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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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微笑地坐在小溪邊,只是無法將雙足泡進清澈的溪水裏,也無法像記憶裏那般無拘地躺在草地上午睡。我依在克拉倫斯的懷裏,安靜地享受這初秋的和風。

我堅持不讓雷格和克拉倫斯去取項鏈,我說我並不需要,如果它只能為我帶來分離的話。

雷格的眼神鈍痛,而克拉倫斯只是淡淡地說,好。

我想他並不知道我在昏迷時聽到他們的對話,我們對曾經的誤會和傷害都閉口不提,只是安靜地享受這段寧靜的日子。

我知道他的痛苦。每每在午夜醒來,總會看見他清亮的眼睛,那種看法只覺將人熾熱得化了。我們指尖交纏,我們形影不離,卻不能抹殺他為我越來越衰弱的身體而心力交瘁。

我們盡力趕在時間的前面,做每一件想做的事情。只是我們誰都無法裝作我們還有無數個明天,還有地久天長。

“唔……”看我陷入沈思,他便霸道地吻我。

他喘息地放開我,怕我承受不了,哪怕只是很短暫的吻。

我蒼白的臉湧上淡淡的紅霞,回他一個微笑。

“冷嗎?”他攏了攏我身上的披風,盡量使我在他的懷裏靠得舒適。

我輕輕地搖頭,目光落在清澈的水面。

“克拉倫斯……”

“嗯?”他的手掌托在我的腦後。

“你說來世我們會相遇嗎?”

他的笑是那般的好看,讓我最近總是頻頻失神。

“那我要好幾個來世才能遇得上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

我認真地想了想,點頭。

“好,我等你。”

急忙別開臉去尋那些在水底暢游的幼魚,看不見彼此發紅的眼睛。

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個明天。

可是最後一個總會到來,雖然並不期待。

我呆呆地看著雙手上濃濃的鮮血,以及不斷淌下的,濡濕了幹凈的被褥。

身邊的克拉倫斯還在沈沈地睡,他昨晚又一夜不睡地看我。

於是很輕,很輕地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剛想推門出去,忽然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壓制著怒氣,低吼著。

我苦笑。

“克拉倫斯,別這樣……”

還未說完,他已板過我的身子,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瓣。

仿佛需要證實我還活著,我的唇生生地疼。

我的眼神有些煥散,於是輕輕地碰他。

“蘇非絲……”他驚恐地看著我軟在他的懷裏,嘴邊不斷溢出的鮮血,仿佛要流幹了才能停止。

搖晃……以及顛簸……

克拉倫斯的聲音一直在耳邊不斷地叫喚。

“蘇非絲……蘇非絲……”

“克拉倫斯,你真的決定了?”智者的語調裏有著深深的疲憊。

身邊的男子沒有猶豫。

“是的,我要她活著,哪怕永遠也見不到她。”

不……我不要……

只是我無力言語,不斷拉我墮入的,是黑暗……黑暗……

“克拉倫斯……”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喚出他的名字……

可是握著我的手的人,卻不是他。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鬥獸場的觀臺上,智者就蹲在我的身邊,表情高深莫測。

“我……”我掙紮著要起來。

智者將我扶起,我看見克拉倫斯出現在鬥獸場裏右側的鐵門,他跑得飛快,像慢了半步我就會香消玉殞般。

不……我不要離開這裏……死也不要回去……

可是我無力叫喊,只是扶著欄桿看著他。

他低著頭,四處搜尋。

忽然,他的身形頓住了,彎腰,從地上拾起物件,向我舉了起來。

“蘇非絲——我找到了!”

