，樂得什麽一樣，幾個剛會走的成天跌跌絆絆的跟在雞後頭走，只要下了蛋就馬上撿起來揣了回來，每天除了重浪能吃上一份雞蛋羹外，其它的孩子也能偶爾嘗上頓帶蛋香的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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