他的叫聲是如此的嘹亮,響徹了整座鬥獸場。

陽光下,項鏈閃閃發亮。

我苦笑著搖頭。

眼角,忽然閃過右側的鐵門在移動,不斷地合攏,然後關閉。

我的心臟像被無形的黑手緊緊擒住一般,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無法呼吸。

不!沃裏克竟然躲在鬥獸場裏。

左側的鐵門緩緩打開,一湧而出的,是六頭餓得發慌、饑不擇食的猛虎。

“克拉倫斯——”連五臟六腑都在震動的喊聲。

六頭猛虎已將他團團圍住,發出饑餓的吼叫。

“不,快把城裏留守的士兵叫過來,快點救他……”我轉向智者。

卻發現他的臉頰邊盡是顫抖的眼淚,我怔住了,不斷後退。

不——

我尖叫著用盡力氣向他撲去。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的!對不對?對不對?!”

智者合上眼睛,喃喃地道。

“沒有用的,他註定逃不掉,即使他不死在這裏,也必然死在別處,他無法如何也逃不掉今天……”

我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哭,不喊,不鬧。只是伸出雙手去爬鐵欄,我不知道我還有那樣的力氣,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無論是死在他的懷裏,或者與他同葬虎口。

腳,卻被智者硬生生扯住了。他只稍一用力,我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血洶湧而出。

“不,蘇非絲。你不能死,我答應了他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鬥獸場邊湧出了大批的士兵,一支支利刃直射入六頭猛虎的身軀,我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克拉倫斯。

於是,我瘋狂大笑。

然後,倒在智者的懷裏。他抱著我,一步一步往鬥獸場下而去。

沃裏克已被擒獲,望著死去的克拉倫斯冷冷地笑。

我忽然覺得天藍得耀眼。

像茫無邊際的雪地裏刺目的劇白。

智者把我置放在克拉倫斯的身邊,我靜靜地看他,他身上全是傷痕,致命的是喉部,但沒有血肉模糊,他依然俊美得似天神。

我輕輕地握著他的手,我們同樣的冰冷。

“智者,讓我們死在一起吧。”我貪婪地看著克拉倫斯,對智者說。

智者合上雙眼,仰著臉。

“我會讓他的魂魄鎖在你的項鏈裏……未來的事情,冥冥自有定數……”

智者將我唇邊的血,和克拉倫斯的血混在一起,抹在項鏈的八卦盤上,一道蘊藍的柔光圍著我。

“為什麽……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我空洞地說,沒有眼淚。

“孩子……我不會再讓你痛苦了……忘了這一切,重新開始吧……”

我呵呵地笑。

直到藍光將我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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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感覺到了陽光的溫暖,然後是人影搖晃。

鼻尖,還淡淡地飄過一陣茉莉的清香,於是,睜開眼睛。

像每一個夢醒的早晨。

“媽媽。”喚了一聲背對著我傾身倒湯的媽媽。

她一怔,難以置信地轉頭看我。

“驚……驚兒!”

我漾出笑意。

“媽媽。”

她低呼一聲,放下手裏的碗,跑到我身邊。

“覺得怎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我看看四周白色的墻壁,搖頭。

“沒有,只是……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媽媽眼角泛著淚光,輕搖我的手。

“是的……你真的睡了很久。”

努力地想,眉尖蹙起。

“媽媽,我生病了嗎?為什麽我想不起來?”

媽媽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額頭上。

“驚兒,你忽然得了腦炎,醫生說你會失去部份的記憶。”

看著媽媽難過的表情,我連忙說。

“不要緊的,媽媽,只是一些記憶而已。”

媽媽連連拭去不斷湧出的淚,點頭。

“驚兒要快些好起來,爸爸一會就來看你。”

“一定。”我回握媽媽的手。

轉頭向窗的方向,懸掛著的白色液體正順著透明的膠管流進我的身體,陽光十分明媚。

只是,心底……為何會有淺淡卻縈繞不散的傷感。

右手不自覺地擡起,撫過衣領處。

“媽媽……這條項鏈……”我從脖子間拉出一條八卦項鏈。“是我的嗎?好奇怪噢。”

媽媽端著碗走過來,俯身看我手裏的項鏈。

“大概是你生病前買來的小玩意吧。”

“哦。”我將它脫下,向著陽光的方向,舉起,瞇著眼睛看它。

“方驚鴻。”門口響起一把陌生的聲音。

轉頭,看見一名戴著眼鏡的男子,目光清澈而深邃得似一池寒潭,要將人吸進去一般。

“你是……”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媽媽。

“他是樓先生,是他……”

那男子忽然伸手制止媽媽再說下去。

“讓我看看你。”他微笑地站到我的床邊,俯頭看我的眼睛。

不自覺的,被他的眼眸所吸引,心裏緩緩的有些湧動,似乎有些什麽在匯聚,匯聚……然後,消失。像被抽走了一般。

“好了,你可以出院了。”他說。

“你是醫生嗎?”我好奇地問。

他搖頭。

我淡淡地撇嘴。

“那你怎麽知道我可以出院了。”

“因為我知道。”他篤定地道。

我掀唇。

“希望以後都別再見了。”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怎麽這麽奇怪的人?”我對媽媽吐了吐舌頭。

媽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朝我笑笑,卻不回答。

兩天後,我出院。

爸爸以搬家為由讓我換了學校,新家在海邊,那些流動的藍不知為何竟會使我憂郁。

每次和好友孟月提起,她便恥笑我悶騷。

學期結束以後,我的功課在拉下這麽久的情況下仍然考得不錯,於是爸爸決定給我一個獎勵。

他問我想去哪裏旅游,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在那個時候,我想到了英國。

不知為何,像被牽引而去似的。

爸爸臉色不猶,我笑他吝嗇,媽媽卻在一楞以後,點頭說,去,我們一起去英國。

上飛機以前,孟月給了我一本小說,眨著眼睛說。

“給你解悶哦。”

我翻前覆後地看了一下。

“《惡魔的索債》……這麽惡俗的小說。”

“是樓先生送你的禮物哦……”

我一邊進安檢,一邊想著。

樓先生?怎麽總是他?

在飛機上,我翻完了整本小說,撇嘴。

“無聊,俗套,惡心。”

下飛機時便將它遺在了座位上。

在倫郭逗留了幾天,才出發去塞晤士河。

我們在寬大的廣場上合影,腳竟走得有些發酸,我們尋了張長椅坐下。

我掀了掀衣領。

“好熱哦。”

“我去買點吃的,你們在這裏坐著等我。”爸爸站了起來。

我用肩碰了碰媽媽。

“兩口子,一起去吧。”

媽媽嗔了我一眼,也起了身。我張望著他們的背影,淡淡地笑了。

從脖子間脫下項鏈,八卦盤不知為何被磨得光光的,已經看不清紋路了,在陽光下映著晃動的光。

瞬間——

眼前閃過一雙淡藍色的眼眸,深情的凝望。我駭得斂起心神,再看……

八卦盤上真的映著浮影……

我迅速轉回頭去,對上一雙微笑的,淡藍色的眼眸。

他俯下欣長的身軀,金色的發被海風吹起,淡淡的陽光撒落。

“嗨!中國女孩。”他用著非常不標準的普通話和我說話。

我眨眨眼。

他撐著長椅的靠背,躍到前方坐在我身邊。

“我叫……克拉倫斯……”

克拉倫斯?我卟哧得一笑……

那本書上的男主角……

看著他困惑的眼神,我連忙斂起笑意,也一板一眼地學他的語調。

“我叫……蘇非絲……”

那一刻,我清晰地聽見一聲遙遠的呼吸從海的那邊傳來……

只是我聽不懂那樣的語言。

於是皺著眉頭,看著遠處。

“你……怎麽了?”他問我。

我搖頭。

“沒什麽……只是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

那年,我與一名叫克拉倫斯的英國男子相遇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緣份。

一切,只是剛剛開始,不是嗎?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據說,孟婆茶,要用生前的記憶去換的。

明天。

有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與那位在英國的塞晤士河邊結識的偉岸男子。

還記得那個雲淡風輕的日子,光磨的項鏈映出一雙淡藍色的眼眸,靜靜的憂傷,像極他肩膀上淺淺的陽光。

他說,我是克拉倫斯。

我說,克拉倫斯……克拉倫斯……那就叫我蘇非絲吧。

從海那邊吹來一陣風。

揚起我如海藻般長長的,長長的黑發,他的眼睛微微瞇起,不自覺地伸手將我的亂發一一撫順,攏在耳後……

“啊--”好友孟月發出一聲驚叫,“哈哈哈哈……自摸十三幺!”

透過大開的房門,四人圍坐的麻將臺,她正得意忘形地蹲在椅子上張牙舞爪,身邊,是她的男友,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的孩子氣,目光一如多年以來的疼惜。

“真不知道你是來做陪嫁的還是來搗亂的。”我走出去,輕戳她的額。

“哎喲,哎喲,人家很無聊耶。”

“嗤。連書都帶來了!”我翻了翻她擱在茶幾上的幾本書。

“是啊……想考研。”

“你貴庚啊!還考研呢。早點收拾心情嫁了,也別拖著人家大好時光。”我輕瞟了一眼她身邊的男子。

“碰!”她伸手從麻將臺上取回三筒,“我還指望你生個金發帥小子給我做花童呢。”

那得猴年馬月呀?

“想都別想!”男人用危險的目光警告她。

我歪頭看著他們,輕笑。

曲膝,窩進沙發裏,隨手從那幾本書裏抽出一本。

歷代英王簡史。

我舉起手裏的手揚了揚。

“餵,這個……也要考嗎?”

她向我這邊瞄一眼。

“嘿,我只當是野史來看。”

這個女人。

隨意一翻,愛德華四世……

“哇!克拉倫斯……他和愛德華四世的弟弟同名耶。”

我大叫。

“你白癡啊,這也大喊大叫,害我差點扔錯牌。”

第312頁。

克拉倫斯死於一場政治陰謀,其孿生弟弟格羅斯特役於三年後。

手機在房間裏鈴聲大作,我拋下書本跑回去,手機上顯示著一串熟悉的號碼。

“餵。”我輕輕地應。

“是我。”他的聲音有淺淺的笑意。

“怎麽了?”空氣裏浮著茉莉的香氣。

“沒什麽,只是想告訴你……”

半晌。

“嗯?我在聽……”目光去搜索夜色裏窗臺上的那盆盛放的白色精靈。

“我愛你。”

眼前,浮現一片遙遠的深藍海洋。

“我也愛你,克拉倫斯。”

手指撫過古銅色的項鏈,八卦暗暗的折射著古老的光澤。

是夜。

夢裏驚醒後,再也無眠。

教堂。

我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挽在父親的手臂,精致的妝容下仍掩不去淡青色的疲倦。

“昨晚沒睡好?”父親輕問。

昨晚……

婚禮進行曲響起,前面,有一位高大的金發男子,帶著溫暖和熙的笑容在等我。

我邁著步子,向他走去。

莊嚴神聖的十字架,五色的玻璃。

我們彼此宣誓願意深愛對方一輩子,無論貧困,或者疾苦。

小巧的鉆石戒指由他套進我的無名指,我的眼睛被它折回來的白光銳了一下,滑出一滴淚。

輕別臉,淚落在項鏈的八卦盤上,消失了。

昨夜,我做了一個悲傷的夢。

夢裏沒有人,沒有場景,只有一片白色的濃霧,以及無盡的心痛。

還有一把聲音。

它仿佛在訴說著一個故事,那樣的語言我聽不懂……只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悲傷,很悲傷的故事,以至於令我在夢裏淚流不止。

也許……是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愛。

聽得我捂著胸口彎下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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